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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王雄以愉快而又兴奋的心情,把他的发现讲给杨玉枝听,王雄用的正是这样一个词:装。看样子近段时间马小康所有那些愁眉苦脸、长吁短叹都是装出来的,所有那些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甚至寻死啊自杀啊,以及拿刀子找绳子什么,可能都是装出来的。王雄提到那次马小康回南坪路上抓黄鳝的事,又提到马小康家人展示出的那些奖状和奖品。王雄说据他观察,马小康从个人素质上来说的确比较优秀,性格很开朗,对生活中的一切充满强烈兴趣,加上年纪又小,为人单纯,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出。王雄甚至作出进一步推断,说他总有这么个预感,认为马小康的第一次自杀也许根本就不是自杀。马小康只是因为偷了东西,心里害怕,暂时到镇外躲上一躲。任何人在那个时候都会感到害怕感到羞愧,想到哪里躲上一躲的。时间一到,他肯定会自动回来。可我们这些人偏以为他想自杀,并且吓成那样。恰恰是这一点提醒了他。正如班上学生们所说,一个小偷,一个三只手不但没受到应有的惩罚,反而得到重用,于是马小康不由自主,真的闹起自杀来了。自杀已变成他手上掌握的一件武器了。现在他用这件武器征服了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也征服了自己家里的人。
王雄问杨玉枝还记不记得马小康父母说过的一句话,说马小康自小养成一个习惯,做什么事情容易入迷。你哪怕让他干点再小的事,比如洗洗碗扫扫地,他干着干着就入了迷。
“我现在当真有点相信,马小康偷那些东西并不是真偷什么东西。他只是在玩,在入迷地做一种游戏。现在他对偷东西不感兴趣了,他的兴趣转移了,转到玩自杀游戏上来了。”
王雄的看法很明确。马小康想玩,就让他玩去吧,玩得越有味越好,越入迷越好。哪位名人不是讲过吗,一个在生活中没有特殊癖好的人是枯燥乏味的人,反过来,一个人能在某件事情上入迷,就表明他的生命力强,对生活爱得深。
一番话说完,王雄笑了。他以为杨玉枝应该同样轻松而快乐地笑一笑才对。可是王雄失望了,杨玉枝竟没有纹丝反应。杨玉枝坐在门边小板凳上,低头摆弄簸箕里的一堆萝卜缨,脸上自始至终淡淡的,木木的。到后来甚至有些不耐烦起来,起身的时候把王雄使劲往旁边一推。王雄想这女人怎回事,一个人在这里发神经吧?或者让眼前一系列变故吓傻了吧?杨玉枝原本胆小,经不得生活上的任何波折。王雄准备找个机会,好好与杨玉枝交流交流,尽可能给以必要的解释,必要的抚慰。
接连下过几天雨,到星期六傍晚,太阳出来了。星期天一大清早,马小康让他的大姐接回了家,杨玉枝抓紧时机,将房间里里外外整理一番,该收的收,该晒的晒。王雄无处可去,站在一旁打下手。两人正忙,忽见儿子如涛从被单的空隙处钻过来,手上拎着一根红红的尼龙绳,神色仓皇地交在母亲手上。王雄问他什么事,如涛并不说有什么事,神色继续仓皇着朝前看看,朝后看看,然后将目光定在母亲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秘模样。如涛不说,王雄也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根绳子又是马小康玩的一种把戏。
如涛今年才多大,满打满算不到五周岁,正是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晓得的年龄,怎么会让一根平平常常的尼龙绳吓成这样?王雄看着他的儿子,就似看着什么稀罕的怪物一样,目光久久收不回来。如涛的反常举动,让他明白这一段生活他们是如何的草木皆兵,这种不安的情绪已传染给了小小的如涛。
夜里吃过晚饭,安排如涛如海睡下后,两个大人心领神会,默默坐到了一起。是杨玉枝先开的口。杨玉枝没有绕弯,明白无误表示出这样一个意思:马小康再不能在家里住下去了,马小康再住下去,不只他会出事,我们自己也会出事的。她让王雄找找吴校长,问马小康什么时候能搬出去。学校当时讲定了的,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事情稳定下来,就可以另外再想办法。
杨玉枝说得很严肃,甚至严肃得有点过了头,王雄倒很放松,还笑了笑,很耐心地对妻子说:“马小康现在没事,他是装的,是在做戏,倒是我们自己太紧张了!”
