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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地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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⑵稹!   �
    朦胧雨帘间,我扫见形似地铁的标志,于是急转过脚跟,旋身闪进斜入地面的通道,在他伸手拉扯我之前,没有半刻犹豫。    
    经过不长的走道便是地铁的外厅。站点指示图在第一时间映入眼帘,耸立在自动售票仪的背后,占满了整个墙面。斑斓鲜艳的曲折线路纵横交错,深入城市的各个角落,无处不及。    
    我仿佛看到一张潜伏在地下的巨网,伸展着不计其数的触角,把游走在其中的人轻易笼络。隐埋着的低笑,在灰黑的侧面阴影里潜伏。诡异地志得意满。    
    每一处都是陌生,所以对我而言,去哪里都一样。合上眼,抬臂把食指前伸。手指指向最近的站点——    
    睁开眼,我看到她的名字——六本木。    
    搭日比谷线。三站的距离。不远。    
    走到最末的一个候车门前。下一班地铁在两分钟之后进站。    
    跨过两道门走进最尾部的车厢。晚上十一点,车里满座。就连站着的人也分不到多大的空间。靠进最后的一个角落位置,得以省去寻觅扶手的困扰。整列地铁,在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尽落眼底——    
    座椅是红色的,有不薄的底垫,比硬座柔软。上方是可以置物的悬架,比站立的人低矮一些,齐刷刷地摆放着形色各异的公文皮包,展览一般。所有的人都是困倦至极的模样,两目紧合,双眉凑蹙,脸上是绷直僵硬的线条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端直的坐姿,两腿九十度摆放,膝盖始终维系在关合的状态。后背却已止不住佝偻,瘫靠在椅背。抬着的头,倚仗后颈的支撑力保持水平向前的位置,随地铁哐啷前行的节奏,沉重摇摆。我看到她脸上口红脱落的残妆。失却了粉遮的面颊枯黄黯然。    
    报站声响,她陡然睁开两眼,抽搐一般。恍然失神的双目滞涩,交错着繁密的红色丝线。重新挺起腰杆,她伸手攀牢扶柄,站立的身形却止不住摇晃,如同深秋树头的最后一片残叶,岌岌欲坠。    
    挪动僵直的双腿,在人堆里寻觅出口,红色高跟鞋的纤细跟茎勉强支撑住身体的重量,艰难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折。她终于在关门的最后一秒走出拥挤的狭小车厢。两重玻璃的那头,渐远的纤弱身影,蹒跚摇晃。    
    下了站,往就近的出口走。    
    雨已经停了,地面的湿迹也不深重。黑夜的街头萧索,路灯昏黄。风从身后呼啸而来,吹乱我一头的发。    
    道路对面的巷口,一道落地霓虹悄然伫立。橘黄的光,朱红的字。醒目,但不招摇。浅灰色窄门,磨砂质地玻璃。木质门把上,“OPEN”的字样散漫悬挂,歪过了三十度倾角。朝里推开半掩的门,沉闷的撞击声随即响起——    
    门框边沿垂吊着数个喝空的铝质易拉罐,用编草的绳结系起。铝罐表面被不规则的涂鸦画满。浓墨重彩,分不清边矩的图形。凌散,混杂,却不烦乱。正对店门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绑墨绿色方巾的男人。卡其色宽腿裤及膝,白色T恤的胸口部位淋了墨。油彩的光泽,和易拉罐类似的浓乱风格。    
    他听见推门声,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又重新垂下脑袋,注意力回复到平展在桌面的簿本上。    
    八平方米大小的杂饰店,空间被充分利用,就连头顶上方也满悬着待售的货,没有一处闲置。陈列的东西大都是小样的物件,但种类繁多。位于中央的近顶薄柜把屋子一划成二。右侧铺陈琐杂的物件,奇状异态,大部分都让我不知所用;左侧则挂满了银饰,林林总总,从耳扣到指环,然后是手镯、项链、纹钉、臂饰……不胜枚举。而且,我注意到,每种款式都是单件。    
    定格在第三排左翼。几乎没有犹豫,我伸手把她从柜间摘下——星状的攀藤茑萝,透着苍蓝的光泽,把无名指细细缠绕。有比澄澈多一分的妩媚,却不妖娆。尺寸刚刚好。    
    他把戒指装进掌心大小的半透明口袋。再用胶纸小心封妥了开口。在他将纸袋递向我的那刻,我分明看到了他手势间的犹豫。    
