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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中的人所能尝到的唯一乐趣——反击的乐趣。它们的确就是市井间常可听闻的那类专门谈来污秽人的话(有种的话,且让神听听我怎么数落他!)——真是乖谬到了家。当然,像在所有污秽语中一样,「我认为这样」并不意味「我认为真有这一回事」。所在乎的是,我这样认为是否最能惹火他(和他的崇拜者)。说这类的话从来都让人觉得痛快淋漓。(一吐胸中块垒),一时之间,你觉得舒服多了。
情绪的宣泄不能当作证据。对向它开刀的人,猫当然会咆哮、吐口水、其至反咬,但是,问题的症结在于这人是兽医呢?还是专门从事活物解剖的人?对真正的答案,猫的脏话提供不了任何指引。
所思索的若是自己的苦难,我可以相信他是个兽医。若思索她的,就难些了。丧偶之恸与肉体的痛苦比较起来,哪一种剧烈呢?不管愚顽人怎么说,肉体的痛苦大过二十倍。人的心智天生具有某种退避的能力。最糟的情况,莫过于人无法忍受的思想一再地回潮。但是,肉体的疼痛却有可能持续不断。丧偶之恸像一架轰炸机在上空盘旋,每飞一圈,下一颗炸弹。肉体的疼痛则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壕沟战,枪林弹雨连续几个小时,没有片刻的停歇。思想永远不会郁积不动;疼痛通常会。
我算那门子的情人?念念不忘的尽是自己的折磨,较少顾念她的。甚至那惶乱的嘶喊(归来吧),也全是为了自己。我甚至从未质疑过,这样的归来,若有可能,对她好吗?我渴望她魂兮归来,以便能挽回自己的过去。对她,我能希冀比这更糟糕的事吗?她已尝过了死味,叫她再回肠,等到将来的某个日子,再经历一次死亡?人们称司提反为第一个殉道者;其实,拉撒路所遭遇的岂不更惨烈?。
我开始明白了,我对伊的爱与我对神的信心,本质上,竟有许多相同的地方,虽然我不拟过度渲染。信心里是否容不得一点想像的成分,爱里是否绝无自我?神知道,我不知道。也许有那么一些些吧,尤其在我对伊的爱里。但两者皆非我所以为的那样。我理念中的两音皆颇有纸叠城堡的味道。
我的哀伤如何演化,或者我如何调理这样的情绪,于事无补吗?我如何悼念她,或者我是否悼念她,干卿底事?成这或那,都无法减轻或加重她那已逝的身心剧痛。
已逝的身心剧痛?我怎知她所有的痛苦都已过去了?我从来都不相信——我认为十二万分的不可能——那绝对信靠神的灵魂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霎那,能直接进人完美和安息。现在,若这样相信,是带有报复意味的非非之想。伊是个相当精彩的人,一条率直、明锐、经过千锤百链的灵魂,像一把剑。然而,她绝非一个已臻完美的圣徒,而是一个仍带著罪性的女人,嫁给我这个仍带著罪性的男人;我们是神的两个病人,正等著他医治。我深知不只眼泪需被擦干,还有污点需被磨拭。要它更明锐,这把剑还需再磨拭。
但是,神啊!轻轻地。当她还披戴著肉身时,接连几个月,几星期,你周而复始地凌她的躯体。这样还不够吗?。
恐怖的是,做这种事,一个完全良善的神可能比宇宙的虐待狂更叫人害怕。愈相信神击打人是为了医治,便愈难相信恳求他轻柔下手是行得通的事。一个心很手辣的人,你可以收买他。而且,怎么倒行逆施,他总有疲倦的时候——偶而也会发点慈悲,就像醉鬼也有酒醒的片刻。然而,若你遇见的是一位外科医牛,仁心仁术。那么,他愈仁慈、敬业,开刀时愈难手下留情。如果他听了你的哀求,在手术尚未完成之前停手,那么,你先前所忍受的疼痛岂不白费了?这这么严酷地责打,对我们而言,是完全必须的吗?这说得过去吗?就自己抉择吧!酷刑发生了,如果是多余的,那么,若非没有神,便是神并不良善。如果神是良善的,那些酷刑便是必须的,因为若是多余的,稍有良知良能的生灵都会不忍心将它加诸在人身上的,或者根本不容许它发生。
或这或那,我们都接受了。
有人说:「我不怕神,因它是良善的。」这句话什么意思?难道他没看过牙医?。