王雄把前几天的想法又给杨玉枝说了一遍,为了让她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尽量说得浅白。为此,他说得倒是不够流畅。
杨玉枝很有耐心地听他说。他说完了,她却说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王雄说:“你知道什么?”
杨玉枝说:“我知道他在装。”
王雄说:“那你还担心什么?”
杨玉枝说:“事儿就出在装上——”
杨玉枝的话没有完,但是她却突然打住了,好像不敢说出下面的话似的。
王雄在等杨玉枝说下去,两个人沉默着,沉默了一会儿,王雄突然就明白了,脸色也一下子变了。朗河一带乡村里流行这么一种说法,说一个想寻死,一个闹着要自杀的人,总有一天他一定会死在这上面的。村上的人用“鬼”来解释这种现象,说一个人产生了死的念头,他就是被鬼缠住了,以后再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去的。
王雄一语未发,站起身,到后院去找吴校长了。不错,杨玉枝担心得也有道理。伟人说的话有道理,乡村里流行的说法也不容忽视。王雄在农村里工作这么多年,对此深有体会。这叫民间智慧,实际上心理学上也能讲得通的。自己怎么就忽视了呢?
十一
吴校长不在家,也不在办公室。吴校长坐在食堂门前的长条凳上,正专心致志帮工友们修补几只盛饭的木桶。第一眼看到吴校长,王雄发现自己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应该说在内心深处,王雄对吴校长的那份尊敬,那份依恋是刻骨的,每次见到吴校长的面,亲切之余他总会情不自禁奔上前,红着脸笑一笑,打个招呼,间或还扭扭颈,摇摇身子。那情形就像一个孩子见到自己的父母,或者干脆像一条狗见到主人一样。当然了,一种感觉的形成绝不会是单方面的,在吴校长那边,对王雄的关心和信任同样是不由自主的。吴校长是自己的恩人,用杨玉枝的话说,是自己命中的贵人。自己考虑到的,吴校长一定也考虑到了,自己没有考虑到的,吴校长同样会帮他考虑到,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在对待马小康的问题上。王雄一点也没料到,当他抑制着内心的惶恐,结结巴巴把经过讲了一通之后,吴校长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有多大反应。相反,吴校长有点无所谓。王雄说了那么久的话,吴校长竟然自始至终没有把脑袋抬起过一下。直到所有的木桶都修好补好,收拾整齐,他这才轻轻拍了拍手,面容淡漠地看看王雄。
“你是说那个马小康?”吴校长皱皱鼻梁。吴校长借着皱鼻梁的力气,将眼镜朝上抬了抬。“马小康在你家不是住得挺好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事倒没出什么事。”王雄支吾。王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一刻他看得很清,吴校长对他所反映的情况确实不感兴趣。吴校长根本没有让马小康从他家里搬出的打算。吴校长似乎是说,既然马小康在你家呆得很好,那就照这样呆下去吧。吴校长用刚刚修过木桶的手到他肩膀上拍了拍,丢下几句干巴巴的安慰话,转身走了。
此后接连几天,王雄又找过吴校长多次。总怀疑吴校长没把话听清,或仓促之下自己没把话说清。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一些,话语表达得从容一些。可不管如何努力,每次的结果基本上一样,那就是没有结果。吴校长根本不愿听他多说什么。吴校长甚至在想方设法躲他,避他。王雄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其中的原因只能有一个:自己认识到马小康迟早有一天会出事,那么吴校长是不是同样也有此认识呢。吴校长毕竟聪明过人,也许早已预料到今日的一切。吴校长安排马小康住到他家,就是要造成这样一个既成事实——事情既然是你惹的,肯定就得你来解决。
