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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1期-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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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斤澜说,端木也写歌词,才情奔放时写的《嘉陵江上》流行甚广。热血男女唱,流亡学生唱,晚会上唱,专业歌会上唱。 
  那一天 
  敌人打到了我的村庄 
  我便失去了我的田舍、家人和牛羊 
  如今我徘徊在嘉陵江上 
  我仿佛闻到了故乡泥土的芳香 
  一样的流水 
  一样的月亮 
  我已失去了一切欢笑和梦想 
  江水每夜呜咽的流过 
  都仿佛流在我的心上 
  …… 
  林斤澜说,端木是他的第一个上级。北京市文联成立不久,林斤澜到文联创作研究部工作,端木是部长。端木驼背,早就哈腰,声细,气虚。没有关东大汉的硬朗,没有铁马金戈的气派。“我开始学写小说,他是关心的,尽力的,他巴不得部下赶快打响。他看我最初的稿子,如阅卷,还写评语,如对学生作业。我们还不是专业写作,或多或少做点机关工作,和大家上下班。有时要看个好电影,找他告假,他会说:给我也买张票。他也溜出去。” 
  林斤澜说,政治风浪初起,端木就不多说话了,谨慎疑世,应付环境,回避深藏,如野兽钻洞。论人论事,偶露嘲讽,用字不多,每每锋利。文联秘书金寄水,真正多尔衮的后人,此人饱经沧桑,回避是非,有时委婉其词,又多见识。他拿四字总结端木:“恃才傲物”。 
  1955年,胡风案发,株连者众,“恃才傲物”的端木,和胡风并不友好,但,从此挪到苦难的世界!林斤澜说,端木住在文联机关一室,窗户外面是走廊。从不打开,挂着窗帘,再外挂一条军毯。为隔音?为避光?为幽室静心?林斤澜有时敲门进屋,先要摸黑,如同走进一个黑洞洞。 
  林斤澜说,回回走过窗外,从来不见声响。啊,一直挂着的军毯,是幕是幂?是迷是谜?在端木的散文中,写到过野兽受伤,藏身洞中,悄悄自舔伤口…… 
  端木不能在创作研究部了,到《北京文艺》当一般编辑。 
  后又下放石钢劳动,编写厂史! 
  “文革”来了,端木挨了斗,挨了打,住进牛棚,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有一天,军宣队对作家们宣布:“以后你们这些人,每个月,发二十块生活费!” 
  鸦默雀静。这种情况下总是鸦默雀静。可是,端木喉咙咔咔响了半天,说: 
  “我家……还有一个……小女儿。” 
  声如游丝,真切由衷。 
  “他的声音,他的语调,显得非常的凄凉。”林斤澜说。 
  林斤澜说,他和端木“发配”到团河农场,编在一个班,住在十来个人的屋子里。凡节日,不许外出。不许外出便蒙头睡觉,林斤澜醒来披衣起床,无意中哼哼道:“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端木歪在斜对面铺上,全身不动,单单一双手贴身摇晃,贴身摇晃…… 
  “在农场,端木一回向我说起审他几十年前的一件事,”林斤澜说,“这件事我已忘了,只记得让端木罚站。端木轻声对我说:‘站着就想起来了吗?站着就想起来了吗?站着就想起来了吗?……’只重复这么一句,但听得出来,一声比一声不胜愤愤。 
  “有一回给假回家,他的老哥哥送他回到农场,天寒地冻,风大屋小。老哥哥不禁流泪。端木也是轻声说:‘哭什么呀!哭什么呀!哭什么呀!’只重复这几个字,这回听出来不只愤愤,还傲,就是多尔衮后人说的‘恃才傲物’的傲。金寄水所言近二十年了,原来这个傲还冷冻着! 
  “还有一回,端木小声告诉我:心脏漏血。说夜间躺着,自己都能听得到咕哧咕哧漏血的声音。他和我不是医生,这个症状不一定叫做漏血。但从屋里出来,端木不言病,不请医,不要求照顾。其实,他已半残。” 
  林斤澜说,回城之后,端木在虎坊桥叫做小白楼的小小黑屋里,和哥嫂同住。一天,一位芳邻——文联的工作人员,不知为了什么事,推门进去。忽然,端木扑通跪在地上!为什么跪在地上?受的什么惊吓?这是癔症!左右芳邻,说起端木一跪,不胜唏嘘。可在场面上,仍然高呼打倒端木,揪他挂牌打揍的,也是芳邻! 