这可是十分难捱的事!接著,你或许会脱口而出:「让我来承担吧,无论多糟糕,怎样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她。」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打赌有多严重,因为不涉及任何的赌注。除非突然间真有这种可能了,我们才会发现自己到底有几分当真。不过,这种事容许发生吗?。
经上告诉我们,这样的事曾被容许发生在那「唯一的一位」身上。而此刻我发现。自己又能重新相信他已代替我们作成一切可代替我们作的事了。对我们脱口而出的豪语,他的回答是:「你办不到的,而且,你不敢。我办得到,而且,我敢。」。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是今天一大早发生的,由多重原因促成,一点也不神秘。我的心情是几个星期以来最轻松的。有一点,我想,肉体的疲惫已恢复了大半。而且,昨天,我过了极端累人却有益身心的十二个小时。晚上,又睡了饱饱的一觉。而经过十天的阴霾,和郁积不去的湿热,阳光终于又普照大地,微风阵阵吹来。突然间,就在我最不为伊哀伤的霎那,她清晰地浮现在我的心头,比记忆更具体,一种瞬间的,让人来不及回应的印象。说这恰是重逢,有点太过。然而,是有那样的意味,使人忍不住想要用类似的字眼。似乎愁怀一释除,障隔就挪开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这样的事?别人若有同样的处境,有多大的可能我会对他作出同样错误的判断?我也许会说:「他过关了,终于把太太忘了。」其实,真相是:「正因他稍能释怀,所以,能更贴切地怀想她。」这才是事实,而我相信自己能为这现象说出个道理来。泪眼婆娑时,你什么都看不清。被你要得死去活来的东西,多半,你是要不到的。至少,你得不到它的菁华。「现在,让我们认真地讨论。」这话一出,每个人都噤若寒蝉。「今晚一定要好好睡它一觉。」这下子好了,保证你几小时无法合上眼。可口的饮料供渴得半死的人咕噜牛饮,简直是浪费。同样,那使铁幕深垂的,使我们缅怀故人时只觉眼前横陈一片空茫的,岂不正是过度强烈的眷恋?无论如何,「求索太急切的人」就是得不到,或许是无法得到。
或许,求告神也是这样。我已渐渐醒转过来,不再觉得门紧紧闭着或上了栓。那使门当著我的面砰然关闭,岂不正是我自己惶乱的索求?当你的灵魂里除了求救呼喊之外空无一物,也许正是神无法给你任何救援的时候——就像溺水而无法获救的人,通常因为他拚命抓拿。也许,是自己重覆呼喊使你耳聋了,听不见想听的声音。
另一方面,「叩门的,就给他开门」不过,叩门是否意味著捶们或踢门。然而,又有话说,「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毕竟,你必须有接受的能力,否则,甚至全能者也无法给你什么。也许是你自己的激情暂时把这接受的能力给蒙蔽了。
因为,求告神的事,什么样的错误都可能发生。许久以前,那时我们还未结婚,有一整个早上,伊一面作家事,一面隐隐约约地觉得神就在「肘旁」要求她的注意。当然,由于不是完美的圣徒,她直觉可能涉及某桩未认的罪,或某件琐碎的义务,像通常有的情况。后来,她终于投降了——我知道人多么善于推拖——停下手边的工作,面对他。结果,神给她的话是:「我要把某样东西赐给你」,她立刻进人喜乐中。
我想我开始体会出为什么守丧感觉上像把事情悬搁着。这感觉是从许多惯性的冲动受到挫折而来的。向来,许多的想法、感觉、和行动接二连三产生,都是以她为目标。现在,目标消失了,由于惯性,我仍继续把箭搭在弦上,等到猛然想起,才又把箭搁下。那么多的路径引我想起伊,我欣然踏上其中的一条,眼前却横竖着一面「边塞要地,请勿逾越」的牌子。曾经条条是通卫大道,现在却四处穷途末路。
