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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就是这里吗?”
“我下午已经侦察过了,这幢楼封闭得很严格,但是如这扇可以跳出去的窗之类的出口,还是躲不过我一向机灵的眼睛的。”
陈强向我眨眨眼,蹲下身子,轻轻抓住窗户的木框,用力一拉,木框就出来了。
“这里下去是一个草丛,你看,樱花树正好可以让我们给抓住呢。”他拉了拉枝叶茂盛的樱花树,继续说,“下面我也踩过,放心,草长得很茂盛。”
小调开了口:“这样恐怕不是很好吧?”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把烟盒放在我的手里,蹲成半个马步,后仰过身子,脸朝上,一步步跨出窗户,然后反过手来拿烟盒,却拉走了我的随身听。我刚想换回来,他的肩膀就顶过了木框腾出的空位。一条黑影轻轻地一跃而下——轻是轻松的轻。
我上前两步蹲下身子,从窗户探出头,那硬朗的影子已落在松软的草地上,从双脚开始向上还原,还原成陈强完整的模样。
“喂,快点下来,磨蹭什么啊!别忘了出来后把木框拉上去。”
他站在草坪上,右手放在嘴旁,作成喇叭状对我轻轻喊着,又向我招了招手。四周是青蛙的叫声,远处是已经把一大片农田改造掉了大半的建筑工地,工地上面的照明灯白得有点刺眼。
我想看看木框被陈强放在哪里,以便钻出去之后顺手拿回来填上,不料一回头,却看见宿管员站在我的身后,他的手背在他的身后。
我要找的木框,安全又牢固地握在宿管员的大手里。
一声轻微的“糟了”波及小调的耳膜,我还来不及回头,就看见陈强已经销声匿迹。
昏暗的灯光,在管理员金属眼镜的边缘一闪而过,被反射的剩余光芒无路可退,旋即与他嘴角深奥的微笑形成第二道彩虹,经久不散。
正文第五章 樱花落流星错
11
回到上海便进入复习迎考阶段。恍恍然三个礼拜。考完了,也近仲夏了。
蛰伏了一整个夏天,每天晚上十点听顾月戎的幽静语调,和着清澈缓慢的歌。蜗居在自己狭窄的房间里。不与外界联络,全然自处。
在La Vie找到楚博。距离上次的见面已经过了一整个夏天。断层严重,却不需要任何的解释。这是做情人的好处。
他已经习惯我不发一语的拥抱,也从来不追究原因。我只沉醉他全然紧密的拥抱,仿佛有着一种害怕失去我的脆弱。那是一剂让我自欺却又甘愿片刻沉沦的毒药。
其实,没有任何人对于任何人而言是重要的吧?!生命如羽,本就一身轻盈,只是世人习惯自扰,偏要把自己烙入别人的生命来宣告存在。
我无法出世,却也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入世太深,所以只允许自己短暂沉溺,然后在失控之前抽身。于是,我剥离掉情感,一径行走,只是行走。冷傲中带着疏离。
窗外已露晨曦,一道微亮透过徐扬的纱帘漏进房间。我光脚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晨风拂触着脸颊,把我吹得冰凉。楚博的脸笼在浅淡的晨光里。黑密的睫,静谧的脸,恬淡的呼吸。他微蜷起身体,睡得像个孩子。
我把视线调回窗外。
楚博一直找着不愿给我束缚的理由,甘愿退到备用的位置,满是为我着想的宽容。当一份情感之中渗不进占有,这份感情本身已足以遭到质疑。所以,我一直很清楚,这个男人,不是我的。因为我,从来不需要备胎。
没有等楚博醒来,我便已回到了学校。
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往经过西四幢的那条路走。
去年的三月,遥从西四幢五层坠楼,后颈着地。
我望向林阴道一侧的花涧。他落下的位置应该就是那里——樱花树下。地上的绿草丛间似乎还隐约看得到几斑血渍,混迹在深褐的泥土中,早已干涸。
遥决然地放弃生命,以后仰的方式下坠。他说过,要看一次樱花的升腾,而不是坠落。他说,生命怒放的结局应该是升华,而不是陨没。
三月,正是樱花烂漫之时。樱花飞天的曼舞,他终于看到。
遥身体最后的温度悄然渗入樱花丛中湿润的泥土里。听说,那一季,此处的樱花绽放得妖媚至极。
我抬头看向这幢满是鲜亮晒被的大楼。今年的新生已然入住。去年的惨雾仿佛已经消逝无痕。
“怎么,晚上睡不着?”