  林斤澜说,知青插队之后,北京发明干部插队,发配他到平谷县。有一年春节——这是个六亲不认的年头,拜年也算“四旧”,不过林斤澜还想去看看端木。端木夫人远在云南,不可调动,老哥哥已经辞世,老嫂嫂也老了,勉强能做饭。林斤澜进屋,端木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来。林斤澜坐下说话,才三五分钟,只见端木眼皮粘连,脑袋颤颤似瞌睡。林斤澜提高点嗓门,端木又撑开眼皮,口里嗯嗯呐呐。不一会儿,眼皮又颤颤粘连…… 
  林斤澜暗暗吃惊。那时人心都灌了铅,又重又冷,可林斤澜给他拜年,他怎么是这种神态呢?“我这回是看见一盏油灯,”林斤澜说,“油尽灯干,火苗‘扑落’——‘扑落’是土话,说火苗‘扑’地上升,立即下‘落’。不定哪一‘落’,再也‘扑’不上来,‘落’进无底的黑暗……我的灯虽说油多了一点,但似乎眼见近底。民族悲剧,实在演得太长,太煎熬人了!” 
  不料,奇迹发生,端木熬到了新时期。他就像枯死的卷柏一样,逢水又吐绿。夫人钟耀群调回北京,而且,端木那双被砍伤的作家的手,居然摸索着《曹雪芹》的写作了。 
  林斤澜说,有一次,文艺界劫后盛会,生死两茫茫的老朋友,云集北京。他没有去,托人送去一瓶酒,附条致歉。他在家闭门,写他的“意象现实主义”。端木这个病秧子,在文学上胜过两位硬汉子,是文学养育生命,或是生命养育文学?奇怪得叫人说不清。慢慢地,春蚕吐丝一般,在夫人的帮助下,计划中的三卷本,硬给完成了两卷,端木这才真的死掉!病秧子死在事业上,居然死得比萧军、骆宾基都要迟! 
  林斤澜说,端木收藏古币,收藏古玉,收藏古瓷,同时收藏石头。端木自己说,在常人看来只能用眼睛看的石头,他能用耳朵去聆听。他说:“石头会发出声音来,而我能够听到。”石头是有灵魂的。他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十年复十年,孤身与石为伴。端木是卷柏,也是石头!端木死掉了,他的作品还在,石头还在! 
  林斤澜说,《曹雪芹》见出端木的功夫,但还不能算是杰作。最大的原因,是端木的写作方法出了问题。曹雪芹没有留下身世资料,端木断定贾宝玉的原型便是曹雪芹,那么,考据校对,返回原型,岂不就是曹雪芹的生活了。因此,端木想象的写作的翅膀终被《红楼梦》捆扎,被贾宝玉折断。 
    林斤澜说:“端木有城府,说话并不坦率。他没有写过对我的评论。1962年,老舍三次主持讨论我的作品,端木给我戴了高帽,说:‘林斤澜就是中国的杰克·伦敦,就是中国的霍桑。’他是‘说好话不花钱’。这是唯一的当众的评论。——他曾讽刺高鹗把《红楼梦》给糟蹋了。自视很高,视人就低,实际上,他对我前期的作品并不会真正的喜欢,我的《绝句》《微笑》,他可能欣赏,从他的只言片语听得出。后来我的‘矮凳桥’、《十年十癔》,他就没法再看了。” 
  林斤澜认识杨沫较晚,是1962年底。 
  林斤澜在《杨沫心态》里开头写道: 
  杨沫是抗日战争前入党的老革命,是四十年代开始写作的老作家。当然,她比我年长,就不说是长辈,也是长者。但一直连名带姓地叫着,正南巴北角叫声老大姐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过。反倒跟她说,你打响的作品是《青春之歌》,那是五十年代写的。把你也算做五十年代,和我们一起混吧。她笑道,你们要我吗?那好那好,一起混热闹。 
  林斤澜家有一本《自白——我的日记》,是杨沫送给他的。扉页上写道: 
  斤澜同志: 
  里面写到你,看看我对你的敬意。 
  杨沫 
  1986年1月 
  “日记”1971年6月31日开头写道: 
  在“文化大革命”中,最易暴露人的真面目。当人处在“危险”关头,保护自己第一,还是坚持真理第一,常是考验一个人的试金石。文联中,除了浩然——他为保护我这个并没有什么问题的人,受了不少委屈和打击。我最佩服的还有林斤澜和骆宾基(他们二人还都是党外人士)。第一,林绝不看风使舵。那些造反派曾经努力拉他,但他却和我这个半专政的人成立了“战斗队”,绝不倒向得势的造反派那一边。尤其当无辜的浩然,被没完没了地挨批时,他竟敢在文联大庭广众中高喊“浩然是好人!”而且他也看透了那些“革命”的文艺理论。他向我说过,他在这种情况下,绝不写作品。但是我却做不到。(也许他比我年轻的缘故?) 