    拉开店门踏上柏油路面。门上的易拉罐再度被惊动,相撞出浑浊的低响。    
    没走过两步便被叫住。不解地回头,他欲言又止了下来,最后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拿出便笺本,写了一页的画符给我。    
    我茫然地接过。我的日文水平只限口语。    
    抬头时他已走回店里。夜风中,满是罐头碰撞的声响。    
    午夜零点,空气中弥漫起来路不明的轻丝,妄图遮盖住整个天空。黑黑的夜幕下,只有一束路灯的灯光,照耀这烟雾孤傲地绽放。我在这所大学西四幢的楼下,贴着墙壁靠在一排马赛克上,看着手中的烟。它被我主动吸收进体内,在我布满血丝的肺里完美地兜转一圈,然后从小调嘴角的出口处一下子逃掉。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在这破旧却有名的公寓里居住,时间是四年。    
    被爸爸中意的大学录取之后,独自来到这个满街都散发着幽幽桂花香的钢筋城市。我以为小调离开彼此没好感的父母,就会快乐一些。直到寝室灯光完全熄灭时,初识的同学突然灭烟,接着个个都闭嘴,我合上眼睛,父母平时的一举一动,全自动在脑海里一幕幕迅速拉过,泪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逐滴逐滴在枕头上怒放,才知道乡愁已在心中漾起。    
    整个寝室的啜泣声,似乎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原来我们四人有相同的生命,尽管说都已成年,但全是刚脱缰的家马。我怕再哭下去,就会发出声音来,正起床想出门继续哭,恰好宿管员开门进来,我连忙躺下,背过身去。    
    “登记过的全部都在吧?”老师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都给我转过身来。”    
    手电射出一束白色光芒,闪过张张泪迹斑斑的脸,轮到小调的双眼接受这强光时,我的记忆突然快速自动倒退:小调第一次看见雪时,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而妈妈就轻轻抱着当时的我。    
    我凑上前去,贪婪地迎合这白光,吓了老师一跳:“你干什么?”    
    “老师,你看上面有蚊子耶。”    
    我故意撒谎,趁老师竟真将灯光照到他自己眼前检查的当口,赶紧擦掉又从眼睛里甩下的一滴泪。把手伸开之后,只见对面的陈强朝我挤挤眼,并用温州话叫小调当心点。我突然怀念起在高中时喜欢过的女同学林雪欣,她和我一起毕业之后,就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不见。    
    “好了,不许说话,都给我躺下。早点休息,别忘了明早还有开学典礼。”    
    寝室重新回到黑暗中,只有白色蚊帐在月光下,映出上面红色的学校的名字,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刚刚一起默默哭的同学,此刻纷纷大笑。    
    陈强说:“我们四人以后就是兄弟,哭就哭呗,有什么了不起的,继续哭!”    
    我们都说是啊是。可沉默了一会儿,除了陈强怪怪地小叫几声,没人再哭。而我却想逃出去。    
    大家似乎都睡不着,吴鸣一个劲地拍着床沿说:“我真想开灯看一直没机会看的《某年七月》。”    
    “明天去买个台灯吧,插座里好像还是有电的啊。”对面上铺一直不语的李忠杰终于发言,又半坐起胖胖的身体,“刚来,没什么别的礼物,就给各位乱唱一段吧。”    
    晴天。好。    
    我又看见我守在那个阴暗的角落。    
    等草莓味道的你回来。    
    带水果冻给我吃。    
    带我回到童年。    
    雨天。好。    
    那天外公给我买三只可怜的小鸡。    
    它们还奔跑在田野里。    
    七岁叽喳回家。    
    它们没有养大。    
    阴天。好。    
    美国的变形金刚是我唯一的玩具。    
    它们只停留在电视里。    
    手在纸上涂涂画。    
    假装它是真的。    
    雪天。好。    
    手指变换出纸飞机的复杂新折法。    
    那白雪飞翔在羽毛下。    
    冷空气没有想法。    
    飞再高都掉落。    
    昨天。好。    
    整天思前想后,走走停停又要走。    
    不好受,偶尔好受基本难受,我都得受。    
