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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5-09-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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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静之在进入一师前,十五岁上就已经在家里对“小姑姑”曹珮声产生初恋,并因曹珮声上了杭州省立女子师范,追随至杭,报考浙江一师。说来不信,身量甚矮的汪静之,凭着情诗之力,居然极有桃花运。曹珮声此时已遵父母之命与他人成婚,怀着歉意,竭行弥补,将杭州女师第一至第八美女逐一介绍给静之,从高到低,每周一位。这曹珮声也甚了得,乃胡适三嫂之妹,后为胡适情人。1923年暑假,曹珮声与胡适在杭州南高峰烟霞洞同居三月,怀下身孕,胡适答应与发妻离婚。不料,胡妻江冬秀以死相拼,并威胁要带上两个孩子一并了断,胡适方寸大乱,只得回断曹珮声。曹万念俱灰,上峨嵋削发为尼,留美的二哥赶上峨嵋,劝其下山赴美求学,归国后执鞭教坛,终身未再嫁。到“文革”时因与胡适的这段恋情,大吃苦头,悄然返乡。
  五四一代不仅敢爱而且敢写,不仅敢写而且还敢拿出来发表,敢于让全世界都知道,甚至唯恐别人不知。我们在极“左”思潮的影响下,则连想都不敢想。青年时代的我们不崇敬爱情,也不知道什么叫爱情,爱情只是一个贬义词——“乱搞男女关系”。用不着别人来制止,自己在内心就已经将爱情与肮脏的性划了等号,早早在灵魂深处枪毙了这“低级趣味”。不等别人来呵斥,就已经不会为爱情而歌唱了。政治高压之下,我们这一代谁还能为爱情而激动呢?我们这一代谁还会真正为个人的情感放声歌唱呢﹖从反右到“文革”的二十多年里,一句“个人主义”的贬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诚然,五四时期的自由恋爱也不怎么自由,严密看管女儿以免败坏家风,也是家长之大防,杭州女师对学生恋爱亦明令禁止,训育主任甚至可以“公”拆女生信件。但较之我们这一代的政治高压,他们那时也就不算什么了。女师训育主任见全校“第一优生”一天之内收到十三封信,且笔迹相同,便拆开查看,原来“第一优生”已经与人有了关系!照例必须开除,但因是“第一优生”,网开一面,留校改过。
  汪静之一生童真,率性而为。八十多岁还会跨骑凭栏,两腿垂然摇晃,浑然一个老顽童,更为难得的是汪静之一生爱诗写诗。上了九十岁,他住在医院里,爱心依然不减,痴恋如花,一再表示要将情诗进行到底,“一直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1996年6月,将写于六十年前的诗体恋爱史编成一本《六美缘》(与六位女性),公开发表。终身童真、终身写诗,而且还是情诗,实在太难了,实在是一场漫长的心灵煎熬,得忍受多少清贫困苦与世俗讥刺,尤其在二十世纪大悲大难的中国。我本人不到三十岁就顶不住了,早早就向诗歌告别,因为,我无法保持诗人所需要的纯洁与童真,无法面对苦难保持乐观。回眸二十世纪百年文学史,汪静之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如此纯洁的童真诗人。汪静之的情诗,就是放到今天,仍然有大胆自由的一面,仍然能唤起读者内心来自各个侧面的深深感叹。将个人的恋爱史嵌入文学史——《蕙的风》、《六美缘》、《漪漪讯——汪静之情书》,汪静之算是将自己的爱情彻底贡献给文学。
  相形之下,我们这一代没有情诗,缺少情诗湿润的濡染,我们这一代也就缺失了爱,缺失了宽厚的恕道,只剩下冰冷坚硬的恨。思维方式上,我们这一代就很容易滑入对立式思维,价值观念很容易倒向偏激的一元化,言行举止很容易沦为破坏发泄。因此,我们这一代才最终成为思想褊狭“痛下杀手”的红卫兵,才成为“杀杀杀”的革命小将,整个社会才会爆发无谓而惨烈的武斗。最终,我们这一代必然沦为无知愚蠢的一代。
  失去童真、失去情诗,事实上也就等于失去宽容与亲和,整个社会来自良性一翼的柔和的润滑力大幅降低,人们容易形成互仇心理,最后演化为仇视思维,似乎生活中到处是不可忍受的缺陷,没有什么值得珍视与保留的美好之处,必须坚持残酷斗争,必须保持对现实的仇视,必须与旧世界彻底决裂,只有未来才值得珍视与向往。而且,这种残酷的仇恨心态还是最最宝贵的“革命坚定性”。
  因此,从社会总体效应角度,情诗的作用不容小觑。爱情能够使人温和,爱情能够使人宽容,爱情容易使人看到自身的缺点,爱情容易使人保持纯洁童真。当然,爱情还能够提高生命的质量,能够使人长寿……汪静之在他最后一本诗集《六美缘》的自序中说:“爱情诗最能培养夫妻爱情,爱情诗最能增进夫妻幸福,因而最能安定家庭,进而也最能创造一个安定祥和的社会环境。正是因为如此,孔圣人把‘国风’爱情诗编在最重要的经典‘五经’之首中之首。圣人最重视诗教,诗教首先教的是爱情诗。爱情诗是经国之大业。”纯洁的情诗确实可从整体上成为社会矛盾的减弱器,起着保持社会整体平衡的远端效应。这一点,在过去却为我们长期忽视或无视。无论如何,播撒温湿的爱总比种植阴冷的恨更有利于社会融洽吧?