   
  两段文字看出,林斤澜和杨沫互相尊重,两人的关系是融洽的,密切的。和我的闲谈中,林斤澜说,杨沫是个平和的人,通情达理的人,容易接受新事物的人,与不同时代作家相处很好的人。他不仅认识她的丈夫,还认识她的先后情人。这话使我对杨沫产生兴趣。大致说来,作家在男女方面不自闭,是不陈腐不落后的人,观念往往新进,作品往往新气。林斤澜“查无情人”,但对好友汪曾祺和高晓声的艳遇是认可的,欣赏的。汪曾祺说林斤澜的《溪鳗》有个主题就是“性”,评论中摘录一段,说:“这不是写性写什么!” 
  林斤澜说:“杨沫同我说,她喜欢《邓肯自传》。邓肯是位舞蹈家,《邓肯自传》写叛逆女性的女权主义,写性解放,就是今天看来,仍然特别,大众不能接受。比如傍晚,邓肯在沙滩上,遇一陌生男子,旋尔性交……” 
  林斤澜说,杨沫的家庭极其复杂。杨沫和马健民结合的时候,双方已经各有一个女孩子。杨沫的叫徐然(与张中行生),马健民的叫马淑敏。结合后又生了几个儿女,其中有写《血色黄昏》的著名的老鬼(马波)。林斤澜说,杨沫夫妇可能有协议约定,马健民是家中有家,他和漂亮的保姆相好,保姆是马健民的河北老乡;杨沫是家外有家,她在香山有个写作的房子,有个胃下垂的男秘书(杨沫日记中称“小康”),和她生活。2005年6月,老鬼(马波)为写《杨沫传》,访问林斤澜,惊叹林斤澜对他家庭的熟悉,并说这个男秘书人品极坏,“文革”时带造反派过来,做事恶劣。老鬼还谈了一些家庭丑事,林斤澜说,“丑事要有根据,夫妻吵架时的气话,往往不实,少写为宜”。 
  马淑敏也到文联机关贴过后母的大字报,作风败坏云云。草明们接过火把,不过在文艺圈子里,也只是闲谈的小菜。 
  林斤澜说,杨沫对共产党忠心耿耿,她说自己的经历是革命加文学。我想,是否再加上爱情?杨沫著有《我的三个爱人》,当然还不能把胃下垂的男子计算在内。她一生爱有多少男子?我们今天看来,当是笑谈。愿她在九天或者九泉,灵魂充满朝气! 
  杨沫的入党,是马健民介绍的。因此杨沫对丈夫感激一生。1963年8月17日日记中写道:“……小胖当时说我:‘你真奇怪,你怎么能和这样的人生活了这么久……’(过去她这个直率的、什么话都敢出口的孩子,就说过不止一次:‘要是我,早跟他离婚了。’)我冷静地想了想,拉住孩子的手,轻轻对她解释说:‘小胖,你不大知道……我是他介绍入党的,是他帮助我走上了革命道路……这一点,我是永远感激、永远不能忘掉的。’” 
  “我母亲对我们子女是不管,”林斤澜转述老鬼的话,“她只管她自己的,她只管她的‘革命和文学’。对子女的信条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因此,子女们做出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小女儿小胖意外被人枪杀,真是“置之死地”,但没有“后生”。老鬼(马波)“后生”。杨沫写道: 
  1967年春夏之交的一个上午,我家有十个男女红卫兵闯进家门。……有个特壮的小伙子先把姑姑和侄女锁在东屋里,然后跳到北屋把里面的一个大姑娘用绳子把手倒绑得紧紧的,接着在她嘴里塞了满满的一嘴破布,最后把她推倒在床,接着一把大斧头猛地劈开了我的大衣柜,把柜里的几百元钱、二百斤粮票和一个不错的收音机拿到手,最后对倒在床上的大姑娘说:“告诉你,不许你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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