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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作家的细致口味却不是这个物质时代的人所能理解的。而我认为真正留意的生命正是应该如此的。一片秋叶,一只碗,一滴露,都有真切动人的心思在里面,而且绝无造作,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生命的品质。
作者对于中国文化的留恋,既有强烈的民族性在里面,又早已模糊了民族性。因为中国文化是一种大陆文化,却也化为了那个岛国的母体文化,是同属于一个根柢的部分。所以那个时期的日本智识阶层人人能背汉诗,几乎没有一个博学之士不是精通汉文的。这种精细的寻思捕捉能力,其实与中国的佛道精神是相通的、一致的。
和泉式部日记
她们记录之下的生活竟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陌生的东西。也正是如此才让人分外企望和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怎样的一种岁月,怎样的一群有闲之人和不能安分的灵魂。也惟有她们这群宫中女子才能做这样的事:与亲王、与贵族子弟以纸传情,由一个信差送来送去。那种等待和苦熬之情,一次次泄露出来。女子的羞涩和无奈,她们动荡如大海又隐蔽如平湖的情状,真是让人怜惜。
这是一首爱的长歌,绵绵无尽,火烈尽藏于内,看上去当然无非是一个安然温煦的和服女子,其实怀揣了能够烧尽千顷荒原的生命之火。等待复等待,为背弃而忧,为漫漫长夜而苦。没有人能替代也没有人能倾诉的经历,更没有大声张扬的空间。一个王子贵族可以和数个这样的女子周旋,而女子却独自用情。那边是荒唐的空虚,这边是孤寂的清苦。
和泉式部较其他女子直爽许多也大胆许多。她没有那么多含蓄和暧昧。在她眼里,亲王清雅秀丽,十分迷人。“谈话中我不由自主地总是意识到亲王的美貌”,就像那时的男男女女一样,他们在极特殊的时刻里也不忘吟唱一二首歌。那些歌词都是随口唱来的、最简易最普通的,然而却有一种清醇之美,淡淡的,长长的,缠缠绵绵,最后把两个人粘到一起。
这种爱情生活在全世界已经绝迹。现在都是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出那种轰轰烈烈,有时还要伴以毒品和疯狂。可是我们沉醉在这些歌中,有时会享受到深刻的爱情之美和人性之美。我们还会偶尔涌起这样的想念:只有如此的生活才是人的生活啊。
我们在粗鄙中过得太久以致不知其鄙。我们是苟活的一个时代和一群人。真正精致的生活已经不被人认识,就像粗陋的汉堡包竟然把精美的烹饪艺术打败一样。
爱情生活是她们的全部,如果最终绝望了,也就只有一条去路:寺庙。王官里的女官,往往是情场和官场里的人,她们青春已去,也就削发为尼。从一极走入另一极,从大爱走向无欲,这真是东方一绝。这种实际故事,在中国古代当然是绝不缺乏的,在中国古典小说中也多次出现。
她们即使是在爱情炽热之时,也常常要在通往寺庙的路上奔走。为了祈祷,为了平安,也为了一条隐隐的归路。
和泉式部没有写她的真正结局,所以我们不得而知。其他女子的结局都像和歌一样凄凉。这使我们牵挂作者,牵挂一个多情多爱的女子。
蜻蛉日记
她以这样的口气开头:“有一位女性无所依赖地度过了半生。”于是一段第三人称的哀婉情事便一章接一章地展开。写到后来,“我”字便出现了。男方被称为“那一位”,这很像中国乡间的羞涩女子的口吻。与和泉式部不同的是,这一位女子的爱情就显得痛苦多了,聚少离多,因为她找到的是一个放浪男儿,仕途上一帆风顺,据她说此人“英俊过人”,那官场上的模样远远看去真是令人羡慕,用她的话说是:“光彩照人”。可是我们知道,往往所有热恋中的人都不能准确地说出对方。
确实无误的只是她的男人不断地送给她哀伤,最后这哀伤简直变得无边无际。一副十分真切委婉的笔触,几笔就写出一个多情女子的寂寞有多么深。她每一次都要给男子送上一首歌,而对方每一次都要让人捎回一首歌作答。如果男方差人送歌来了,那么送信人一定会呆在门外等她作答。
歌与歌的送还,是一个循环往复、一时没有穷尽的过程,也是一个情趣盎然的过程。今天看,这样的事情的发生真是无处理解,无可救药。日本的男男女女,这里是指宫廷里的这一拨人,真是有多得用不完的闲情雅致。他们受过良好的教育,穿着华丽的衣裳,能随口吟哦。爱情这种事在他们中间是经常发生的,大致是女子苦恋衷情,男子英俊潇洒然而薄情。我们在读这些美妙但也痛苦的故事时,有时难免生出天真的想法: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男子变得稍稍规矩一些呢?
