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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磨难后,我对自己的了解就像在唤醒那些几乎已忘却的往事。在华丽的衣裳、娴熟的舞姿、机智的谈吐之下,我的生活毫不复杂,而是如石头落地一般的简单。过去十年里,我的所作所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赢得会长的心。日复一日,我看着工作室下面加茂河浅滩的潺潺流水,有时我会丢一片花瓣下去,有时是一根稻草,知道它会被载到大阪,然后再入海。我想,有天下午会长也许坐在桌前,探出窗口看到了花瓣或稻草,说不定就会想起我来。但顷刻我的思路又颤抖起来,会长也许是会看到它,但即使看到了,他靠回座椅,由花瓣而想到了数百桩事,其中或许不会有我。他的确一直对我很好,但他就是这么个好人。从未有过一丝迹象,表明他认出我是他当年安慰过的女孩,表明他知道我关心着他,想着他。
一天,我第一次想到,万一会长一直都对我无动于衷呢?难道我直到生命尽头才会觉醒到,日夜盼望的男人永远不会来到?我吃下去的东西从未细细品尝,路过的地方从未好好欣赏,只因我一任生命悄悄溜走,一心思念着会长。这种悲哀不堪承受。然而,如果我把思念从他身上抽回,我又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呢?我会像一个舞者,从小就为了一次演出而苦苦练习,但这次演出永不会到来。
战后三年,十一月的一个寒冷下午,延来了,他一见我就问我为何还不回去。
“决定权不在我手上。我一直等着妈妈重开艺馆。”“那么打电话给你妈妈,说时候到了。我已经耐心等了半年。你去告诉她,你的好朋友延要你回校啊!�
“我们四个工厂给毁了两个。整个公司能否撑过未来几年都很难讲。”延告诉我,一个叫佐藤的人刚被任命为财务副大臣,被美国人派来审查岩村电器公司的案子——整个战争中,会长都拒绝接受政府要他做的事,最终他答应合作时,战争都快结束了,虽然他们制造的东西没有一样用于战场,但美国人还是把岩村电器列为和三菱一样的财阀。如果无法在此案上说服美国人,岩村电器就会被查封,设备都会被当作战争赔款出售。延希望我能去给佐藤陪宴,让他倾向我们这一边。
那天晚上,我就给妈妈写信。不知是我的信起了作用,还是妈妈本来就打算重开艺馆,总之一周后,我回了艺馆。
回来后一个星期之中,我打扫了住处,拜访了豆叶,东奔西走为自己选购化妆品,终于准备重操旧业了。
一天晚上,我和豆叶一起参加了一个美国军官的宴会。聚会中,我对豆叶说,大家语言不同,却彼此都很尽兴。但奇怪的是,我早先和延还有佐藤大臣一起聚会,情形却糟糕透顶。无论我怎么想方设法活跃气氛,他们两个都没法高兴起来,最后佐藤几乎喝得不省人事。
全书 16。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悲哀莫名
“三个人当然太少,”豆叶听完后说,“特别是其中一个延还心情不佳。”“我建议他下回带会长来,我们再找个艺伎,您说呢?要一个滑稽会起哄的。”“是啊,”豆叶说,“我大概会过来看看……但我想如果你要一个滑稽会起哄的,你应该去找你的老朋友南瓜。”
我下一次到一力亭茶屋时,里面一片混乱。仆人房间里的一个水烟袋烧了起来,女仆们东奔西忙,没人来注意我。我就自己走过门厅,来到上周款待延和大臣的那个房间。我没想过这么早就会有人在里面,可是房门拉开,只见会长坐在桌前,双手拿着一本杂志,从老花眼镜上方看着我。我看到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总算勉强能开口了:“天哪,会长!谁把您一个人丢在这里?女主人一定要生气了。”