    看不透,对她我只能守候。    
    明天。好。    
    水果冻的水果没有味道,小鸡跑着跑着已经都死掉,变形金刚变得太老套。    
    纸飞机的折法只剩下最简单的一种,复杂的再也想不起,波音却越造越好。    
    我们回不到童年,我们过年回家陪爸爸妈妈,我们离不开电脑再说节目少。    
    我们看着冬天越来越短雪花越来越少,我们在家吹着空调看着温室效应把冰山融化。    
    那边名叫战斧的导弹在一个村庄落下,这边一个波浪打过铁门将我们淹没。    
    今天。好。    
    幸好,除了两对红肿的眼睛,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剩下。    
    这时的小调,已经起身穿鞋,关了寝室的门跑过了楼梯,站在了楼下。    
    玻璃大门旁,大理石地面上,小调站在黑白分明的光线边缘,低头看着手里的随身听,一个人默默发呆。    
    我只是喜欢在黑夜里静静地听歌,我只是喜欢独自一人没有束缚。    
    10    
    惊惶失措地穿越过一整条街,熟视无睹身边喧腾的热闹。我在十字街头停伫,茫茫然孤立。    
    不停来往的人,厚重的妆,尖刻的笑,故作嗔怒的打闹,还有空气里弥漫着的过浓香水味道……    
    天地在我面前蓦地扭折成奇诡的形状,透炫古怪的重金属色泽。光与影,把我错当作运行的中轴,不由分说地开始在我四周旋绕绞合,加速度飞转。所有的一切都走了样。    
    太阳穴骤起巨痛,膨胀欲裂。氧气稀薄,呼吸也变得艰难。我抱着头蹲下身体,死死闭住两眼,企图驱赶晕眩。    
    终于缓过气。我在犹豫间重新打开双目。    
    世界还是原来的模样,昏暗嚣杂。光影没再纠缠。天与地,也安分地驻守在本来位置。刚才的全部,只是想像。    
    重重呼出一口气,伸手摸向额间,满头的汗珠冰冷。站起身,依旧感觉混沌。    
    走到马路的对面,终于得以踏出霓虹的光圈。    
    时针与分针即将在十二上重合,秒针轻巧一跃,前一日便毅然后退,成为历史。    
    子夜的街道,霓虹灯以外,一片寂静。没有蝉鸣,听不到蛙叫,只有风经过的声音不断灌进耳朵。树,被风一阵一阵吹动,枝叶的飘摇姿态被路灯的昏黄光线投射到墙上,倒映出满壁的黑影憧憧。    
    虽已是初夏,在离白昼最远的子时依旧寒冷。我瑟缩着走,沿着空洞无人的街道。路面很清洁,风过无尘。道路两侧的屋舍多是两三层楼高的独立单元。房屋排凑紧密,小于半米的间隙,连过人都困难。拐角处,一扇油黑外门的边角里悬着一只晴天公仔,系在朱红的丝线下边。白色的绢布衣衫,遇风即扬。她眯着的眼弯作月牙的弧,颈间的两只铜质铃铛碰出泠泠的轻响。擦撞处落了色,灰锈浅浅。    
    我走进伫立在路口的电话亭。    
    楚博在五分钟后驾着BUICK疾驰而来。铮亮的黑,比夜色鲜耀。    
    由东京南下到神奈川县,然后赶往京都,再驱车抵达大阪府。接连三日在奔波中度过,每处都住不过一晚。行色匆匆。    
    辗转的风景是流动的盛宴,因为驻留的短暂,所以只能浏览,却也殷实。记不全细节,只留下整片整片的印象——整片整片的竹林、整片整片的石级、整片整片的祈愿牌、整片整片的店门、整片整片的木屐、整片整片的护身符……模糊又具象。    
    楚博提前一天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任我牵着他的手,在陌生的国度里悠游。天气晴朗,阳光充沛,棉云朵朵。我放任自己沉迷在幸福的幻觉里,清醒地踏在混乱里。自欺却满足。    
    冥冥之中,谁突然从背后抓住小调的肩膀。    
    我转身看见穿着白色紧身背心、个子高高的陈强,在白色路灯下,他肌肉强健的轮廓愈加明显。    
    “想出去吗?”陈强问。    
    “是的。”我兴奋地大叫。    
    “嘘,你小声一点,跟我来。”话音刚落,陈强隐入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交接口,我跟他站住,白色日光灯亮度很微弱。走廊角落的一个窗户,正好缺了一块玻璃,插销也已松动,但只能容得下一人钻过去。    
    “你说的就是这里吗?”    
    “我下午已经侦察过了,这幢楼封闭得很严格,但是如这扇可以跳出去的窗之类的出口,还是躲不过我一向机灵的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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