想到这一层,王雄发现自己突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得就像一块石头。
近些日子在马小康身上,看起来同样发生了一 连串重大的变化。马小康可能也意识到自己那点小把戏已被人看穿了,往下再没有掩饰的必要。于是他真的不再过多掩饰,神情上,动作上,都变得有些没顾忌了。每隔个一天两天,便有老师或学生跑来向王雄报告,说马小康又坐在哪处塘坝上,对着水面发愣呢,无论别人如何劝,如何拉都弄他不回。非得把同学和老师吓个半死,最后王雄亲自出面去做工作,他仍装出不情愿的样子拉拉扯扯。他的手让你拖着,身子却一个劲往后拽。“不么,不么。”马小康说,脸色都有些发红了,“让我再坐一会么。”下一天又有同学过来报告,说马小康独自一人跑到校外树林里低头找什么东西——很可能在找一种有毒的草药。再下一天,又有人从马小康手上发现一块锋利的瓷片。马小康试试探探,正将瓷片朝手颈上比划呢。还有时候,马小康现出一副恍惚迷离的神情,同王雄说他想出去走走。他要到镇街上走走。马小康的双腿好像都有些抬不起了,走得软软绵绵,歪歪倒倒。但等你稍不留神,他会迅速回过头瞄上一眼。他这是在看后面有没有人跟着他,守着他呢。马小康所料不差,就在不远的地方,王雄果然跟在他的后面。王雄就像一位忠心耿耿的仆人,一个影子,真正做到了寸步不离。
有时候,王雄也在想,这未尝不是一件壮举,把一个失足少年从危险的境地拯救出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也必然有其独特的意义。整治班风的雄心他已经没有了,更不用说整治校风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马小康,争取不让他出一丝一毫的岔子,以退为进。只是杨玉枝的话像一道巫咒一样刻在他的心里,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着他。
在马小康心目中,肯定以为自己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一个眼色一个表情都有人在关注着,甚至他跺跺脚放个屁,都构成了一次重大事件,都能弄得别人心神不宁,心惊胆颤。有时看着马小康那张充满邪气却又天真烂漫的稚子之脸,王雄的身子不由自主会感到一阵阵抽搐。不用说,马小康是无辜的。马小康是不知道的。马小康丝毫不能觉察,自己面临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不能觉察一个口口声声闹着要自杀的人,总有一天他会死在自杀上。马小康只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可怕游戏里,神昏气乱,心醉神迷。“老师你说说,一般情况下,要有多大的电压才能把一个人打死呢?”有天晚上马小康在灯下做物理习题,做完后忽然这么问王雄。王雄一惊。“像我们这样的电压,”没等回答,马小康又指指墙壁上的电线,“能不能打死人呢?”马小康的眼睛一动不动盯住王雄,好像很天真,很好学的样子,但在王雄看来几乎像是一种挑衅。
就寝铃响过好久,王雄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发呆,班长何五一什么时候进门的,他竟然一无所知。何五一是过来补交一本作业的,但何五一这么晚找到办公室,绝不只为着交一本什么作业。当何五一试试探探把事情说出,王雄不由两眼大睁。何五一是自己最为倚重的一个学生,也是班上所有学生中最为乖巧的学生,但一个人再怎么乖巧,也不能乖巧到如此程度吧。何五一显然也从老师的神情中看出什么,话说得更沉稳,也更流利了。“欠揍,王老师,这个王八蛋真正叫欠揍。这样一个王八蛋,你对他再好也是没用的,你越哄他,他越以为自己了不起,越跟你没完没了。对付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照我刚才所说,找几个人好好修理他一番。”最后,他老练地总结道,“打得他一辈子忘不了你,就什么事也没了。”
王雄迷迷糊糊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