“就是她把我丢在这里的。”他合起杂志说道,“我正在想她出了什么事。”“您连喝的东西也没有,我去给您取清酒来。”“女主人就是这么说的。你这样会一去不回,我就得整夜读杂志了。你还是陪着我吧。”
我起身走到会长身边,觉得浅黄丝缦覆壁的宽敞屋子变得很小,因为我想没有一间屋子大得足以装下我的情感。隔了这么久又见到他,我原以为自己会喜出望外,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悲哀莫名。我曾经担心会长会在战争中过早衰老。从门口走过来时,我就注意到他眼角的鱼尾纹比我记忆里深多了。嘴边的皮肤也开始松弛,虽然我觉得这样一来,他线条分明的下颚更显尊贵。我跪到桌边时,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还在打量我。我正想说话,他却先开口了。
“小百合,你还是个漂亮女人。”“哦,会长,”我说,“我不信您的话。今晚我在梳妆台上花了半小时,才让脸颊上的凹陷看不出来了。”“我相信你过去几年吃了不少苦,我也一样。”“会长,如果您不介意我这么说……我从延先生那里听说了一点您公司的困境……”“是啊,唉,我们不用谈这个吧。有时候我们能熬过逆境,完全是因为心里想着梦想实现后,世界有多美好。”
他朝我凄然一笑,这表情好美,我浑然不觉地看着他嘴唇完美的弧度。
“现在你有个机会,用你的魅力来扭转局面。”我还没说话,门就拉开了,进来的是豆叶,南瓜跟在后面。我们聊了几句,延和大臣也到了。
片刻后,三个女仆送来他们的晚餐,之后女仆又送上铺在松针上的烤热带鱼。延定是注意到了我有多饿,坚持要我尝尝。后来会长也让豆叶尝了一口,还叫南瓜也尝,但她拒绝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碰这鱼的,”南瓜说,“我看都不想看一眼。”“这鱼怎么啦?”豆叶问。“这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没有人会相信的。”“大骗子!”我说。
我不是真的说南瓜在撒谎。还在校肮孛徘埃颐峭婀桓鼋凶觥按笃印钡挠蜗贰S蜗防锩咳硕家擦礁龉适拢徽嬉患佟L适碌娜司鸵履母鍪钦婺母鍪羌伲麓砹司鸵环:纫槐寰啤�
“故事是这样的。我是在札幌出生的,那里有个老渔夫,一天捕到一条奇怪的鱼,会说话。”南瓜开始说,“那个渔夫把鱼拿出去洗干净,它发出的声音像人在说话,但渔夫听不懂。他叫来了一帮渔夫,大家一起听了一阵。很快鱼就奄奄一息,因为出水太久了,于是他们决定杀了它。这时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说,他听懂这条鱼说的每个字,它说的是俄语。”我们都失声大笑。
“我想知道那条鱼说的是什么。”会长说。“它快死了,所以……说话声音很轻。老人俯身把耳朵贴在鱼的嘴边。鱼就说:‘让他们把我洗干净。我已经不想活了,那边刚死不久的鱼是我的妻子。’”
“这么说鱼结婚了!”豆叶说,“它们也有夫有妻的!”
“那是战前的事,”我说,“战后他们就结不起婚了,只是游来游去找活干。”
“这是战前的事了,”南瓜说,“对,战前,那时我妈妈都还没出生呢。好啦,我的故事完了,我就不说另一个了。如果你们谁想玩‘大骗子’,就让另外一个人开头吧。”
全书 17。屋子里其他人都听不出我的话中有何异样
接着豆叶和延都讲了两个故事,南瓜被罚了一杯酒后,脑筋开始迟钝,又把延的故事给猜错了。
后来轮到我了。“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几年前的一天晚上,歌舞伎演员阳五郎喝得烂醉,跟我说他觉得我很美。”“这不是真的。”南瓜说,“我了解阳五郎。”“我相信你了解。但他说我美貌。从那晚起,他时不时给我寄信,每封信的一角都沾了一根小小的黑色鬈毛。”
延却坐直了身子,忿形于色,说:“说真的,这些歌舞伎演员真是讨厌!”
