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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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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屋角,嗦嗦发抖的样子。花青还看到了屋角那两坛60斤装的花雕,像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妇人似的立在那儿。花青终于从被窝里披了衣服起来,她找到了锡壶,找到了酒盏,她为自己打了一壶酒,然后她坐在床沿上晃荡着脚,哼一会儿曲,再然后“吱”地喝下一小盏酒。酒是柔顺的酒,像一只温软的小手抚摸着她一样,那种特别的酒香让花青想到了无垠的田野,和田野里茂盛生长着的粮食。是白白的米和上好的用元红酒做的曲,成就了花雕的优良品质。花青就沉浸在花雕的滋味里。喝到一半的时候,她愣住了,她哼的居然是留声机里放的东阳歌曲《樱花之恋》,她想我为什么会哼这个曲子的呢。想到这儿就有一个俊朗的日本男人浮在了眼前。她想起了那天香川照之从背后揽住了她,她的脸就红了一下。这时候,她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那种声音让她把锡壶和酒盏放到了一边,屏住呼吸。那种声音像一只手,那只手拉着花青往外走,那只手还会说话,那只手说,花青,你跟我来,你跟我来吧。    
    花青又披了一件小棉袄。她吱吱呀呀地打开房门的时候,伺候在外的月光就一下子蹿了过来,嘻皮笑脸地把花青抱了个满怀。这是一个安静的夜和安静的宅子,花青就在这样的安静里,蹑手蹑脚地行走。月光一直跟着她,她走到树丛边的时候,月光就跟到树丛边。她走到了西厢房的时候,月光就跟到西厢房。那只手牵着花青走到了筱兰花的房门口,然后那只手就突然消失了,消失之前那只手还轻轻地笑了一下。花青听到了筱兰花房里的声音,筱兰花好象“呸”地吐出了唾沫,筱兰花的声音有些忿忿不平,她说你这个老东西,你怎么想得出来的你这个老东西,你怎么有这样的花招,我伺候你还不够吗。宋祥东的笑声暗哑地响了起来,宋祥东不停地笑,后来他不笑了,好象很痛苦地倒吸着凉气。筱兰花发出了吱吱唔唔的声音,像是被谁用手捂住了嘴巴,很痛苦的样子。花青就站在屋外,屋外有风在走动,所以花青感到了一些凉意。但是她不想离开,她想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她的鼻子忽然痒了痒,一个喷嚏没有忍住,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在静夜传得很远,把一地的月光都搅碎了。宋祥东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外面是谁。宋祥东的声音好象很生气,外面是谁给我站住,不要走。花青却又打了一个喷嚏,在她打喷嚏的过程中,她飞快地逃离了筱兰花的房门口。她披着一身月光开始奔逃,逃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门缝里看出去,花青看到筱兰花的门开了,宋祥东就站在狭长的一小缕的光影中。他没有破口大骂,他只是看了看四周。花青看到宋祥东披着衣服单薄的身影,她想,宋祥东那么瘦弱会不会被月光砸扁。宋祥东又进了筱兰花的房间,他合上了门。花青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嘴角突然浮起了笑意。    
    花青看到那把孤零零站着的锡壶,和那只小巧玲珑的瓷质酒盏。花青的手伸过去,抓住锡壶中间大肚子上边狭小的地方,像是握住了一个美人的腰。酒流动的声音响了起来,从锡壶流向酒盏,从酒盏流向一个女人的喉咙,流进一堆夜色里。流动的过程,就叫做宋家台门的夜晚。    
    第二天下午花青听到了宋祥东和宋朝的争吵。这两个男人本来是不太说话的,现在他们开始用那么大的嗓门说话。声音是从宋祥东的房间里发出来的,花青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争吵。段四就弯着腰站在门口,阿毛端着药走过来想要进宋祥东房门的时候,被段四挡住了。段四说,你回去,你给我回去。阿毛就端着药罐又离开了。花青站在自己的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发现筱兰花也站在自己的门口,太太也站在自己的门口,她们都在关心着两个男人在一个下午的争吵。