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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如晤(原名悲伤的体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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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我们死后仍旧伤害我们,且像死前那样让人难以忍受。

    有时,我忍不住想说:「神赦免了神」。有时,这样说还赚客气。但是,如果我们所信的是真的,神并未这样作。他乃是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说啊,逃避现实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我们正活在苦难的凌迟里,逃脱不了的。事物的真相,加以逼视,任何人都受不了。而且,到底怎么一回事,或者为什么,这事物真相会这儿那儿随处开花,(或化脓),形成一种可怕的现象,叫意识?它又为什么制造出像我们这样的东西,能把它看穿,看穿之后,又在厌憎中畏缩?到底有谁「更奇怪了」,虽无任何需要在那里催逼,却情愿看穿它,并且不辞辛苦地挖掘它,即使所见的景象在自己心中留下无法愈合的溃疡?——只有像伊这样愿为真理付出代价的人。

    如果伊「不存在」了,那么,她便从未存在过。是我误把一堆原子当作一个人。其实,现在没有,也从未有过任何人。死亡止暴露了一直都存在著的虚无。被我们称为活著的,不过是些尚未被揭下的假面象。所有人都同样破产,只是有些人尚未当众宣告而已。不过,这样说也是荒谬;向谁揭露虚无呢?向谁宣告破产呢?向一盒盒的炮竹或原子堆。我绝不相信,更严格地说,我无法相信—堆物理事件能把错误加在另一堆物理事件上。

    不,我真正的惧怕与唯物主义无关。如果唯物主义合乎真理。我们—或被我们误认为「我们」的一一便可以逃脱了,逃脱痛苦的凌迟。多吃几颗安眠药就成了。我最怕的是,原来,我们是陷在捕鼠器中的老康,或者比这更可怕,是实验室中的老鼠。我相信有人说过:「神总是把事物几何化」,倘若算实是「他一直都在进行活物解剖」呢?。

    迟早我都得不带修饰地面对这问题。除了自己迫切的希望之外,凭什么我们必须相情,根据一切可能想得到的标准,神果然是「良善」的?所有浅显的证据不正恰好指向相反的可能?我们用什么来反驳这些证据?。

    用基督来反驳,但是,假如我们把他误认了呢?他临终前所说的话再清楚不过的了。他已经发现那被他称为「父」的,竟然与他向来所设想的不一样,而且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令人惊骇。长久以来用心安置,设饵巧妙的陷阱终于在十字架上发动了。一种卑劣的,已付诸行动的恶作剧终于大功告成。

    那把所有祷告和希望给封杀掉的,是回想起伊和我一切无效的祷告和错谬的希望,这些希望并不是单由我们自己的「异想天开」支撑起来的;那鼓舞我们,甚至逼使找们过度乐观的,原是错误的诊断、X光片、异常的病势好转和甚至可列为奇迹的短暂痊愈。于是,我们一步步「被带上通往花园的幽径」。然而,一次又一次,当他显得最有恩典时,其实,正在准备著下一回合的凌迟。

    那是我昨晚写的,是怒吼,而非思考。现在,让我重新再写一遍。认为神并不良善的想法合理吗?神真的那么恶劣?——宇宙的虐待狂,存心播弄人的白痴?。

    这样形容,不说别的,未免太将神人格化了。仔细想想,这比把他刻划成一个年纪老迈、胡须修长、神情严肃的国王还更拟人化。这类老王似的形象近乎容格式的原始类型,大抵将神和童话故事中年迈而睿智的国王、先知、圣人、或魔法师联想在一起。虽然依造型看,这是人的样子,但它已喻指超乎人性的东西。至少,它让你得到一个概念,这东西比你古老,知识比你渊博,是你无法测透的。总之,它保留了神秘的性质,所以,给希望留下了馀地,同时还容许你惧怕它或敬畏它——虽然,这惧怕不必是对王之性喜随兴作孽所油然而生的畏惧。至于我昨晚所勾勒的图画,则完全是像S。C。这样的人的画像。——从前,他常和我一起用晚餐,老爱告诉我那天下午他如何整自己养的猫。像S。C。这样的家伙,无论格局如何扩大,都无法发明、创造、或治理任何东西。他只会设下陷阱,放饵诱杀它们。他也绝想不到要用爱、笑、或水仙花、或霜气凝重的晚霞作饵。这样的人创造宇宙?他连一句笑话、一个鞠躬、一声道歉、或一个朋友,都制作不出来。