  1990年初,汪搬入杭州曙光新村一楼公寓,某日傍晚,楼上倒下一盆水,将老人全身浇湿,汪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什么人倒水?真缺德!”晚饭后,沉默许久的老人要秘书上楼逐户打听谁家泼的水,不为问罪而为道歉!老人认为楼上那户人家因天黑没看清天井有人,不是有意为之的错误,不应怪罪,所以他要为自己骂了人家而道歉。秘书认为于理不合,未去打听。翌日清晨,老人将写在宣纸上的道歉信贴在楼梯口。
  当然,汪诗还可从反面提供一些借鉴,如无边无际过于宽泛的“博爱主义”。他在诗歌中居然要求岳庙里的岳飞怜释跪囚的秦桧、请求“我们都是伴侣”的蚊子松嘴和解,这些说明汪静之思想确实存在过于幼稚的一面。五四知识分子思想十分杂芜,一些基本价值观念尚未在他们头脑中得到确立。此外,汪诗终究只是新诗初期的一个车站,过于直白发露的表现手法只能说明新诗发萌期的幼稚脆弱,对韵律的漠视也破坏了诗歌的基本规律,提醒我们必须尊重诗歌的音乐性。
  综上所述,汪静之的五四情诗,不仅作为整个中国现代文学史思想解放与艺术革新的重要一环,成为五四文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而且还具有校准现实唤起思考的当下作用。从这些意义上,似乎已经走远了的汪静之,仍然还在静静地放射出光芒,放射出能够照亮今天的光芒。
  1920至1930年代,汪静之辗转于鄂皖鲁冀沪宁杭等地执教,二十岁就当上了教授。不过,诗人汪静之的文章似乎不行,所授的国文课颇引非议。浙江一师同窗、时任暨南初中部主任的曹聚仁说:“他教国文,实在糟得太不成话。一篇应该教一个星期的课文,他就在四十分钟教完了。无可奈何,他就说些文坛掌故来填补……我就当面对他说:‘假如我是校长的话,决不请像你这样的诗人来教国文。你这样的教法,真是误人子弟!”〔1〕抗战期间,汪静之先赴粤任中央军校四分校国文教官,后随校迁广西宜山,再迁贵州独山。1942年,因经济困难,两月无肉,拒绝重庆川大教授约聘(因只能吃素),做酿酒生意。1945年,与人合伙开小饭馆,亲自跑堂。抗战胜利后,先后执教于徐州江苏学院、复旦大学中文系。1952年,汪静之投靠冯雪峰,入人民文学出版社任编辑。1954年因与顶头上司聂绀弩不合,改为特约编辑,停发工资。1965年转入中国作协为专业作家,每月领取创作津贴一百二十元,因不受单位管束而相对自由。
  汪静之反右时之所以成为“漏网之鱼”,实乃“反党言论”仅为两次之故。当时的中国作协领导邵荃麟、郭小川告诉他“划右标准”——解放前后若各有一次反党言论,便划右;如解放前没有,解放后有三次,也划右。鸣放期间,汪静之在中国作协、人民日报社两次会议上抱怨作家待遇太低,每月仅一百二十元创作津贴,不满意;文化部召集的一次会,由于汪静之不愿再说一遍同样的话,故只有两次“放毒”,未能达标。汪静之晚年庆幸:“如果我还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或者复旦,我一定会有三次发牢骚的机会。”〔2〕
  “文革”前夕被打发回杭,直到1979年,浙江作协才知道汪静之隐居杭州。“文革”中,汪静之奇迹般的成为未受任何冲击批斗的五四老人。“幸亏自己远离政治,半做隐士,才苟活性命于乱世”〔3〕。1975年办理退休手续,月收入降至八十四元,老伴又无收入,晚年生活十分拮据,衣服破旧不堪,购食必定寻求最低价,晚上只用一支八瓦的日光灯,凡有空白的包装纸(包括牙膏盒、药盒),都收集用作草稿,三十年未订报纸。但一直很用功,立有“四不”公开声明:不向外透露住址、不接受会议邀请、不签名题字、不接待来信来访。宅门贴有一条:“谈话不得超过十分钟。”
  直至1979年以特邀代表身份出席四届文代会,“解放后其他所有文代会都没有要我去,很明显是因为我是雪峰的朋友”〔4〕,汪静之晚年认为一生有三位恩人:胡适之(得到最初的鼓励)、鲁迅(得到扶持与保护)、叶圣陶(告知可出版诗集)。
