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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雕-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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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川照之从脚踏车后座上跳了下来,换成了筱兰花坐了上去。宋朝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香川照之跟着脚踏车奔跑。而筱兰花,她把两手搭在小腹上,把两条长长的腿不停地晃荡着。脚踏车轮胎从青石板上碾过,河里有了三个人一路向前的影子。阿发的剃头店、小宁波的裁缝铺、正泰南货店、鲍同顺酱园、 阿来布行,都一闪而过。花青仍然没有抬头,花青把自己的身子靠在河埠头的木柱子上,一站就站到了黄昏。她看着河尽头乘着乌篷来宋家时的方向,但是她看不到遥远的从前。天空中飞过一只孤鸟,孤鸟悲鸣的声音落了下来,落到花青的身边。花青用目光把那声悲鸣捡了起来,她想,她也是一只孤鸟。    
    许多人都看到脚踏车上坐着一男一女,和脚踏车边跟着的一个男人。有时候是宋朝骑车香川照之奔跑,有时候是香川照之骑车宋朝奔跑,他们总是把笑声弄得很夸张,好象希望全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有脚踏车的人。一群小孩像一群细小的麻雀,他们紧紧地在后面跟着,好像跟住了脚踏车就等于拥有了脚踏车一样。花青的心境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不再生气了,她望着平静的河水里自己平静的影子,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河水里有一个漂亮而安静的女人,倚在木桩上。河水里那个女人开始轻摇着自己的身体,哼一曲谁也不知道的乡村小调。河水里,女人的笑容渐渐爬上脸庞,她洇进了一堆黄昏中。有一些雨丝断断续续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很快,青石板就转了颜色,泛出一种因潮湿而显现的亮泽来。花青的头发慢慢湿了,衣服也慢慢湿了,但是并不全湿。花青的睫毛上也沾上了露珠一般的雨珠。三个和脚踏车联在一起的人,还在青石板上疯狂地奔。这时候香川照之开始留意花青,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在斜斜的微雨中,倚着木桩在河边轻声哼歌的女人。脚踏车再一次经过花青身边时,香川照之留了下来。香川照之站在花青的面前,他说,你好。花青什么话也没说,把眼光投在了香川照之身上,但是嘴里却仍然哼着曲。黄昏渐渐退下了,接着来临的是黑夜。附近一盏路灯亮了起来,那是电灯公司接到小镇的数目不多的电灯之一。宋朝和筱兰花已经回去了,香川照之和花青那么久地站着,他们一直都没有说话,站在一堆光阴一堆雨丝中。花青捋了一下头发,她的手就在瞬间湿了。花青后来说,回去吧。香川照之笑了一下,很纯正的孩子一样的笑。他们一起向宋家走去。这个时候花青想,留下的木桩,留下的河流,留下的路灯和雨,一定会很孤独。在一个拐弯的地方,她转头回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了一大片的孤独。    
    


第二章一大片的孤独(2)

    两个年轻人的到来,让花青感到新鲜和兴奋。有一天香川照之出现在花青的房里,花青的门是开着的,所以香川照之先是出现在门口。香川照之看到一个呆呆坐在床沿上的人,香川照之站了很久以后,才听到花青说,你进来吧,小日本。香川照之笑了一下,说你为什么叫我小日本。花青说,因为日本太小了,所以叫小日本。而中国太大了,所以叫大中国。花青又说,这样解释有什么不对吗。香川照之开始想,他想了很久,发现其实花青说的是对的,于是他点了一下头说,对,我是小日本。这时候花青笑了起来。    