    或者,可否像走后门似的,透过一种极端的加尔文主义,严肃地引人一道有关神并不良善的概念?你尽可说所人的人都堕落了,都坏透了,坏到一个地步,连我们对良善所持的概念都不值一顾。或者,再糟糕人过——我们将某事物视为良善的这事实恰足以作为证据,推知这事物其实是恶的。现在,我们最怕的事变成真的了,神的确具有一切我们认为恶的特性—一无理、爱虚荣、自以为是、不公义、残酷等等。但是,所有这些「我们看为」黑的,其实是白的。是我们的败坏使它们看来是黑的。

    是又怎么样?单凭这点,为了一切现实的和「设想出来的」目地,便能像海绵吸水一样,把神抹煞得精光。良善这个字应用到他身上,变成毫无意义:就像abrdcadabra这个字一样。我们失去了顺从他的动机,甚至也不再怕他。的确,我们有从他来的各样威胁和应许,但是,凭什么非信不可?若从他的观点看,残忍是「良善」的,那么,说谎便也是良善的。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又怎么样呢?如果神对良善的看法与我们的有这样大的出人,那么,被他称为「天堂」的,也许我们应称为「地狱」,反之亦然。最后,如果事物的真相到头来对我们是这样的毫无意义,——或者,反过来说,如果我们真是这样十足的白痴,——那么,竭智思考有关神或其他事物的努力有何屁用?这个结,当你试若想把它拉紧时、它反而松开了。

    为什么我容许这样龌龊、荒谬的想法在自己心中落脚?难道任由感觉伪装成思想,就能让自己麻木些吗?所有这些随笔简直就是无意义的挣扎,出自一个不愿接受这项事实的人:对于苦难,除了捱忍之外,人实在完全束手无措;除了不愿接受这事实之外,这人还以为仍有办法化解痛苦,叫它不再折磨人(多么希望他能找到办法)。其实,看牙医时,手紧抓著躺椅的扶手或平放在腿上,并无区别。无论如何,钻牙机还是继续钻下去。

    丧妻的悲恸,感觉上,好像惧怕一样,也许,更严格地说,像悬空。或像等待——一整个人虚悬在那里,枯候著某事的发生。这使人生蒙上了一层终久宿命的感觉、似乎任何事都不值得开始。我整个人无法静定下来;老是猛打呵欠,终日惶惶不安,终抽了又抽。在这之前,我总觉时间不够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下时间,最纯质的时间,虚空的昨往今来。

    夫妻血肉相连,合成一体,或者,你喜欢的话,本像一条船。现在,右边的引擎失灵了,我,左引擎,再勉强叽哩嘎啦,也得继续往前发动,直到抵达港口,或者,直到旅程的终点。港口?我怎敢这么说?避风岸罢了。横在眼前的更可能是暗夜、震耳的暴风、狂浪。而任何闪烁在陆地的灯光也许只是落难者求救的信号。这曾经是伊搁浅的岸滩,也曾经是我母亲的。这是她们被迫登陆的地方,而不是目的港湾——我这么说。

 第三章

    说我一天到晚想念伊,与实情不符。工作时,与人交谈时,怎能分神去想伊呃?不过,那些不想伊的时刻,恐怕是我最糟糕的时刻,因为虽已暂时将缘由抛诸脑后,却依稀觉得像有什么事出了岔,整个人不由得怅然若失起来。这就像在那一类的梦境中,什么可怕的事都没发生——吃早饭时,你若把梦里的情景说给人听,任谁也不以为稀奇一一但是,整个梦的氛围和味道却活像你遇见了鬼。就是这样的感觉。我看见山梨果开始变红了,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在所有东西中,它特别引我黯然神伤。我听到钟响,那里头向来有的一种音质兀然消失了。这世界怎度搞的?变得如此平板、破落、疲惫?这时,我才想起为什么。

    这是我所怕的事之一。心头的剧痛、午夜的惊狂终于逃不过自然的定律,势必平息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什么呢?就是这种麻木吗?这种荀延残喘?是否这样的时刻终于会来到,我不再继续求问为什么这世界看起来像一条鄙陋的大街,因为我将对污秽视若无睹?是否丧妻之恸终会式微、退落,我整个人将变得百无聊赖,成天头晕晕的,直想吐。

