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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离我最近的桌角,这个角度只有我才能看见他的脸。我想他的表情先是惊诧,因为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然后嘴角抖动了两下,往常都是因为忍住笑,而这次却有别样的情绪。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他眼里蓄满了泪。他看着门,装着要摸摸鼻翼,借机用一根手指在眼角一抹,他还抚着眉毛,好像他这个样子是眉毛出了什么问题。看到会长痛苦的表情,我惊讶万分,一时间不知所措。我走回桌边,豆叶和延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会长插口说:“今晚南瓜去哪里了?”
“哦,会长,她病了。”豆叶说。“你什么意思?她不能来了吗?”“是啊,不能来了,”豆叶说,“这是好事,要知道她得了流感。”
豆叶回头继续说话。我看见会长瞧了眼手表,用还没有完全镇静下来的声音说:“豆叶,请你原谅。今晚我不太舒服。”
会长拉上滑门时,延说了句好笑的话,大家都大笑起来。但我却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在舞蹈中着力表现的是情人不在身边的痛苦,但竟也让会长难过了。有没有可能他正想着南瓜呢?毕竟,她也是不在场的人啊。如果我发现会长对豆叶有感情,我一点也不会奇怪,但南瓜?会长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也许任何有点常识的女人,到了这般地步也该放弃希望了。当然,我们日本人生活在一个希望破灭的时代,如果我也和其他许多人一样慢慢绝望,也是意料之中的。但另一方面,很多人相信这个国家终有一日会复兴。每当我在报纸上读到一家小店,比方说,一家战前生产自行车零部件的厂家,如今重新开业,似乎战争从未发生一样,我就对自己说,如果整个国家能从黑暗的低谷里重生,那么,我也完全可以从我黑暗的低谷里重生。
六月底一个炎热的下午,妈妈拿来一张报纸,给我看一篇题为《岩村电器公司从三菱银行获得资助》的文章。文章说,联军占领当局已经改变了对岩村电器的处置,从哪一级降到了哪一级。
“岩村电器的命运完全扭转了,”妈妈说,“难怪这几天我们从延俊和那里听到不少消息。你一定知道他已经提出要当你‘旦那’。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这几个礼拜都心神不宁了!好吧,你能放松一下了。终于来了。我们都知道这许多年来,延有多么喜欢你。”
我相信自己脸上一定挂着痛苦的表情,因为片刻后妈妈又说:“延要你上床时你可不能这么无精打采。可能你的身体不太对劲。你从天见回来后,我送你去看大夫。”
妈妈接着又告诉我,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当天早晨接到岩村电器公司的电话,说是下周末去天见度假。我和豆叶、南瓜都在被邀请之列。
周五早晨,我们搭火车去大阪,又从大阪火车站坐小巴士去机场。男人们已经在飞机上了,正在尾座上谈生意。除了会长和延,大臣也在,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后来才知道是三菱银行的分行行长。
全书 19。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飞机起飞后,我拉起窗帘,读起一本杂志,不久,豆叶在我身边睡着了。我抬眼看到延正站在过道上。“小百合,你还好吧?”他轻声说道,以免吵醒豆叶。“延先生以前可没这么问过我。”我想,他一定心情非常愉快。“前途是从未有过的光明!”
豆叶被我们的谈话惊醒了,延不再多言,走过通道去上厕所。开门前,他回身扫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我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看到了他,觉得他有一种特别专注的神情。当他的目光朝我闪来时,我想他也许捕捉到了我脸上一丝担忧,我是在为我的未来担忧,而他则对未来充满信心。我想到此处,觉得很是奇怪,延并不怎么了解我。当然,艺伎也不该指望“旦那”的了解。再说,延只把我当作艺伎看待,而我的真实自我却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这样他怎么可能了解我呢?如果那天在白川溪边发现我的是延,他会怎么做?他当然就径直走过去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活得轻松许多。我不会夜夜思念会长,不会一次次去化妆品店闻着空气中滑石粉的味道,回想他的皮肤,也不会勉力去想象在某个地方,他陪在我身旁。如果你问我,为何我需要这些东西,我就会回答,为什么成熟的柿子味道好?为什么燃烧的木头有焦味?
