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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代晚期,废名(冯文炳)也住在红楼后面,这位先生本来是搞新文学的,后来迷上哲学,尤其是佛学。熊先生是黄冈人,冯是黄梅人,都是湖北佬,如果合唱,就可以成为“二黄”。他们都治佛学,又都相信自己最正确;可是所信不同,于是而有二道桥(熊先生三十年代的一个寓所,在地安门内稍东)互不相让,至于动手的故事。这动手的武剧,我没有看见;可是有一次听到他们的争论。熊先生说自己的意见最对,凡是不同的都是错误的。冯先生答:“我的意见正确,是代表佛,你不同意就是反对佛。”真可谓“妙不可酱油”。〔8〕
熊、冯二人“动手的故事”,是一路传来的。冯健男先生是听汤先生说的,汤先生是听季先生说的,周作人是听“余君”说的。“余君”虽云亲见,但正如季先生一样,毕竟是孤证,真实与否,甚可疑。既然是“传说”,在传的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走样的现象。周文本是说熊、冯二人“扭打”,汤文则变成了“卡脖子”。另有人添盐加醋,说二人是在桌子底下扭成一团。还有人称,打架的时候,熊翁正坐在“马桶”上。苟如此,废名则未免不讲道义,有乘人之危之嫌。“扭打”之事或许仅此一次,后世好事者则妄称熊、冯二人“三天两头”打架,意见偶有不合,便拳头相见,大打出手。
关于佛学论著《阿赖耶识论》
1922年,熊十力受蔡元培聘请到北京大学任教,讲授唯识学。他曾屡劝还是英文系学生的废名学佛,但不久,熊十力自己却背弃师说,由唯识而反唯识,由佛归儒,自创新论。一日,他俩同游北海,废名问熊翁:“为什么反唯识呢?他的错处在哪里呢?”熊翁答曰:“他讲什么种子。”〔9〕当时,废名因为没有学佛,所以“种子”于他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但是,熊翁的答话则如同一粒种子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里。1930年以后,废名系统地阅读了《涅槃经》、《智度论》、《中论》等佛书,始信有佛,并对熊十力的学说多有不满之意。
废名在黄梅乡间观农人播种、收获等农事,乃悟得种子义。1941年元旦,他写了一篇《说种子》,抄了三份,一份寄北平的周作人,一份寄重庆的熊十力,一份寄施南办农场的朋友(一曰程鹤西)。三方面都有回信,但都令废名失望。在废名看来,熊十力因为反对唯识种子义而著《新唯识论》(文言文本,1932年10月由浙江省立图书馆发行),他不懂佛教,于佛教无心得。“‘说种子’一文等于写了一封信,报告自己的心得,给熊翁一个反省,佛教的种子义正是佛教之为佛教”〔10〕。1942年春,熊十力从重庆寄来《新唯识论》语体文本(上中两卷,1942年正月以北碚勉仁书院哲学组名义出版),废名读罢,大不以熊翁为然,于是动了著书之念,并将其书名题曰《阿赖耶识论》。
废名著《阿赖耶识论》,据他讲,一是从儒家挑拨起来的,讲阿赖耶识,可以教儒者以穷理,“使他们未圆满的地方可以圆满”。这是一个远因。还有一个近因,或者说直接原因,就是由熊十力挑拨起来的:
黄冈熊十力先生著有《新唯识论》,远迢迢的寄一份我。我将它看完之后,大吃一惊,熊先生何以著此无用之书?我看了《新唯识论》诚不能不讲阿赖耶识。熊先生不懂阿赖耶识而著《新唯识论》,故我要讲阿赖耶识。所以我的论题又微有讥讽于《新唯识论》之不伦不类。熊先生著作已经流传人间,是大错已成,我们之间已经是有公而无私。〔11〕
《阿赖耶识论》动笔于1942年冬,1945年秋脱稿。1947年,中国哲学会曾有意付梓,稿费已给了废名,但事不果行。对于《阿赖耶识论》这部著作,废名十分满意,也非常自信。1946年,废名欲回北大任教,俞平伯向胡适写了一封举荐信,信中特别提到《阿赖耶识论》,称这是废名“生平最得意”之作〔12〕。1947年,废名对僧人一盲说过:“我的话如果说错了,可以让你们割掉舌头。”一盲曾将废名过访的情形以《佛教漫谭(四)》为题发表在《世间解》月刊第4期上,文中有“或许另有意见向他提出”之语。废名对此表示抗议:“我将《阿赖耶识论》手抄本请他看,只是让他先睹为快,并没有想他另有意见向我提出的意思。这并不是我不谦虚,乃是我本不应该客气的。”〔13〕1949年,卞之琳从国外归来,废名把《阿赖耶识论》给他看,“津津乐道,自以为正合马克思主义真谛”〔14〕。