    感觉,感觉,层出不穷的感觉。且撇在一旁,静下心来思考吧。从理性的观点看,伊的死给宇宙的问题引进了什么新的因素?它提供了什么理由,让我对自己的信仰产生全盘的怀疑?这些事,甚至更糟的事,天天都在发生,这是我早就知道的。应该说,这些我都曾考虑过。我已被警告过——我已警告过自己——不要顾念尘世的幸福。而且,所应许给我们的,原也包括种种的苦难。这是整套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甚至已被告知:「哀哭的人有福了」,这句话,我从前也接受。可以说,我所得到的,没有一件不是事先讲明的。当然,不幸的事临到自己,而非别人;成了事实,而不再是想像,就有天壤之别。是的,但对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应该造成这么大的差别吗?不,对一个有真实信心又向来真切关怀他人愁苦的人,不应是这样子的。这情形太明显了。如果我的房子不堪一击,这就意味著它原是一间纸片叠成的的房子。那「曾把这些事考虑进去」的信心便不是信心,而是想像。把它们考虑进去的用心,也不是真正的同情。如果我家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真心诚意关怀世人的愁苦,当自己的愁苦临到时,不应这么潦倒的。原来,这只是想像出来的信心,用没有危害性的筹码下注,虽然上面标著「疾病」、「疼痛」、「死亡」、和「孤独」。我向来以为自己信得过这条绳子,直到它能否松得住我变成生死攸关。现在,它的确具有千钧一发的重要性,而我发现自己信不过它。

    玩桥牌的人告诉我,非得用钱打赌不可,(否则,没有人会认真打牌。)显然,就是这么一回事。倘若不涉及任何重大的赌注,你叫牌时——有神或无神,神是良善或宇宙的虐待狂,生命是无止境的或虚空一场——就不可能当真。而且,你不可能发现事情有多严肃,直到赌注抬高到吓人的地步;直到你发现,白己不是在为筹码或六便士打赌,而是为今生所拥有的每一分每一毫打赌。少于这个的话,不足以把人——至少像我这样的人一一从拘泥字句的思考和纯粹概念化的信仰中撼醒。他必须被击打得整个人都傻掉了,才能清醒过来。只有酷刑才能把真理催逼出来。只有在严酷的责打之下,他才会亲自去发现真理。

    而我确实必须承认——伊也会三言两语就逼我承认——倘若我的房子果真是纸片叠成的,那么,愈早被砸碎,愈好。而且,只有苦难能作成这事。若接受了这点,说他是宇宙的虐待狂或永存的活物解剖者,似乎都变成莫须有的假设了。

    上一则手记是不是一种症状,恰好指出我的无可救药?当事实把我的梦砸成碎片时,初受震撼,我忽而抑郁,忽而咆哮,过后,却又耐心地、痴愚地重新把它拼凑回来?而且,向来如此?不管纸片叠的房子塌了多少回,我总又重新搭盖?此刻,我是否正作著同一件事?

    的确,极有可能,那将被我称为「信心重建」的,终究只是一栋纸叠的房子。是这样吗?我无法得知,直到下一个打击来袭——譬如,我的躯体也被诊断得了绝症,或战争发生了,或由于工作上出了离奇的差错,我把自己毁了。不过,这里头有两个问题,从哪一层意义看,这是一栋纸叠的房子呢?因为我所信的只是一场梦?或我不过梦见自己相信罢了?

    至于事物的本相,凭什么我一个星期前的思想要比此刻显然较为良质的思想可信呢?大体而言,现在的我肯定比一个星期前清醒。为什么一个头晕目眩的人在绝境中的胡思乱想——我曾说过,像脑部受到震荡——特别可靠?

    因为在那些胡思乱想里,没有一厢情愿的思想?而且,正由于其可怕,所以,较可能是真的?但是,除了有愿望获得满足的梦之外,也有让惧怕得逞的梦。这类的思想难道不讨人嫌吗?不,从某个角度说,我还蛮喜欢的。我甚至察觉与之相反的思想,自己还挺不情愿接受。其实,那些有关宇宙虐待狂的讲论,与其说是思想的表达,不如说是恨。从中,我尝到了在极端痛苦中的人所能尝到的唯一乐趣——反击的乐趣。它们的确就是市井间常可听闻的那类专门谈来污秽人的话(有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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