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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1期-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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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美好的笑话,一些奇闻,更有一些经验,一些彻悟,一些厌世和悲凉之情,都囊括其中。见解广博,体会深刻,自信而风趣,所以极为好读和耐读。有一些记录和议论是难以让人忘却的。书中写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家居士生了个极美貌的女儿,于是许多人前来求婚。但是这个女儿只食栗子,其他东西一概不吃。父母这样拒绝求婚的人:“这样异样之人,不该嫁人。”就是这么一则短短的故事,戛然而止,却让人觉得趣味横生,并留下无穷的怀想和思索。
  在那个岛国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呢?而且她是居士的孩子!我们会联想到一些高贵的不可思议的人,他们往往是不可接近的。但这只是想象,更多的是平庸者的矫饰和伪装,一旦切近了解之后反而感到厌恶。但也的确有寥寥的清纯异数,他们是生来的不凡和脱俗,但他们也往往不幸,因为不见容于世俗。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强大的保护力,就会被恶俗吞食。
  当然,只食栗子的女子是不会有的,顶多是偏嗜此物而己。但书中传递的是一种理想,一种强烈的反俗情绪。高高的树上结出的一种甘甜之果,以此为食,高人一等,出乎意料。这正像中国古代一些神仙之类只饮清露一样。
  书中对于人的容貌与品性的关系,处世的庸常之相,还有一些微小的趣味方面的辨析,都说得极为透彻。在思想见地方面,在世界观认识论方面,主要还是来自中国的佛儒。所以本书与其说是深刻,倒不如说是具体和有趣。几乎大部分的日本随笔和散文都有这个特征。它的风物、日常琐屑的记录,留给我们一些认识的知识,一些想象的依据,更有独特的岛国情调给人的微醺,这才是其重要价值所在。
  
  奥州小道
  
  松尾芭蕉的大名,其实主要是雅名。这些文字因为更早,所以也就更好。这是文字的一条历史逻辑,不是一般的道理可以用来解释的。古老的色泽,古老的韵致,它所拥有的一切构成的境界,已非今人所能抵达——不是能力。而是因为文运的流逝。世道以及人心对于文字的顾恋之情正在变化,人群普遍变得恍惚,越来越没有了真意存留,而只是自作聪明地敷衍塞责。对于美和真,对于人生的一些个性化探求的理解和尊重,包括一些由衷的向往,已经不复存在。
  松尾芭蕉被日本人誉为“俳圣”,一生几乎都在旅行,不与世俗混淆,称得上真正的特立独行者。他的行止大有中国魏晋之风,在今天的商业时代,我们会由于不解和惊愕而将其视为疯子和神仙各占一半的奇怪的混合体。他的弟子各色各样,因为老师的行为就是这般特异。
  一般人将旅程看作必经的一段道路,从一地到另一地的空间穿越;或是为了赏心悦目,即所谓的旅游者。而在《奥州小道》的作者这几却是把旅程升华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这是一场漫长的修炼,是精神的再造,是借此远离世俗之见的道场,是潜隐不彰的一次次精气的吸纳。伴随这个过程的,有一种最好的精神操练和思绪记录,这就是俳句的写作,还有旅行笔记。于是留下来,成为供后人摩挲的美文。
  俳句这种文学形式在今天的中国文人看来似乎有点“小儿科”,因为它的简洁和短小,也因为它从唐诗中脱胎而出后的苍白,可是在真正的文学研究者那里,在有文学深悟力的人士那里,却绝不会看得这样简单。这其实是岛国的清韵,是东方的精神水晶。它是晶莹剔透的,既可把玩,又可唤起惊奇的一悚。简洁不等于简单,明朗也不等于直白。禅味厚蕴,似直还曲,可吟可书,实在是一种风雅文事。
  芭蕉做俳句当然再合适也没有。他不可能长篇累牍地大写其“物语”,不能做第二个紫式部;也不能没完没了地记录那么多宫廷屑琐,成为清少纳言那样的人物。生活的清风停留在日本文人的舌尖上,他们品咂的功夫优于大陆人士。无论是清苦时刻还是悲凉之日,他们都不忘细细品味,并小声地说出种种滋味。芭蕉的书是一点点凑起来的,后来人读到的是一叠一束,其实它们仅是行动之中的边边角角,散漫碎小。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特别的丰富和深邃。
  读日本老一代文人的诗与文,会想起中国的典籍。还会想到中国文化的大陆架怎样延伸,一直抵达东瀛。
  