“是的。”
当宿管员在小调面前将大门打开时,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就这样允许我出去了,甚至之前还敲传达室的门,叫醒了睡眼惺忪的老伯。
老伯见是管理员打门,没说什么,挽下裤腰间的钥匙,利索地开了门。小调在出来之前回头看看老伯,他已经回房间了,宿管员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
我忐忑不安地走下台阶,身后传来大门反锁的声音。再转头,只见宿管员将走廊灯关上,转身消失在公寓漆黑的空间里。
陈强不在楼下。我不知道现在出了这公寓,接着要去哪里,可是回也回不去了。
这个晚上,天上没有月亮,几分钟前还在手里的随身听,现在也已经不在身边。代替它的是包烟,我将包装上的塑料纸撕开,拿出里面的一次性打火机,烟头浓重地燃烧,引起我剧烈咳嗽。只怕吵醒公寓里的同学,小调忙吐完嘴里的烟,捂住嘴巴跑到公寓的后座。
我靠在墙上,又狠狠地猛吸了几口,眼睛被放肆的青烟辣得睁不开,然后整个脑袋开始晕晕乎乎。看见那团升腾的青烟,就好比看见自己曾经的选择,我不敢再去想。
眼前的樱花,依然跟着风尽情飞舞,小调朝低垂的叶子上喷出去的香烟再毒,对于久经工地的噪音和浓烟考验的大树来说,都实在是微不足道。是谁又在我耳边若有若无地说,请勇敢地呼吸,让我们用肺去净化这污染的空气。
一根抽完了,我又点燃了一根。小调蹲坐下来,白色汗衫的背面随着墙壁渐渐往上擦去,露出光鲜的脊梁。
“起来!”
猛然站在我面前的人,吓我一大跳,抬头又见陈强。
“先别抽了,去网吧通宵!”
他拽着我跑过图书馆,绕过游泳池边的小路。耳边除了风声,还有陈强鹤唳般地叫着:“快,快!”
跑过了教学主楼前面的广场,我们气喘吁吁地在学校门口停了下来。
我将熄灭的烟头转进合拢的手心,看着陈强跟门卫打招呼:“他胃痛,上医院。”
门卫说:“就要关门了。”
“没关系,我们睡他亲戚那里。”
在门口,一个人转过身来:“怎么这么久啊?”
他的身形瘦削,肩膀宽阔。宽大的鼻梁上,泛着油光,和眼镜相映成趣,扫向小调的面颊,闪白了我眼前的景象。
“这家伙跑得慢呗,他叫陈小调。”陈强对眼镜说完,又转向我这边,“这是杜崎轩,计算机系四年级的。”
杜崎轩用力地跟我握了握手。我终于看见他的镜片后面的目光,深邃、隐藏。
他松开手,轻扯唇角,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废话少说,吃什么夜宵?我请客!”