片刻之后,厕所门开了,灯光熄灭。我想我的痛苦必然清楚无疑地摆在脸上。我不想让延看到我这个样子,于是我把头靠在窗上,假装睡觉。他过去后,我才睁开眼睛。我发现我靠窗的动作已经把窗帘拉开了,我向窗外望去,下面是一片蓝绿色的海洋,广袤无边,几点翠绿斑驳其间。
我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我看到自己剪断了与延相连的命运纽带,眼看着他一路掉进了下面的大海。我猛然间知道该怎么做了,知道怎样才能永远结束我和他的关系。我不想失去他的友谊,但我要努力接近会长,延就是个怎么也绕不过去的障碍。是延自己告诉我该怎么做的,就在几周前,他在拒绝大臣的提议——大臣曾提出想当我的“旦那”——后私下对我义正词严地说,如果我是那种会把自己交给大臣的女人,他就再也不会和我说话。
我想到这里的感觉,就像是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湿漉漉的。我庆幸豆叶还在我边上睡着,否则她看到我喘着气,用指尖擦着额头,肯定会奇怪发生了什么。我有了这个想法,但我能做这种事吗?但我能对延做这种事吗?用这么可怕的办法来回报他的爱意?和让艺伎们多年受苦的那些男人相比,延也许是个非常称心如意的“旦那”。但我能忍受过着一种永远没有希望的日子吗?
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在旅馆附近的小村庄里蹓跶,看到一幢旧木房子。我们绕到房子后面,延走上几级石阶,打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阳光照在一个木板铺设的舞台上,满地积尘。显然,它曾被用作仓库,但现在是村子里的戏院。门被砰地关上,我脑子里突然闪现出一个画面:我和大臣躺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门吱呀一声开了,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无处可藏,延不可能看不到我们。
我们翻过小丘回到旅馆,我从袖子里掏手帕,于是落在了队伍后面。延走回来问我觉得怎么样。
“小百合,整个周末你看上去都不太好。也许你该留在京都。”“那么我怎能看到这个美丽的小岛?”“我相信这是你离家最远的一次,现在我们距离京都就像北海道离京都那么远。”
我想回答他,但我发现自己心里盘旋着飞机上困扰我的那个念头,就是延根本不了解我。京都不是我的家,也不是延所说的养育我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地方。我在热辣辣的阳光下凝视着他,一瞬间决定要做那件让我害怕的事。我要背叛延,尽管他站在那里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用颤抖的手把手帕塞好,我们继续爬山,一句话也不说。
我到房里时,会长和豆叶正在和银行行长坐在桌边下围棋。屋子那头的玻璃门开着,大臣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往外眺望,另一只手剥着他带回来的一根短手杖的皮。我还没想好怎么让大臣和我一起去戏院,更不知道怎么让延在那里找到我们。也许南瓜会请延一起散个步,如果我请她这么做的话?