花青看到筱兰花的眼泡有些肿胀,眼睑明显地变黑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厚重的黑色让花青感到了压抑与沉重。旗袍上却绣着银色的花,有那种触目惊心的味道。筱兰花仍然的抽烟,她看了花青一眼,目光中有着轻蔑。花青笑了起来,她觉得好笑,她对筱兰花一直以来对自己的蔑视觉得好笑。她有什么资格来轻视花青,她只一个戏子而已。花青这样想着,花青这样想着的时候,听到了巨大的声音从宋祥东房里传出来。那是瓷器落地的声音,那一定是宋祥东房间里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被砸掉了。花青看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年轻人从宋祥东房里走来,接着宋祥东也出来了,他指着宋朝,半天却没有骂出一点声音,显然是气愤之极的样子。段四迎了上去,他把宋祥东扶进房里。然后,段四回转身合上了房门。    
    吵架的声音没有了,宋朝把自己关在了西厢房里。花青一仰头,一场雨开始在这个下午飘落下来。雨落在了屋檐上,落在了院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树上。花青隔着厚重的雨帘,看到太太回了房。太太回房前,叹了一口气。其实那么大的雨声里,花青是听不到太太叹气的,但是花青认定太太一定叹了一口气。花青还看到了筱兰花,迈着很缓慢的步子向西厢房走去。她的手里仍然夹着烟,烟雾就跟着一身黑衣的她飘飘缈缈地行走着。    
    花青隔着院子里的雨,看到对面西厢房的门被筱兰花伸出的一只手推开了。筱兰花走了进去,却没有合上门。那扇门就一直那样开着,它像一个深水里的涵洞一样,能够吸进许多的水。它也吸引着花青。花青想了一下,朝那扇开着的门走去。花青穿过院子走的,如果绕着廊檐走过去,她不会淋湿身子。但是她不愿顺着廊檐走,一个念头牵引着她,从雨中过去。花青果然从院子的中间过去了,她走得不紧,也不慢,脸上挂着微笑。院子中间有一部分是细碎的鹅卵石铺起来的,两边是泥地。花青的鞋子踩在了两种柔软和一种坚硬里,然后在到达对门之前,花青的头发和衣服,已经半湿了。花青想,这样的雨应该算是春雨的,尽管还有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春寒。花青走进了那扇开着的门,门里香川照之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托住了腮帮。筱兰花倚在那张放留声机的桌子上抽着烟。宋朝搂着一只小巧的坛子,在坛子上用颜料画着什么。花青就看着那只坛子,那只坛子比一般的花雕坛要小多了,那么,一定是宋朝想要用小坛来制作花雕坛子。他们都一言不发,谁也没看花青。花青显然是受了一点凉,一个细碎的喷嚏突然响了起来。筱兰花笑了,筱兰花笑着说,花青,你真无耻。花青说,我怎么样的无耻呢。筱兰花说,那天晚上在我房外边偷听的,一定是你,就算我认不得你,我也认得你的喷嚏。花青的脸红了一红,花青的嘴却仍然是硬的,花青斜着眼睛说,就算我无耻吧。你说说,宋家谁有耻了。    
    筱兰化没有再理她。谁也没有再发出声音,而在这无声的世界里,宋朝的那只小巧坛子上多了一个色彩艳丽的童子,童子抱着一只桃子,一只硕大的和童子差不多大的桃子。花青想,这么大的桃子,分几天才能吃完它?这时候,筱兰花的一只烟蒂从食指和中指间飞离了出去,划了一个优美弧度,落在屋檐下的水沟里。烟蒂来不及发出触碰到水时的吱吱声,就整个浸入子水中。它在水中半浮半沉的,里面的烟叶也酥化开来,像一只破败的蝴蝶。    
    花青就一直盯着那只烟蒂看,花青想,一个人的一生,多么像一支烟的一生,一只烟蒂飞向水中,一支烟的烟灰在阳光或雨水中飞灰,不就是人的一生么。花青这样想着,就对着外面的雨阵微微笑了起来。她开始想念会轧棉花的爹娘,他们的生意不知道怎么样,单调而乏味的声音是不是还在屋子里响着,他们的头上和身上,是不是残留着棉花的碎屑。她又想了想那个叫胡运的木匠,他不知道在哪一户人家家里做着木工。想到胡运,她就想到了一座桥上,她告诉胡运,说我要嫁到宋家了,胡运搓着手无助的情景。花青又笑着对屋外密密的雨阵轻声说,真是无用。    
    


第二章我想要一坛花雕

    花青去了一趟娘家。花青找到了宋祥东,宋祥东正在房里喝着一碗药。他    
    把头埋在了碗里。花青说,我想去一趟娘家,我没有去过娘家,所以我想去一趟娘家。宋祥东把头抬了起来,他笑了一下说,我让段四给你准备东西,给你叫一条乌篷回去。宋祥东接着喝药,他喝完了药,把药碗放在桌子上说,你去吧。    