有人未曾得见《阿赖耶识论》而妄断这部佛学论著“未传”或“已亡佚”。事实上,《阿赖耶识论》并未遗失。劫后犹存之手抄本,不仅完好无损,而且居然有两个:一个存于冯思纯先生处,该稿本之序及正文第三章、第九章的一部分系废名的手迹,其余则是冯健男先生抄写的;另一个手抄本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其内容与前一稿本完全相同,是废名和他在黄梅的学生潘镇芳合抄的。
关于废名之死
2000年3月29日,《中华读书报》发表了一篇署名文章,其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述及废名的:
1987年秋,有一老和尚去北京海淀的万国公墓,向李大钊墓敬献花圈,并低声吟哦《感怀》绝句一首:“临阵逃脱解甲兵,只留清白不留名;砍头烧戒一样痛,有脸敢来见先生。”这位老和尚就是废名,五四进步的热血青年,活跃的新派作家,曾师从李大钊、钱玄同,后趋向消沉,几度出家为僧。晚年去拜谒李大钊墓,明显带有自责忏悔之意。〔15〕
有资料显示,废名与钱玄同确曾有过交往,但他并未师从钱玄同,更未“师从李大钊”,倒是师从过周作人。1927年,奉系军阀张作霖入京,下令将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九所学校合并为“京师大学校”。废名愤而休学,“卜居”西山。废名信仰佛教,喜欢“静坐”,还一度剃成和尚头。抗日战争爆发后,作为讲师的他按规定不能随校内迁,因交不起房租,曾寄居在雍和宫的喇嘛庙里。废名始终不曾“出家为僧”,又谈何“几度”!关键的问题是:废名1967年就已殂谢,怎会于“1987年秋”“拜谒李大钊墓”、“敬献花圈”、吟哦绝句、“自责忏悔”呢?由此亦可知,废名之“名”废得也实在太久矣!
关于废名的死因,乐黛云先生在《难忘废名先生》中是这样说的:
……后来,到尘埃落定之时,才听说废名先生在长春一直很不快乐,没有朋友,被人遗忘。还曾听有人说“文化大革命”中,革命小将把他关在一间小屋里,查不出任何问题,遂扔下不管;病弱的老伴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无法送饭,废名先生是活活饿死的!我听了不胜嘘唏,倒也不以为奇,在那种时候,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后来又听说此说不真,废名先生是有病,得不到应有的医疗条件而孤独地离开了人世!〔16〕
“文化大革命”发生以后,身患重病的废名多多少少受到了一定的冲击。他虽然未被拉出去“批斗”,但家门上还是贴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标语;革命小将为了买纸笔写大字报,常向他要钱;住房也被人强行占用了几间。但是,说废名是被革命小将“关在一间屋子里”,“无人送饭”,“活活饿死的”,此说的确“不真”。废名的的确确是因病而死的。1963年,废名在吉林省政协开会,突然小便带血,后被确诊为膀胱癌。1965年,又检查出胃癌。1966年5月病复发,到北京反帝医院(协和医院)做第三次手术,但癌细胞已扩散,女儿冯止慈只得将其送回长春。1967年8月底,冯思纯先生接到母亲“父亲病危速归”的电报,遂乘飞机由北京赶回家。“到家后,见父亲躺在床上,面黄肌瘦,腹部已化脓、溃烂”〔17〕。一周后,废名就离开了人世。
注释:
〔1〕张际会:《莫非熊冯二先生又打了一架?》,《万象》2002年第11期。
〔2〕汤一介:《一点说明》,《万象》2003年第1期。
〔3〕汤一介:《从沙滩到未名湖》,《中华读书报》1998年5月13日。
〔4〕〔7〕冯健男:《废名在战后的北大》,《新文学史料》1990年第1期。
〔5〕药堂(周作人):《怀废名》,见《谈新诗》,北平新民印书馆1944年版。
〔6〕〔17〕冯思纯:《为人父,止于慈——纪念父亲废名诞辰100周年》,《新文学史料》2001年第4期。