  北越雪谱
  
  这是一位北国乡间文人关于雪的专门记叙,乡情浓郁,知识奇特,有着别样的魅力。一个一生专注于乡情乡事的“土著”所能写出的文字,才有这般不朽的性质。
  作者讲日本北越地区的雪之奇异,一开始却大用特用中国的阴阳理论,既让人哑然失笑,又让人笑过之后深长思之,觉得于滑稽中包含了特别的深刻。一切都是阴阳,这就是中国古典哲学。它既可以用来解决万物玄机,怎么就不可以用来分析雪呢?
  老一代的日本文人若要深刻不凡,有一条道路就是大谈中国的阴阳之道。有时谈到了一些日常事物,比如我们人人熟悉的雪,就显得极为有趣。作者谈论的口吻和姿态,以及方式,活活像一位学问满腹的名老中医。
  开头一二篇文字即最津津有味谈大雪与阴阳的部分,可谓全书的精华。这些文字想把最通畅的事物讲得晦涩,又想把最晦涩的道理讲得通畅,既别别扭扭又顺顺当当,让人着迷。一位雪地雅士、乡绅,要讲出一段动人心弦的故乡奇闻了,于是拿出了惊人的汉学功底。
  作者铃木牧之还十分善画,于是文中常有
                             一些关于雪地事情的插图,一门心思为了讲个周到明白。他的图与文,在中国人看来真是受用,因为文化一脉;这些东西如果到了西洋人那里,、必会让他们瞠目结舌。
  这一幅幅大雪图会让中国北方人心领神会,因为他们全不陌生。不知中国东北的情形,只论山东东北部的胶东,于四十年前就有这样的盛雪。只是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再出现了。巨大的雪标志了一个不凡季节的隆重声势,也是自然界的一个奇迹。现代人少有关于大雪的记忆,也少有关于大雨的记忆。其实这些有关自然的记忆与人类社会的记忆一样,都是非常珍贵的,可惜人们很容易就全部遗忘了。
  书中还有一些猎熊、灾变、特产、掌故等等记录,乍一看脱离了“雪谱”之范围,实际上更是锦上添花。这是雪国丰富图景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奇闻事迹真是非雪国而没有,可让现代都市人大饱眼福。有些故事多么悲伤,但作者仍在娓娓讲述。关于一些可爱动物的处境,比如被称为“义兽”的熊,作者说它是“百兽之王,猛而知义”;接下去还写了一头白熊的憨态可爱,写了一则大熊救人的故事。作者写到:杀两三头一般的熊或杀一头老熊,整座大山一定会荒芜。
  如此同时,书中也详细记录了一些猎人捕杀雪地大熊的过程。
  书中所写一些盲人急智、和尚、风趣、北越土产,也增添了特殊的意蕴,使人感到这是一部难得的民间文学。这样的书比起一般的虚构文字来,不知要胜出多少。
  
  断肠亭记
  
  读永井荷风的散文,让人想起二十世纪初出生的作家特有的一种情致,这里指东方作家——比如某些中国作家,他们风味相同。有些腻,繁琐,啰啰嗦嗦。可是他们在个人生活、个人情感方面比较直爽,基本上是不担心羞惭的。他们往往不加节制地描写女人的肌肤之类,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那个时期的中国作家和日本作家不知是谁感染了谁,反正都有一种不可理解的多愁善感的劲儿。如果过分地阅读他们,就会误解文学,以为其大半特征可能就是这种繁琐和哼叫。鲁迅留学东洋,也是那个时期的作家,但他丝毫没有这种俗腻的气息。
  就像中国的徐志摩一样,永井荷风也在巴黎呆过,在西洋闯荡过,然后回国,在文章中不停地对照西洋事情。
  不过他毕竟对生活有一些不凡的怪论,如他说:世上最变幻莫测的有三样——男人的花心、秋日的天空、政客的脸色。还说过:对都市自然风光损害最大的也有三样——浑身铜臭的资本家、没有常识的学生、发情期的野狗。
  他喜欢“三”这个数字。谈到名胜古迹,他说引得万人拜谒的热闹或极为冷清的各有三处;还说,艺术家的作品与名胜古迹的遭遇是一样的,再也没有比大众喜欢更能伤害作品的品味了。
  他晚年的作品要好于中青年时期。这时他变得简洁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没有过多的力量絮叨了。他一直未变的是热爱自然风光,懂得品味都市的历史,能够真诚地怀旧和伤感。一般来说,那些不停地描写女性之美的人,许多时候也是十分热爱自然的人。他在一个城市里生活,常要一个人出门寻找好看的树和路,有时就为了记忆中的一个小酒馆而到处徘徊。
  