大家都等我讲第二个故事。游戏刚开始时,我还没想要说这个,我有点紧张,不知该不该这么说。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开始说道,“一天心情非常不好,就走到白川溪边哭了起来……”
故事一开头,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越过了桌子,握住会长的手。在我看来,屋子里其他人都听不出我的话中有何异样,只有会长才会明白这个秘密。至少,我希望他明白。我觉得仿佛在和他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亲密交谈,说着说着,身上便暖和起来。我正要讲下去,又抬头看了会长一眼,希望他正愕然地看着我。可是,他好像一点也没有上心。突然我一阵空虚,就像一个姑娘想在人群中搔首弄姿,却不料街上空无一人。
我知道屋里的人都等得不耐烦了,豆叶说:“嗯?下面呢?”南瓜也嘟囔了句什么,但我没听清楚。
“我另外讲个故事,”我说,“你们还记得艺伎冈尾智吗?她在战时出事故死了。许多年前,有一天她和我说起,她常常害怕会有一个很重的木头箱子掉到她头上把她砸死。而她就是这么死的。一个装满铁制零件的板条箱从架子上掉下来。”
我一直心神恍惚,这时才发现我的两个故事都是半真半假。这我倒是无所谓,因为大多数人玩这个游戏时都在骗人。我等着会长选,结果他猜阳五郎和卷毛那个故事是真的,我就宣布他猜对了。南瓜和大臣只好喝罚酒。
接下来轮到会长了。“我担心南瓜,就讲简单点吧。如果她再喝一杯,我想她就要不行了。”南瓜确实连眼神都不济了。我觉得她压根没有听见会长说话,直到他叫了她名字。
“南瓜,听好了。这是第一个故事。今天晚上我参加了一力亭茶屋的聚会。这是第二个,几天前,一条鱼走进我的办公室——唔,这个不算,你可能会相信鱼走路。这个怎么样。几天前,我打开桌子抽屉,一个穿军装的小人跳了出来,又唱又跳。好了,哪个是真的?”
“您不是想让我相信一个人从您抽屉里跳出来吧?”南瓜说。“挑一个吧。哪个是真的?”“另外一个,我都记不得是什么了。”“会长,您得为此喝罚酒。”豆叶说。
南瓜一听到“罚酒”,就以为自己又猜错了,因为接着我们看到她喝下去半杯酒,然后情形就不太妙了。会长是第一个注意到的,立刻从她手里把杯子夺下。
“南瓜,你不是排水管。”会长说。她茫然盯着他,他问她是否听见他说的话。
“她可能听见了,”延说,“但肯定看不见你。”“走吧,南瓜,”会长说,“我陪你回家。如果有必要的话,拖你回家。”
豆叶说要帮忙,于是这两人把南瓜扶出去了,留延与大臣和我坐在桌边。“呵,大臣,”延终于说,“你觉得今天晚上怎么样?”
我看大臣喝得和南瓜一般醉了,但他喃喃说今晚非常快活。“很尽兴,真的。”他又说,点了好几下头。说罢,他又举杯让我给他斟酒,但延一把抢过去了。
那年冬天和次年春天,延每周都会带大臣来校耙涣酱巍F涫荡蟪即永炊疾蛔⒁獗鸬氖拢斯匦奈沂遣皇枪蛟谒肀撸木票遣皇锹摹K晕业恼庵止刈⑷梦矣惺焙蚝芪选N叶源蟪脊忠笄冢泳突崞⑵┰辍R虼嘶岢ぁ⒍挂逗湍瞎显诔。晕依此稻头滞獗螅堑淖饔镁秃帽鹊嬖诎逄跸淅锏牡静荨�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南瓜患了感冒,没法来一力亭茶屋。那晚会长也迟到了,所以前一个小时,只有豆叶和我在伺候延和大臣。
豆叶先跳了几曲短舞,我用三味线为她伴奏。后来我们换过来。正当我摆出第一支舞蹈的开始动作时,滑门拉开,会长进来了。
全书 18。我觉得他眼里蓄满了泪
我很高兴会长的到来,因为虽然我知道他见过我的舞台表演,但从未在如此亲密的场合看我跳舞。起初我想表演一个名叫《闪光的秋叶》的短舞,如今我改变主意,请豆叶改奏《残酷的雨》。
《残酷的雨》讲述的是一位年轻女郎的情人在雨中脱下自己的和服外套,为她挡雨。女郎深受感动,因她知道他是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精灵,一旦沾湿,躯体就会渐渐消失。我的老师屡次表扬我,说我表现出了这个女郎悲哀的心情。
井上派的舞蹈,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同等重要。因此为了使舞蹈更有感觉,我一心想着最让我伤心的事情,那就是我的“旦那”也在这屋子里,但他不是会长,而是延。我一有这个念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重重地向地面坠去。外面的花园,屋檐上滴落的雨水沉重得仿佛玻璃珠子,甚至连垫子也紧压着地板。我提醒自己,我要表现的不是年轻女郎失去精灵爱人的悲伤,而是最终失去我最爱的东西时,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