她只好住到寺中。这是实在无奈的选择,往往也成为最后的选择。可是这一次“那一位”却设法把她从山上迎下来,仍然给她日常的欢乐和痛苦。就这样没有边际的消磨,等待,哀怨,泪水洒个不停。纤弱的女子,美丽的女子,后来最大的幸福和希望就是寄托在亲生的儿子身上。
她在这幸福中微笑着结束了自己的篇章,一丝长长的苦味却一直留下来。
紫式部日记
这就是写《源氏物语》的那个人。作者以不无得意的口吻引用“主上”的话,就是:“这一位是有才学之人”。她自幼熟悉汉文,遍读中国典籍,对白居易十分推崇。在古代日本女子散文中,从笔致的婉转多趣,从极为独特的表达能力上看,的确少有出其右者。许多论者将其与同时代的清少纳言并提,但现在看来,不说她那部高超的物语,仅有这部散文也显示了技高一筹。
极有趣的是,作者在这部随笔中也涉及到清少纳言。“脸上露着自满,自以为了不起的人。总是摆出智多才高的样子,到处乱写汉字,可是仔细地一推敲,还是有许多不足之处。”这就是她对清少纳言的私议。她还说过更为刻薄的话:“像她那样时时想着自己要比别人优秀,又想要表现得比别人优秀的人,最终要被人看出破绽,结局
也只能是越来越坏。”
她评价当时的女才子们,用语都是极可议论的,写到和泉式部:“曾与我交往过情趣高雅的书信。可是她也有让我难以尊重的一面。”“在古歌的知识和作歌的理论方面,她还不够真正的咏歌人的资格。”说另一位擅长和歌的夫人:“和歌并不是特别的出色。”
紫式部对于他人的预言是没有错的。但清少纳言晚年的寂寥和凄惨,不是因为其最终“被看出了破绽”,更不是因为“到处乱写汉字”,而是因为政治争斗:侍奉的主人政治上的失意。
紫式部的结局也并不比清少纳言好到哪里。
多么可悲的才女之心。
紫式部的妙笔真是以一当十。她有赏读至美的情怀,有特别的玩味能力,多情而更会用情。她能从年长的道长(皇后的父亲)身上看出一种美,从小皇子的乳娘身上发现“这是一位很柔顺的美人儿”。她写中宫——皇后在小皇子出生前几天的样子:“仪态娴雅,掩饰着临产前的诸多不适,故作安详”,写她产后:“休息中的中宫妃面庞清瘦,带着些许疲劳,还看不出被尊为国母的尊严。比往日更加柔弱的美貌又年轻又惹人爱怜。”“中宫妃美丽的肌肤娇嫩欲滴,飘柔的长发在休息时绾了上去,更增添了她的魅人姿色。”
值得一说的是她对于同是宫内服侍者的女官们的欣赏之情。当年群女汇聚于皇后身边,必是同性的寂寥和赏识,并结有深深的友谊。她这样观察一个叫宰相君的女官的午睡:“头枕在砚台盒上,脸藏在衣袖下面,露出的额头柔美可爱,就像画上的公主一样。”一位叫大纳言君的宫女“是一位娇小的姝丽。白白美美,丰腴可爱……长长的秀发拖曳到地,比她自己的身长还要多出三寸。浓密的黑发滑落在衣裙上,美丽得天下无人可比。”写女官小少将君:“有一股说不清的优雅风情。娇弱之状恰如早春二月里的垂柳嫩枝。”女官大小辅“身材小巧,面容有当世之风。”“眉目生得紧凑,怎么看都是一位美人儿”。
最有意思的当是她与道长大人(皇后父亲)的交往。这位大人身居尊位,有闲而有趣,其多情可爱之态跃然纸上。比如作者写到:她正和一个宫女说话时,道长大人从外面进来,她就赶紧藏了,结果被大人捉住了袖子,老人非让她作一首歌才饶她。她作了,老人也作了一首。另一次写这位老人在女儿(皇后)那里看到了一部《源氏物语》,因当时正巧就在梅树下,于是就写了一首歌给作者:“枝上青梅酸,诱人折枝繁,才女若青梅,酸色有人攀。”她看了马上回了一首:“青梅无人折,怎知味若何,未见来攀者,谁人誉酸色。”这一老一少的对答多么有情趣、有意味。更妙的是下边一节紧接着记叙:她夜里正睡时有人敲门,因害怕,没有开门,一直不出声地呆到天明,早上却有人送来这样一首歌:“昨夜秧鸡啼,暗中声声急,泪敲真木门,心焦胜秧鸡。”她立刻写了一首返回:“昨夜秧鸡啼,敲门非秧鸡;若迎门外客,后悔来不及。”