    香川照之在花青的屋里来回走动,最后他看到了那两坛花雕酒。那是陈旧而庞大的坛子,坛面上彩绘着简单而粗糙的花鸟图案。香川照之说,这是什么。花青说,花雕酒,你想喝吗。香川照之点了一下头,他看到花青站了起来,看到花青拿来了两只酒盏和一把锡壶,看到花青打酒,看到花青把锡壶中的酒倒入两只酒盏中。香川看着一个女人的背影,这是一个中国小镇女人的背影。他走了过去,走到花青的身后。花青的前方是一扇雕花木的窗,窗口有光线漏进来,所以香川站在背光的地方,可以看到花青脸上细密的绒毛,看到她的耳朵以及绵软的耳垂,耳垂上挂着的耳环,还有耳朵旁边垂着的头发。花青提着锡壶和酒盏,她没有回转身,因为她感到耳边突然有了一个男人呼出的热气,那一定是香川站在了身后。花青想我不可以回头的,我一定不可以回头的。一只手伸过来,一只没有力气的手轻轻地伸过来,他从背后揽住了花青。花青看到手中的那把锡壶在颤抖,锡壶难道也会因为怕冷而颤抖?另一只手出现了,另一只手搭在了花青的屁股上,轻轻地在屁股上摸索着。而一个男人的嘴唇,触碰了一下花青绵软的耳垂。花青的耳朵里能听到一个男人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一个男人呼出的热气。花青看到手中的锡壶更加颤抖了。花青好象看到了在娘家附近菜院子里曾经看到过一条菜条蛇,正蛰伏在她的身体里。而此时突然昂起了头,想要从她的身体深处钻出来。两只手仍然在忙碌着,就像一阵风能唤醒睡着的杨柳一样,两只手唤醒了花青的欲望。花青感到了自己的潮湿,像要被融化的样子。花青的双腿叠在一起,不由自主地扭动了一下。而她手中锡壶里的花雕酒,正不由自主地顺着小小的尖嘴往下流淌着,流到了她的脚背上。她好象突然惊醒了,她说,把你的手拿开。手没有拿开,而是箍得更紧了。花青又重复了一句,她听到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来,把你的手拿开。    
    手终于拿开了,那个人也退到了门外,而且脚步匆匆地离去,有些怆惶的味道。花青手里拿着锡壶,她仍然面对着窗子,很久都没有转过身来。后来她为自己斟酒,她听到锡壶里的酒注入酒盏时的咚咚声,她看到自己伸出的手,抓住洒盏往嘴里送,她听到酒惨叫一声落入了黑暗的喉咙里。她一杯又一杯地喝着花雕,她忘了自己喝了多少花雕。    
    太太出现在门边的时候,花青一点知觉也没有。花青转过身来,太太只看到了一张红通通的脸。太太看到了花青手中的锡壶,太太说,你怎么啦,你是不是想把自己灌醉。花青的眼睛迷蒙起来,花青说,我不知道,太太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喝了那么多酒。太太走了进来,她在床沿坐下了,她拍了拍床沿,她的意思是来你也坐这儿来。花青坐了过去,坐在太太的身边。花青的手里却仍然抓着那把锡壶,像是抓着希望,或是抓着一条生命一样。太太笑了起来,她伸过一只多肉的白胖胖的手,轻轻拍了拍花青的脸。孩子,你还是个孩子,太太这样说。    
    把壶里的酒让我喝掉。太太还这样说。花青没有听见,或者说没有听懂太太的话。太太把手伸了过去,这时候太太闻到了花青打出的一个浓重的酒嗝。太太皱了皱眉,她把锡壶从花青手里拿了过去,摇晃了几下。锡壶发出了咚咚的声音,壶中的酒显然不是很多了。太太把尖尖的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巴,把剩下的酒都喝了下去。太太后来和花青说了许多话,太太说,你一定想家了,一定寂寞了,老爷到你房里来睡的时候,一定让你委屈了。太太说我们都是宋家的女人,女人只能是女人的命。太太说了多少话,花青并不记得太多,她只是被太太一说,就触动了泪腺。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嫁到宋家的前夜,面对会轧棉花的爹和娘,她想哭一回的,哭自己离开家告别姑娘生活。但是花青哭不出来,现在花青伏在了太太的肩头,她听不到自己的哭声,只知道太太离去的时候,肩头上有一滩凉凉的水。花青就想,那滩水一定是自己给太太流下的。花青又想,喝下的是花雕酒,那么眼泪里,一定会有着酒的味道。    
    花青后来在宋家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她甚至来到了筱兰花的房门口。筱兰花看到一个脸上红红的娇媚女人突然出现在她的门口,这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筱兰花还看到花青对她妩媚地笑了一下,然后花青又离开了。花青来到西厢房,她听到了留声机发出的东洋音乐,她推开门,看到香川照之正在摇着留声机。香川照之看到花青后把头低了下去,装着专注地听着音乐的样子。宋朝愣了一下,宋朝正抱着一个黑灰色的坛子,他在制作坛子上的花纹。花青说宋朝你干什么。宋朝说,我在做坛子上的花雕纹路,花雕坛子太难看了,哪里能叫得上花雕。我要画出花看的花雕坛子来,我要让窑工烧出最好的花雕坛,装上最好的花雕酒,然后有一天运到日本去,把我的同学们一个个灌醉。花青没有说话,她俯下身去,仔细地看着坛口下面不远的地方,那圆弧形的坛肩部,精细的花纹,是一条龙和一只凤的图形,宋朝想要做的花雕坛就是这个样子。花青说这个坯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宋朝说,是窑工那儿拿来的,我还要去多拿一些新鲜的坛坯,画上好看的图案,然后让他们烧制出来。花青说,你为什么要玩这种泥巴一样的东西。宋朝说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怎么会是宋家的儿子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玩坛子。    