  1993年,汪静之九十一岁,一生思想纯简的他在自述中反省:“现在我觉得我向来也是极左,认为胡适之太反动,其实他只是反对独裁,主张民主。”〔5〕
  注释:
  〔1〕曹聚仁:《诗人汪静之》,上海鲁迅纪念馆编《汪静之先生纪念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版,第7页。
  〔2〕〔4〕〔5〕《汪静之自述生平》,上海鲁迅纪念馆编《汪静之先生纪念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版,第303、307、305页。
  〔3〕纪鹏:《世纪诗翁汪静之和湖畔诗史的最后一页》,上海鲁迅纪念馆编《汪静之先生纪念集》,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版,第108页。

  孙犁的“自辨”

  
  ? 杨建民
  1963年六七月间,孙犁收到在晋察冀工作时两位战友的孩子(高中学生)的一封来信。这封信里,称道了孙犁的作品,但非泛泛,而是在认真阅读基础上的赞赏。信的后半,还对孙犁的一些作品提出了一些具体、切实可行的意见,这使孙犁有些意外。
  这个高中生在信里还告诉说:他们课本中选的孙犁短篇小说《荷花淀》,与书中刊出的有很多不同,并且将这些不同列举出来,这引起了孙犁的特别注意。
  课本与原书的不同,主要是在课本里,这其中,主要是删节。从比较看,《荷花淀》中几位妇女去看自己丈夫途中,遇到日本人船的追击,她们摇着小船往荷花淀里去时,作者记述了妇女的内心想法:“假如敌人追上来,就跳到水里去死吧!”这一句话,在课文里被删去了。
  另一处,妇女们在划船时,有人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因为还很嫩小,便又丢进了水里。“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这句话,也被删去。
  《荷花淀》开首第二段,作者叙写这里的芦苇,多被妇女们编了席子,这时补了一句:“编成了多少席?”这增添了小说韵味的句子,也被删除。
  妇女们急速划船时,“水在两旁大声的哗哗,哗哗,哗哗哗!”最后一个“哗”,也被划去……
  这些删节,作者孙犁并不知道,所以学生一问,他就循着一些人的思路,对为何删节,略作辩解。“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被删,孙犁在回信中说:“可能是认为这两句话有些‘泄气’,‘不够英勇’。”当然,孙犁本人并不这样认为,所以,这两个词他都用了引号。
  “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被删,孙犁认为:可能是这样的描写“没有意义”,也许认为这样的句子莫名其妙,也许认为有些“小资产”。看来,孙犁也弄不懂为何被删。
  “哗哗,哗哗,哗哗哗!”最后一“哗”被删,孙犁替删削者着想:可能是认为既然前面都是两个“哗”,为什么后面是三个?一定是多余,是衍文,他们就用红笔把它划掉了。细细体味,孙犁这样写,既显变化,程度又有加深,删削者却未能体会这一点。
  小说开首处“编成了多少席?”被删,孙犁也想不出为什么:有什么妨碍?可能是,他们认为织出多少席,难道还没有统计数字吗?认为不妥,削去了。
  对自己的小说进行删削,显然是由于误读产生的,这样的事,孙犁在此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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