我们于是猜测作者没有明言的敲门者。那必是一位可爱的、多情的、想必是年纪已经不少的男人了。作者曾经在敲门之事发生不久这样写到了皇上的岳父:“道长大人醉步出来……大人醺态可掬,脸色更加红润,灯火下映出的身姿光彩照人。好一位漂亮的公卿。”
更级日记
作者是在偏僻之地长大的,然而极其爱好物语。她甚至默默地跪着祷告:让我早一些去京都生活吧,听说那里有看不完的物语。当时她只有十岁多一点,却如此着迷于物语(小说)这一类东西。在十三岁这一年,她真的要随父亲去京都了。虽然她也是生于官宦人家,也在后来做了宫中女官,但实在是几个女散文作家中最清苦的一个。她的文字,有一种特别的哀伤透出来。而且她还有一种他人所不具备的意蕴,有多多少少的怪僻。
书中最有意思的是那个“竹枝寺”的故事。这个故事以及作者叙述的技巧,都高妙得很。
故事说一个边地小国的男子在皇宫中担任夜里点火取暖的卫士,有一天一边打扫庭院一边自语说:我们老家院里的大酒坛子总是一溜摆开,坛口上的葫芦瓢随风倒,东风倒向西,西风倒向东,今天呢,咱却在这里受这份苦,连酒坛和葫芦瓢也看不见了!这卫士自语时却被室内的公主听见了,她马上掀开玉帘说:你过来!他慌慌走过去,公主就说:你说的酒坛和瓢在哪?快带我去看!卫士只好背上她走了。谁知这一走就是七天七夜。
接下去最棒的一笔出现了:皇帝和皇后不见了公主,心急如火——有人禀报说:“那卫士背着一个很香的东西飞一样跑去了!”
再后面就是怎样寻找公主、公主怎样不归,皇帝于是封了卫士为边地王子,公主一生幸福,去世后豪华的宫殿改做了竹枝寺,等等。通篇皆妙,最妙的当是“一个很香的东西”这一句。无尽的滋味都在其中,它包括了朝与野、公主与平民,还有武士与娇女,这二者之间等等不可逾越之鸿沟在一瞬间消解的情状,以及由此产生的不可言说的幽默感。
卫士之憨,公主之稚,还有野人之勇猛,龙女之单纯,一切皆活龙活现。
如此妙笔不可能是一人之创作,而极有可能是一个民间传说。但由她如此一记,倒真是绚丽逼人。
她的文字总的来说是凄苦的:所记之事渐渐不那么让人欢欣了。由一个从小向往物语的天真烂漫的女子,到一个身边没有亲人的孤女,一个老大而缺少爱情的女子,这个过程是不那么轻松的。她的文笔也由轻快转向了滞重,有时还透出不忍卒读的悲苦。
当年,即她刚入京都进入宫中的日子,唯一的心愿简单明了,那仅是一个最好满足的愿望:多多地读一些物语,特别是要把以前没有机会全部读到的《源氏物语》读完——为此她竟然一次次祷告!文学竟能对一个女子构成这样的吸引,致命的吸引,这是多么可爱和美好的事情。
可是我们不得不在作者这样悲凄的句子中结束金书:“各自离散,旧居惟我一人,悲戚不安,耽于思虑,夜不能寐。”
徒然草
这是一些节俭然而又能尽兴的文字。随意记来,常有教训,偶尔让人有不适之感。如果是一位老人,饱经沧桑,这样的姿态就会得到原谅。可是现在的读者连这样的老人也不愿意原谅了。这只能算是读者的堕落。教训人也是一种个性和见解,只要有知,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