    东洋音乐有些凄凉,是那种哀怨的低嚎,花青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音乐。宋朝说,香川,你放的是什么歌。香川照之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说是《樱花之恋》,日本最多樱花了,樱花的恋爱却很苦的,你一定能听得出来。香川照之的话还没有说完,花青已经迈出了门槛。花青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花青的笑声让宋朝停止了对一只坛子的热爱,他奇怪地望着花青的背影。    
    清晨,宋朝和香川照之出去跑步。他们沿着青石板跑出街道,他们把一路的阳光都踩得很细碎的样子,他们跑出镇子的外边,跑到田野里。花青的心情开始渐渐变好,她看到太太总是站在自己的门口,笑着看自己的儿子和儿子的日本朋友,从宋家台门蹿出去,像两只鸟儿一样,在东浦镇的路上飞奔。花青也觉得那是两只年轻的鸟,花青其实也想做年轻的鸟。她在屋檐底下站着,想象着此刻他们跑到剃头店了,此刻跑出镇子了,此刻跑到湖头坂的土埂上了。有一天她看到了筱兰花,筱兰花竟然没有穿旗袍,筱兰花在那个清晨穿得很单薄,她把一条好看的腿放在走廊的木栏杆上,压着腿。她穿的是一件小褂,下面穿一条腿大的裤子,那是一条戏班子里的戏子常穿的青色练功裤。她的头发也绾起来了,她的脸上还洋溢着笑容。这样,就使得筱兰花看上去比以前小了十岁,筱兰花一下子小了十岁,当然会显得年轻。她压着腿,她压腿的时候,花青的心里又酸了一下,她在心里说,一个戏子,一个戏子而已。花青这样想着的时候,三只鸟唿哨一声,冲出了宋家的院子,他们一起跑出东浦镇的青石板街,跑向了田野。花青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还能听到筱兰花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笑声。    
    


第二章一只烟蒂的飞灰

    春天的日子其实是走得很缓慢的,像一只猫踮着猫爪走路的样子。但是等到柳絮飞了的时候,几乎所有开以装扮春天的花会在一场夜雨中纷纷盛开,就像猫纵身扑向一只老鼠一样,也会有快的时候。但是春天还在不远处呆着,春天还没有真正走进东浦镇,更没有走进宋家台门。花青把阿毛叫到了跟着,阿毛是去青石板路上倒药渣的。花青并没有想要问阿毛什么事,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把她叫住了。阿毛的脸上有了星星点点的小斑,几天没见,她的身子又往上拔了一拔,花青看到她的衣服明显小了,胸口鼓鼓地突着,两条裤腿变短了,可怜地挂在那儿。花青说,阿毛。阿毛应了一声,阿毛说三太太你有什么吩咐。花青说,我没有吩咐,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阿毛就不敢再走了,她端着一只药罐和罐里的药渣和花青说话。花青并不想要问她什么,是她自己说了一些什么,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阿毛后来说,老爷的病有很长时间了,老爷为此很苦恼的,老爷在想尽办法。花青问老爷在想尽什么办法?阿毛突然不说了,阿毛说反正是在想办法。后来阿毛走了,花青感到乏味,她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乏味着自己的乏味,她想,真是没劲。    
    那个晚上花青睁着眼睡不着觉,后来侧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那只壁虎。那真是一只忠诚的壁虎,它一直守护着花青。花青说壁虎你为什么晚上不睡觉,不睡觉你白天怎么起得来。壁虎嘿嘿笑了一下,没有理她。天气稍稍有些转暖,宋家的三位太太房里就不再生炭火了,铜盆孤零零地站在屋角,嗦嗦发抖的样子。花青还看到了屋角那两坛60斤装的花雕,像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妇人似的立在那儿。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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