因为在一个好妻子的里面的确涵括了太多人的角色。对我而言,伊无所不是。伊是我的女儿兼母亲,我的学生兼老师,我的臣民兼君王。而且无时不刻,把这些角色兼容并蓄了,还是我的同志、朋友、船伴和同胞。伊固然是我的情人,但同时又具备了任何男性朋友(我不乏这类的知交)所能给我的,也许给得还更多。我们如果未曾坠入情网,应该也会成天腻在一块,引来各种闲言闲语。基于这样的感受,有一天,我称赞她,让她具有男性的美德,她马上堵住我的口,问我可喜欢别人称赞我具有女性的美德。这反击真是厉害的一招!卿卿。不过,你的确有点家亚玛森、潘瑟西雷雅和克蜜拉(注)。而你自己,我亦然,都颇得意你有这样的特质。我能察觉你的这种特质,你蛮欣慰的。
所罗门称他的新妇为妹子。一个女人能算是个完整的妻吗?除非,霎那间,在某种特殊的情境里,她的男人忍不住要呼她一声「哥哥」。
「太完美了,所以,不能长久。」我忍不住要这样形容伊和我的婚姻。不过,这样说可有两层意义。一层意义悲观得让人悚然心惊——好似神一见造物中有两人鹣鲽情深,便得立刻拆散他们——「此情只应天上有」。神又好家社交酒会的女东主,一见两位客人露出倾心交谈的迹象,按例便得即刻把他们拉开。然而,这句话也可能意味著「这个婚姻已臻人造化至境,达到婚姻应有的样子,所以,不必再延续下去。」好似神说:好极了,你们已精通此艺,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我非常满意。现在,且准备往下一步去。」当你已学会二次方程式,而且驾轻就熟,你不可能继续在这范围逗留太久的,老师会催促你更上一层楼。
因为,在婚姻中,我们的确有所学习和成长。两件之间,或隐或现,确实经常剑拔弩张,直到完全的结合使双方重归和好。对男人而言,在女人身上看见率真、讲义气、和古道热肠的性子,便称之为「男性化」,是大男人主义作祟。对女人而言,形容一个男人的敏感、细腻、温柔为「女性化」,也可视为大女人主义。不过,那些所谓十足的男人和十足的女人所拥有的人性,必定相当贫乏、偏狭、片面,才能使这种隐形的骄矜心理显明出来。婚姻恰好根治了这毛病。两个人合起来成为[完足的人」。神按着自己的形像造男造女」,就这样,看似矛盾,两性灵肉一致的结合,把众人带离了性别的囿限。
接著,两人中的一个亡故了。我们将这视为被截断的爱情,有如舞过半场,夏然中止;或即将盛开的花朵小幸被折了花苞;又像某物平空被锯掉一截,因此,失去了它应有的形状。对这说法,我不以为然。倘若正如我不得不怀疑的,死者也能感受到离别的痛苦(这也许止是他们在炼狱中必须承受的痛苦之一),那么,对两个彼此相爱的人而言,对天下一切有情人而言,毫无例外地,死别正是恋爱经验中普遍化的、不可或缺的一环。它随著婚姻而来,本是一种常态,正如婚姻随著恋爱或秋天随著夏天而来一样。并非整个过程被拦腰一截,而是其中的一个段落。不是舞蹈的中场受挫,而是转人下一回旋。当所爱的人活著时,我们为她而「忘我」,然后,当整部舞中悲剧的回旋临到时,虽然她肉体的存在已被撤回,我们仍需学会「忘我」--爱她本人,而非退缩回去爱自己的过去、回忆、哀愁、无忧、甚或爱情。
蓦然回首,我发现,不久以前,我还十分担心自己对伊所在的记忆,唯恐它变得虚幻不实。由于某个原因,我已经不再担心这件事了。——体会到神的慈悲、良善,是我唯一想得出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我一停止忧虑,伊似乎便随时在每一个角落与我相遇。「相遇」这个字太强烈。我所意味的,与显灵或声音的再现无关,甚至也非意味在任何特定时刻所感受到的令人震颤的经验。而是一种绝不突兀、弥漫一切的感觉,觉得她像从前一样,不折不扣,是个让人轻慢不得的事实。
「轻慢不得」也许不是挺恰当的说法。乍听之下,有如她是一把打仗用的斧钹。怎样说才妥切呢?「具有份量的实存」或「顽强的实在」?行吗?经验的本身似乎在对我说:「喏,现在,你可高兴了。根据所发生的,她果真仍是个事实。不过,请记住,她之仍为事实这件事并非取泱于你的好恶。」。
我已到达什么地步?我想与另一类型的鳏夫差不多吧。对人们好奇的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