12
寝室里撕裂般的嗓音,在我右脚刚踏上五楼地面的瞬时便汹涌而至,撞击我的耳膜,刹那间穿过我的身体,震碎了周围原本炽暖的阳光。
重金属摇滚是张越郁闷期的最佳慰藉。她在沉溺中找寻着解脱的方式,以为可以涅。她说她是自虐的人,所以在痛苦时还要层叠别人的痛苦来加速沉沦。可是,她从未想过在她以这样的方式自寻堕落的同时也折磨到了与她同处一室的我。
每个人都有疼痛的理由,但谁也没有要求别人陪着一同粉碎的权利。一个人的伤楚已经足以到达负荷的上限,怎么可能还有气力去承担别人的。这与“无义”无关,我只是拒绝成为陪祭。所以,还没等左脚接触楼层,我便毅然转身。
还是习惯漫无目的时候就往杉树林的方向走。抬头仰望她们笔直向上的身躯,似乎可以感受到一种生命的力量,不断攀升,直入云霄。
我倚着挺直的树干,仰头轻靠,悄然闭上双眼。树叶滤过太阳光,炽热被安抚成暖意,从暴躁到煦和,温柔拥抱我的身体……
在这里,时间流动得很慢,流逝得很快。
独舞,
炽烈曼舞,
舞过这一世的繁华。
水袖无垠,烟云纵;
红尘末梢,秋波摇。
叹息之前,奈何之间,
只见,遗世一人游。
炽舞,
妖娆曼舞,
舞不尽那浓烈的迷雾。
轻纱无痕,流莹过;
碧水微漾,楚天阔。
举目之时,朦胧之中,
只道,浮生任飘流。
耳边逐渐嘈杂,越来越多的人经过这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宁静被打碎。我无奈地睁开双眼。
“叶子——”
是杜崎轩。只有他会这么叫我。虽然我曾几度抗议,他却依旧一意孤行。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他在阳光笼罩的单车上朝我这边笑着,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额间有细密的汗珠。
我侧坐在他单车的后座,任他一路骑着。
静滞的空气被划破成流动的风,笼卷着阳光的温度,一阵阵地抚触着我的面颊,几乎让我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我把头靠上崎轩的后背。他的心跳平和有力,共振透过他的背,传入我的耳朵。这是否宣告着他已经走出去年的阴郁,从此释然勇敢?
依旧走了林阴道的另一侧,依旧刻意绕开了西四幢。崎轩把我载到校外的小饭馆。一路无语。
还是“绿林”的二楼角落。崎轩随口点了菜。和我吃饭,第一道菜他照例叫了脆皮豆腐。他深记着我的喜好,对于他的体恤,我早已习以为常。
透过二层围楼的浅黄木栏间隙,可以看到一楼已经差不多满座。很多都是三三两两的人拼坐成一桌的。他们说着各自的话,吃着各自的菜,却仍旧会不时地朝邻座斜睇。谁说的话落入了谁的耳?彼此不识,以陌生作围墙,却围得极不彻底。
“我毕业之后会去伦敦。”
我收回朝向一楼的目光,转而望向崎轩。不掩惊异。
“其实,我一直很想去英国看看。那是一个常年身处在大雾之中的城市。朦胧,隐蔽。”
在浓雾的背后,会不会更安全?
我未语。只是凝望着他。
崎轩终于回神看向我这边,如惯常般温煦地笑。接着,水杯里的茶水,随着他举起的手来回晃了一下。
“来,以茶代酒。”
“为你饯行吗?”
我唇边的笑再灿烂,也藏不住内心的无奈。
“常联络。”
“会再见的。一定。”
崎轩揉着我头顶的发,竭力让口吻显得轻松与确信。我是不相信承诺的人,也不需要承诺来安慰。可这一次,我是真的希望他所承诺的,能够兑现。
“叶暮。”
我回头。是张越。
“介意一起吗?楼下没座了。”
我看向崎轩,而他早已伸手示意她坐下。
张越一坐下,便热烈地打开了话匣。有她在,至少在台面上,不会有冷场。我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饭席间神色轻松地言谈,突然很想知道,刚才深扰着她的低压,究竟,是被释放了还是隐匿了?
汤匙滑过唇际。在她转头背向我的一瞬,我看到一根遗落在鹅黄色发夹之外的发丝,顺着她甩头的弧度,轻扬贴回她的后颈。
整个网吧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是香烟和大排面夹杂的味道。陈强边和我找位置边说,这些泡在网络游戏里的人只为冲级,连续几天不睡很平常,吃喝拉撒全在网吧。
坐在我旁边的两个学生,一边玩韩国的网游,一边讨论着明天的系内考试;一对情侣坐在同一张靠椅里,轮流在聊天室里打字;更多人的右手用鼠标操纵着一把枪,左手动作娴熟地变换着手指,在键盘上输入指令。
有一个指令,会令里面的角色高高跃起,瞬间屏气,然后把手里的炸弹引线拉掉,远远地丢到对面那可能有敌人的地方。他们的最终结果,不是随队友相继倒下,就是避过袭击,继续冲锋杀敌,如此反复。
陈强点开了快捷键,他迫不及待地也加入到了战斗之中。当新的一局再次开始时,陈强操控的角色很快就遭遇到了敌人。只见他麻利地半蹲下身体,借着右侧的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