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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雄迷迷糊糊又吃惊地听着,边听还边点着头,似乎表示着内心的赞许。何五一得到鼓励,又往下说了一气,说了什么,王雄竟然没有听明白,直到何五一最后掉过头,匆匆往门外走去,王雄才如梦初醒般地叫道:
“何五一你去哪儿啊?你给我回来。”
何五一迷惑地看着王雄老师。
十二
半上午时分,马小康的父母来了。他们给儿子带来一些吃穿用的东西,还塞了几只苹果到杨玉枝怀里,说刚从县城买回,送给如涛如海吃的。自马小康出事,住到王雄家以来,马小康的母亲和姐姐们隔个十天半月就要往学校跑一趟,掌握一下近期情况,顺便帮着洗洗衣服晒晒被子,甚至帮杨玉枝搞搞家务等。
每次马小康家里来人,王雄都极其紧张,这次马小康父亲和母亲一同前来,不用说就更加紧张了。王雄担心一不小心,会让对方觉察到什么,同时却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念头,想把所有的情况告诉给对方。当然另一方面,眼前的局面越糟糕,越危险,王雄也就越不敢明白说出了。他一点也不清楚在得知儿子的真实情况后,马小康父母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还好,还好的。”王雄一边强自镇定了自己,竭尽全力给人笑着,一边用惶惑的目光去看马小康,生怕关键时刻这人会原形毕露。说来也怪,当着父母的面,马小康似乎也有所顾忌,王雄在这边掩饰,他也很乖巧地在那边默默配合着。所以,双方相谈甚欢,马小康父母离开的时候是很满意的,而且已经忘记马小康的问题是学校给搞出来的,对王雄一家付出的辛劳还有点过意不去,简直是千恩万谢地走的。临走,还一再叮嘱马小康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别再让老师们操心了。
马小康父母满意地回去了,马小康情绪上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马小康不再闹了,不再做那种自杀游戏了,变得很安静。吃饭,上课,就寝都规规矩矩的,好像他父母的叮嘱起了作用,或者说他自杀的游戏已经做烦了,准备重新做人了。有一天,他甚至扭扭捏捏地提出来,想搬回寝室去住。
王雄冷静地观察着马小康的变化,经历了这么多事,王雄不再冲动了,要透过事物的表面现象看到本质。马小康变化的本质是什么,他现在一时半会还拿不准,所以,他没有同意马小康的要求。马小康只好还在王雄家住着。
王雄的小心还是有道理的,平静了几天后,马小康一枝写字的钢笔不见了,七找八找没找到。王雄好意想上前帮忙,没想到马小康忽然大叫起来,说不用你找,谁要你找。马小康的声音很尖锐很突兀,很没有来由。王雄吓住了,马小康自己也吓住了,一双眼睛渐渐变红,变湿,接着有两大滴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王雄明白此时此刻,面前这个马小康正承受着什么。自杀的游戏做不下去了,但是太平静的生活他似乎又不会过了。他习惯了成为人们眼球集中的地方,是一个随时敢自杀的人,几乎成了这个学校的中心人物。他处在一个坎上,过了这道坎,他就正常了,如果过不了这道坎,马小康必须来一次真正的、货真价实的自杀,以此向周围的人,向班上所有那些同学、老师,还有学校领导等等,作一个起码的交代——王雄不敢向下想了,王雄决定找个时间与马小康摊牌。
有一天,下了晚自习,马小康心情不错,哼着歌子回到王雄的家里。王雄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就凑过去,笑眯眯地对马小康说:
“小康啊,你刚才哼的是什么歌啊?”