〔8〕张中行:《负暄琐话》,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9〕〔11〕废名:《阿赖耶识论》,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
〔10〕废名:《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莫须有先生动手著论》,《文学杂志》1948年11月第3卷第6期。
〔12〕《俞平伯致胡适(1946年7月31日)》,见《胡适来往书信选》(下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
〔13〕废名:《〈佛教有宗说因果〉书后》,《世间解》1947年第5期。
〔14〕卞之琳:《〈冯文炳选集〉序》,《新文学史料》1984年第2期。
〔15〕李思孝:《师生情和文人趣——读〈周作人俞平伯往来书札影真〉》,《中华读书报》2000年3月29日。
〔16〕乐黛云:《难忘废名先生》,《万象》2003年第1期。
汪静之五四情诗
? 裴毅然
1922年8月,二十岁的汪静之以一本薄薄的诗集《蕙的风》飙入文坛,短期内加印四次,销量两万余(仅次于《尝试集》、《女神》),令他人惊羡。确实,在五四新文学那么多风云人物中,还真就数汪静之成名年龄最轻、成名经历最易,来得最不可思议。
不熟悉那一段文学史的年轻人,认为《蕙的风》风格老式,直白发露,无藏无掖,何美之有?几乎所有现代文学教师都曾面临学生这样的诘问:“老师,这样的作品到底有啥好?好在啥地方?”就像胡适的《终身人事》,如今一个喜爱文学的高中生都能写的作品,何以就能进入文学史呢?湖畔诗社研究专家贺圣谟先生在他的《论湖畔诗社》后记中,就记录了这样的学生提问。当然,如不完整地了解那一段文学史,也就不可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第一”的魅力,就不可能理解汪诗“创新”的价值。今天几乎人人会写的新诗,在当时却是创新;今天无奇无鲜的自由恋爱,在当时却是风险甚大的“冲破封建礼教”,甚至被斥为“轻薄堕落”、“兽性冲动”的行为。言前人所未言或不敢言,又采用了朝气新颖的白话形式,心想手写,又带着古典诗歌的功底,如此这般,从思想价值内涵到艺术表现形式,汪静之的情诗正因为具备了这样的内核,才成为中国新文学史上一个绕不过去的车站,成为今天仍然值得回眸凝视的一个坐标。
五四时期不仅政治思想“王纲解纽”,文化领域亦处于新旧交替的急遽转型期。谁能够顺迎时代需求,用新诗大胆唱出活泼自由的爱情,谁就成为最耀眼的“第一”。而这一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之所以让汪静之“幸运地”逮去,这位年轻的中师生之所以能写出敞胸放胆的《蕙的风》,确是机缘巧合:自幼放纵宽容的家庭教育、同乡胡适的鼓励支持、恰逢其时的恋爱经历,更重要的还是自身的长期准备。评家有曰:汪静之的成名得益于生理与心理恰逢其时的双重成熟,并且拥有一连串眼花缭乱却适逢其时的恋爱。《蕙的风》便是其中一场并不成功的恋爱结晶:汪静之与湘女傅慧贞(杭女师三号美女)已经山盟海誓,因女家棒打鸳鸯而分手,《蕙的风》是写给傅的情诗,蕙慧谐音。
汪静之在进入浙江一师以前,上了八年私塾,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唐诗三百首》,一直读到“四书”、“五经”,非常熟悉古典诗歌与韵律。最重要的是他一直偏爱诗歌,与“小姑姑”曹珮声多年磨习诗歌,常常通宵达旦,十二岁即开始学习写诗,可谓诗心聪慧,久钟缪斯。在进入浙江一师以前,汪静之已具备了相当的写作能力,诗文俱佳,故而在数学、常识、英语皆交白卷的情况,凭一篇上佳作文得语文老师力争,浙江一师才勉强破格录取。
在浙江一师的开放风气下,他接触到五四新潮,又正好情窦初开,数度深陷恋爱之中,这才写出活蹦乱跳激情四溅的情诗。从客观方面,汪静之大胆直剖的情诗既符合当时自由开放的时代思潮,又顺应了由文言律、绝转入白话新诗审美风格的转变。所以,既可以说是时代青睐了汪静之,也可以说,汪静之符合了时代的需求。
汪静之在进入一师前,十五岁上就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