    花青是坐着乌篷回去的,是在她嫁到宋家时下船的那个码头上的船,然后在出嫁上船的地方下的船。花青爹和娘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一早就等在了河埠头。花青的娘家并不远,一支香功夫就到了。花青站在船头,清晰地看到了来时的路。许多石桥一闪而过了,然后,两个人影由小变大呈现在她的面前。那是她的爹娘。才两三个月时间,爹娘好象老了很多,他们的脸上堆着笑。花青却没有笑,她看到船工把舱里的火腿拿出来,把茶叶拿出来,把几副腊肠拿出来,把两条大大的青鱼干拿出来,把红枣包、白糖包等等南货包拿出来。娘的眼睛里几乎笑出了花朵。娘说,介多东西,介多东西,你怎么带了介多东西。花青说,带东西来是让你们吃的,因为我是你们生的。    
    花青在娘家吃了中饭。中饭的菜比平时更丰盛了。花青看到屋角那台轧花机还在,沾在细碎的棉花屑。花青的胃口并不太好,她吃得最多的还是那碗青菜。这让她想起了去河埠头洗青菜的情景,如果不去洗青菜,她就有可能仍然留在家里为爹娘洗着青菜,仍然有可能和那个叫胡运的木匠一起去街上走走,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在吃了中饭以后,花青就开始对娘家厌倦了,其实她一直都对爹娘有着那么一种厌倦。她打了一个哈欠,她说,我想回去了。    
    花青的话一说完,就有了马上想要走的意思,她不太愿多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她不坐乌篷,她是走着回去的。她沿着那条青石板街走,街的一边是一条河沟,沟里盛着花青的倒影。花青是沿着河沿走的,远远的看过去,她会不小心跌入河里。她走得很缓慢,她不是急着赶到宋家去,不过是早些离开娘家罢了。阿发剃头正在他的铺子里忙碌着,他的一条腿是瘸的,所以他绕着椅子走动的时候,人也不停地摇晃着。阿发的铺子里坐着几个孩子,他们的畚箕头已经养得很长了。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煨年糕,他流着鼻涕吃着手中的煨年糕。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站到门口的女人,女人微微地笑着。他也看着女人笑了一下,吃了一口煨年糕,还把流出鼻腔外的鼻涕吸了回去。    
    花青和阿发打了一声招呼,花青又在另一家商店和老板娘打了一声招呼,然后,花青就站到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前。小宁波在专心地量布裁衣,他抬头看到了花青,笑了一下。花青也笑了,她把两只手环起来抱住自己,看着他裁衣。小宁波长得很白净,他的手也很白净,裁缝剪子轻灵地在手中运动着,像一只翻飞的燕子。花青看到了小宁波低垂的睫毛,不大但却有神的眼睛,以及笔挺的人中,突然想,这是一个漂亮的男人。花青就又笑了一下,花青说,你是不是替筱兰花做了许多旗袍。小宁波抬起了头,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这个大眼睛的女人,他看到了大眼睛深处深不见底的一潭清水。最后他说,是的,筱兰花来我这儿做了许多旗袍。筱兰花是适合穿旗袍的,你也适合。花青把身子靠在了门边,她说筱兰花是不是这样,靠在门边抽着烟看你裁衣料。小宁波又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他说是的,筱兰花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为什么和她这么熟。花青说,她和我是在家人,我会不熟吗。花青转身走了,嘴角含着笑,她没有和小宁波说再见,只是在走出很远的时候才转过身来对小宁波说,过些天我也要来做旗袍。小宁波点了点头,白白的牙齿在阳光下显现出来。    
    花青沿着河岸继续走。花青的步子迈得细碎,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到宋家。她已经对宋家的廊檐和院里的树,对屋子里的那张床以及墙角的那两坛花雕酒,还有墙壁上时而出现时而隐没的壁虎,都有了一种依依难舍的感情。太太出现在屋檐下,太太向她招了招手,花青就走了过去。太太往花青的手里塞了一卷钱,说,这是这个月开给你的钱。花青数也没数就往怀里塞,她已经从太太那儿领了好几次钱。第一次她没要,太太说,二太太也有的,你为什么不要。这以后,她就每月从太太这儿领钱了。太太说,花青你爹和娘都还好吗。花青说好的,很好的,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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