  千曲川速写
  
  岛崎滕村是日本文学史上极有名的作家,是著名的诗人和小说家。这本书是确立他写生派散文家地位的作品。
  “我在青麦浓郁的清香中出发了”,这是书中的一句话,写在比较靠前的地方,所以可视为全书由此出发。一种亲切的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么安静和辽阔。在仅有一百多字的《天牛虫》一篇中,他开篇即写:“在山上,我经常遇见一位长着没有光泽的茶褐色头发的姑娘。”他极善于用一句朴素的、极为具体的事物引出一大片情致,这是高超的文学家才有的能力。例如:“我在这片土地上,曾遇见过野蛮的女人”;再如:“我们穿过村外的田地,走出刚长出新叶的白杨林”——作者对生活中的一切感受极为敏感和新鲜,而且极为清新。在这里,清新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不清新,即没有了特别的淳朴和亲切。尤其是写乡间生活的作品,一切要像刚刚生出的草苗一样,带着嫩绿和青气才好。
  他写牧人的生活,说他放工具的口袋叫“山猫”;记载牧人的话:“牛角痒痒”;还说:“听一听母牛的叫声,就可以知道(牛)是否来了月经。”我们在阅读中,就像作家本人一样,“穿过开着紫色木通花的山谷”,心情有一种非同一般的舒畅感。
  作家十分佩服西方大画家米勒,多次引用其言论。“自然界的一切,不管多么微小,都是有性格的。那里的壁炉,窗台上的书,在我看来都有伟大的性格。”“光亮的叶和暗影,使人激动、欢悦。”正因为这种认同,作家才写出了如此动人的文字。他真是从根本出发观察自然界的一切,其认真精神类似一个自然科学家。这一切再加上一份敏感多情的文学家的素质,也就成了一个非同凡响的艺术家。
  他在当年曾经这样批评过日本民族,认为这个民族,“其国民性的缺点,是缺乏对自己的正确判断力和批判力”;还说,对于此,“是青年需要思考和努力的”。
  
  自然与人生
  
  德富芦花后来定居在农村,自己建了房子,种了树木和庄稼。因为他以前几乎每隔五六年就要换一个住所,有一种漂泊感,所以这一次要定居下来。他定居不久,东京的一位绅士来访,看到这居所的简陋就流露出一种轻蔑。但与此相反的是,一位教徒来看了却非常感动。德富芦花喜欢田园,却不一定舍弃城市。这本来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可是在今天,在我们这儿就不是这样,别人一谈,到乡间生活的必要和美,有人立刻就要嘲笑,说这是“城乡二元对立”。城乡各自都有自己的美和不足,为什么一定要对立呢?
  德富芦花平时坐在窗前写文章读书,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山上的白雪,这不是很美吗?无论是不是二元对立,他反正是看到白雪了。他还说,自己想用双手同时握住都市之味和田园之趣——有这样的一种“立场和欲望”,这使人感动。因为我们从中看到了一位智者的心情。入在这种两极化的视野之中,必有一个开阔的胸襟。
  在一篇《都市逃亡手记》中,作者写了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个男人在寻访了耶稣死去的遗迹和当时仍然健在的托尔斯泰的乡居,回到日本后总想找一个乡村居住下来:“要有个家,最好是草屋,更希望有一小块地,能自由耕种”。夫妇俩就一路向西而行,好不容易来到了一条小河边,看到了一幢装着玻璃拉门的漂亮的小草屋,旁边一种叫满天星的树上挂满了美丽的红叶。一打听,这是个叫“粕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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