马小康好像被吓了一跳,本能地说:“我没有哼歌啊。”
“哦,”王雄想跟他开个玩笑,就说,“我刚才听到你唱歌了嘛。”
马小康一时愣愣地看着王雄,不知道王雄是什 么意思。
“你很会唱歌啊,唱得很好听。”
“王老师,我不当文艺委员。”马小康突然说道。
王雄被他说得一愣,脸色立刻一转,但是很快又转了过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小康你其实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同学,说实话,你比班上大部分同学都聪明。”
马小康眼睛滴溜嘟噜地转着,好像在仔细聆听老师的话,又好像在暗暗地转自己的脑筋。这让王雄觉得马小康更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了。他觉得对付这样的孩子就应该把话说透,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说开了,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马小康的理解力确实是超乎一般同学的。
“其实,”王雄说,“你拿同学的东西,并不是要刻意地偷东西,这正是你聪明的地方,其实,聪明的人就是应该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就像你现在,你跟老师说心里话,你并不想自杀,你只是跟老师玩游戏,是吗?”
马小康脸上突然一阵红一阵白,好像被说中了心事一样。他先是摇摇头,接着又使劲地点点头。
王雄心中一阵窃喜,他觉得自己征服了马小康,不由得有些得意,“说实话,老师也是一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情。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的大家庭里面,社会也好,家庭也好,学校也好,都有一个规则,不管是笨人,还是聪明人,每个人都得尊重这个规则,谁违反了这个规则就是自取灭亡,是玩火自焚,要么就落入嘲笑。这是铁的事实,也是老师的生活经验啊。”说到这里,王雄自己不禁唏嘘感叹起来,一种沧桑之感油然而生,甚至陷入了某种沉思,自己到底违反了哪条规则落到这个地步的啊,以前可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今天谈话之间,这个问题跳上心头,一锤一锤地敲打着他的心,既有一种痛苦的感觉又有一种痛快的感觉,甚至有一点甜蜜蜜的。
等他从这种复杂的感觉里面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马小康已经不在眼前了,马小康已经钻进了被窝里。他没有怪马小康失礼,他还沉浸在那种甜蜜蜜的沧桑感里。他心情很好地走到马小康的床前,看到马小康用被子把头都蒙住了。他觉得这样睡觉不卫生,就把被子往下拽了拽,让马小康的头露出来。不小心他的手碰到马小康的头,他突然发现马小康的头上湿漉漉的,好像他睡前还有时间洗了一个头。但是转眼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不对,马小康这是出的汗,好端端的怎么出了一头汗啊。他赶紧去摸马小康的头,发现马小康竟然发烧了。他终于清醒过来,着急地叫道:“小康,小康,你怎么了?”
马小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王雄。
“小康,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发烧,我没发烧啊。”
“你发烧了,你起来,跟我去看医生。”
“我没发烧,我不去。”
马小康说完,又把被子捂住了头。好像生怕王雄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
“不行,你这样会把身体烧坏的。”说着王雄就哈下腰准备去拽马小康。
马小康在被窝里好像已经感觉到了,把身子缩成一团,闷声闷气地说道:“我没发烧,我不去,我不去。”
王雄已顾不了许多,一下子就把被子扯开了,那架势准备抱也要把马小康抱到医院去。就在这个时候,马小康发出了一声犀利的尖叫,差不多跟张建生发现钱没有时发出的声音一样了。王雄悚然住手,吓得打了个哆嗦。叫声惊醒了杨玉枝,她披了件衣服跑过来,嘴里嘟囔着:这又怎么了?王雄像犯了错误似的,对杨玉枝说:“他发烧啊。”“好端端的,怎么发起烧来了?”“不知道。”王雄说。“你对他做了什么了?”杨玉枝说。“我能对他做什么。我没做什么。”王雄有点心烦了。杨玉枝一边说,一边去摸马小康。马小康躲着杨玉枝的手,那样子就像一个困兽,突然发现自己被人包围了。杨玉枝摸到了马小康头上的汗,于是也认定马小康是发烧了。“这可怎么办?”杨玉枝一下子比王雄还慌张。王雄倒镇静下来了。王雄说:“你去医院把医生请来。”“去请医生?”杨玉枝犹豫着,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事得赶快告诉校长,让校长来决定。”王雄点点头,觉得杨玉枝关键的时候比自己有头脑,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呢。于是,他让杨玉枝看着马小康,自己匆匆去请校长。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到了校长家,幸好校长还没睡觉。王雄把事情给校长说了,当然没有告诉他自己和马小康谈话的事儿,校长狐疑地看着王雄。王雄以为自己的衣服没有穿好,赶快低头打量自己身上。
校长说:“小孩发烧不是正常的吗,你自己去叫个医生来给他看看就行了吧?”