我请大臣再陪我出去走走,他答应了,于是我们一起朝山下走去。不久,我们又到了那个仓库前。
全书 20。正当我和大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时,门吱呀一声敞开
“大臣,您能和我进来一会儿吗?”我说。
因为如果艺伎把一个男人引到偏僻之处,简直就是把自己的名誉置于险地,一流的艺伎更不会轻易做这等事,但眼下我已孤注一掷。我关门时,双手抖个不停,不知道自己能否把计划坚持到最后。
“大臣……”我说,“我知道您曾为我的事和一力亭茶屋的女主人谈过。是吗?”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大臣,如果可以的话,”我说,“我想告诉您一个关于艺伎和代的故事。有个重要人物——就像您,大臣——一天晚上见到了和代,非常喜欢她,于是每晚都来校翱此<父鲈潞螅岢鲆焙痛摹┠恰栉莸呐魅巳吹狼杆嫡馐遣豢赡艿摹U馊朔浅J刑煜挛绾痛阉揭淮ζЬ驳牡胤剑挥兴橇礁觥D歉龅胤胶驼飧隹障吩汉芟瘛K运怠词顾荒艿彼┠恰�
我刚说到最后一句话,大臣的神色就变了,好似云彩四散,阳光照遍山谷。他笨拙地向我走来。我的心怦然而跳,好像有面鼓在耳朵里敲……
正当我和大臣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时,门吱呀一声敞开,阳光倾泻在我们身上。我眯起眼,辨出两个人影。一个是南瓜,她正如我要求她的那样来到戏院。但她身边探头张望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延,而是会长。
我把大臣带到空戏院去也是把自己置于险境,就像只等刀子向断头台上砍来。我虽然快要被担忧、恐惧、厌恶所压垮,但还有一种兴奋之情。门推开前一刹那,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膨胀,仿佛河流在涨水。因为我从未采取如此极端的办法来改变我未来的人生轨迹。我就像个孩子,踮着脚尖走到悬崖峭壁上俯视大海,但怎料到一个大浪袭来,把我击入海流,席卷而去。
后来,我走回房间,头晕乎乎的,我看见南瓜走在前面。她瞧见我就停下脚步,慢慢把目光凝聚在我身上,好像一条蛇发现了老鼠。
“南瓜,”我说,“我让你带延来,不是会长。我不明白……”“是啊,小百合,你一定很难想明白,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一帆风顺?已经糟糕透顶了……你是搞错了我让你干什么吗?”“你就是觉得我笨!”她说。
我怔住了,默默地站了很久。“我把你当朋友。”我最后说。“我也把你当朋友,曾经。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说得好像我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南瓜,但是……”“没有,你从来不做这种事,是吗?完美的仁田小百合小姐从来不做!我想你夺走我艺馆女儿的地位也是无所谓的?”
“但是南瓜,”我打断她的话,“那你就不能不答应吗?你为什么要把会长带来?”她站直了身子。“我非常清楚你对他的意思,”她说,“只要没人看见,你的眼睛就长在他身上,就像毛皮长在狗身上一样。”
“小百合,很久以前你拿走了我的东西,现在你觉得怎样?”她说。她的鼻孔张开,满脸怒火,像着了火的树枝。仿佛这么多年来,初桃的灵魂一直困在她体内,现在终于挣脱出来了。
那是个折磨人心的夜晚。大家都睡着后,我恍恍惚惚地走出旅馆,走到海边悬崖,往黑暗里眺望,海水在我脚下咆哮。波涛轰鸣,宛如痛哭。我好像看到所有事物的表面下都隐藏着一种我前所未知的残酷——这树,这风,甚至我脚下站的岩石,都似乎和我童年的敌人初桃结为同盟。风声呼啸,枝叶摇摆,好像在嘲笑我。那晚我把会长的手帕带着睡觉,望能得到最后一次安慰。现在我把它从袖子里拿出来,擦干脸,举到风中。我刚要让它舞入黑暗,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田中先生寄给我的小小牌位。对于离我们远去的东西,我们总会留个纪念品。艺馆里的牌位是我童年生活的唯一遗存,而会长的手帕,也将会是我余生的遗存。
天见回来三天后的周三下午,我得到通知说岩村电器公司打电话给一力亭茶屋,让我晚上去陪宴。我以为延是来告诉我,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我前往一力亭茶屋,一个女仆带我上楼,来到那间校肮孛诺哪峭硌佑胛蚁嗷岬奈葑永铩>褪窃谡飧龅胤剑业弥艺业搅硕惚苷铰业奶焯茫蠢次颐窃谕患湮堇锴熳K晌摇暗┠恰保彩抢硭比唬淙欢晕依此担圆皇鞘裁辞熳!�
全书 21。我已经把会长的手帕从腰带里拿了出来
我等了十分钟或一刻钟后,推门进来的却是会长,我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会长是来告诉我延出了事故?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坏事?“延先生……很好吧,是吗?”“哦,是啊,”会长说,“他很好。”
听到这话,我如释重负,但同时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