刚才还有天塌下来的感觉,现在被校长一说,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可笑,是啊,马小康又不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发个烧多大点事啊,怎么来劳动校长呢。于是赶忙说:“是是,我急昏头了,我这就去叫医生。”说着就要出门。校长突然又开口了,“好吧,我跟你去看看。”
校长和王雄赶回来的时候,马小康已经安安稳稳地又睡下了,杨玉枝也安安稳稳地坐在另一张床上,显然是等着王雄和校长来再拿主意的。
校长说:“怎么样了?”
杨玉枝说:“热的呢,都烫手了。一头的汗。”
校长走过去,轻轻地掀开马小康头上的被子,用手去摸马小康的头。马小康一动不动,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吸还很均匀。
校长的手在马小康的头上停留了好长时间,然后又把手放到自己的额头上。
“没发烧啊,还没我的额头热呢。”校长说。
王雄赶忙过来也去摸,摸完了也摸自己的额头,然后,看看杨玉枝,一脸的惊愕。马小康是一点也没热,连头上的汗也没有了。
校长很宽容,临走对王雄夫妇说:“小心一点是好的,你们辛苦了。”
王雄觉得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等校长走了好久,他们还莫名其妙地呆着,杨玉枝要去摸马小康的头,被王雄一把抓住了,好像杨玉枝一摸,马小康又会发起烧来似的。
夜已经很深,王雄一丝一毫的睡意也没有,他一直在想马小康发烧这件蹊跷的事,同时由这场短暂的谈话引发的他自己的身世感叹也一直萦绕不去。他觉得自己一直是浑浑噩噩地生活着,今天打了个格愣,由马小康倒引发了他对自己命运的琢磨,自己到底算什么人,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自己有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他突然很想琢磨琢磨。但是因为他一直就没有仔细想过这些问题,乍一想根本摸不到头绪,想来想去还是想到马小康身上,马小康到底发烧了没有?是自己紧张了,还是马小康在出了一身汗以后立刻退烧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怎么赶得这么巧。出汗肯定是真的,杨玉枝也摸着了。杨玉枝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敢说自己和马小康谈话的事儿。难道事情真的出在这场谈话上,难道自己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这样一想,他立刻惊出一身汗来,肯定是那句“自取灭亡、玩火自焚”吓着了他。现在看来当时说那句话肯定是鬼使神差,干吗老是脱口而出这些酸溜溜的话,对一个初中生来说,“自取灭亡”是什么意思呢。看来这场谈话是多么的失败,而且还惊动了校长,真是丢人呢,要是马小康从被子里站起来告诉校长自己说的这句话,那他王雄的脸往哪儿搁。王雄越琢磨越睡不着,又不敢乱翻身,怕惊动了马小康。但是马小康好像睡得出奇的好,王雄眼都没眨一下,愣是没看到马小康动过,连个翻身都没有。
王雄动了动手臂,忽然醒了,王雄是醒来之后,才知道自己原来已睡着了一会。也可能还不止睡着一会,也不知睡过去多久了。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窸窸窣窣,正是从斜对面床铺上发出的。一惊之下,整个身子如一张弓紧绷起来,借着黑暗中微弱的光线观察着马小康的一举一动。
马小康先是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好像一直在向王雄的床上看着,大概是看看王雄是不是睡熟了。然后他才开始慢慢地把被子全撩开,蹁腿下了床。他的动作很轻,惟恐惊动了什么。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王雄的床前,走到王雄的头边,慢慢地靠近王雄的头。王雄连气都不敢出了。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想谋杀我吗?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马小康已离开了他的头,慢慢地向门口摸去。王雄脑子里一炸,知道杨玉枝说的话要应验了,马小康要来真的了,要玩火自焚了。那一刻,他万分庆幸自己是醒着的,错过这一刻,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干什么?”在门闩给拉开的同时,王雄也一跃从床上翻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