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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所以这般执著地追寻神迹,是因为他深深体悟到,梵是“我们整个人生的目标。在我们的全部思想和行为中,我们必须意识到无限。”诗人把梵看作是“生命的生命”,他在神的抚摸下感到精神的慰藉、生存的充实与世界的广阔美丽。《吉檀迦利》自始至终体现了诗人的终极关怀,因而其字里行间放射出神性的夺目光辉。
文学对神圣存在的关切,常常采用象征手法,用来表达难以言传的神秘。这种神秘性也可在爱人之间、母子之风、信仰者与被信仰者之间的关系里得到象征。《牧童歌》是二十世纪的一首印度宗教诗歌,描绘了牧牛女工罗陀对主的渴求:“她无处不神秘地见到你,就象喝到了甜甜的蜜。罗陀渴望主的降临,就象在闺房中思念自己的情人。她渴望见到你的心情越来越急切,没走几步便昏倒在地。主啊,罗陀渴望见到你,就象在闺房中思念自己的情人。”
在穆斯林的传统中也有相似的情形,神秘主义诗人哈拉·阿尔西·鲁米就曾用爱的形象表达了对安拉虔诚是一种不可战胜的感情:“住在寺里的爱者有如飞蛾,被爱者的面庞有如燃烧的火炬。人靠话语和具体的事物能住多久?只有燃烧的心才是安拉所要求的。与燃烧的火结为一体吧,在心中点燃爱的火焰。”
将上帝的爱比作父亲对其恭顺孩子的爱,这种象征在西方文学中广为运用。在这种象征中,上帝被看作关照其子民的养育者、保护者以及生命的源泉。与此同时,这种象征在许多文化中以信徒对神圣母亲的敬仰表现出来。这类母亲女神往往具有力量、爱与仁慈的特点,是整个宇宙的养育者和保护者。如印度诗人这样祈祷难近母:“啊,女神!解除你的祈祷者的苦难吧,怜悯怜悯我们吧!你是整个世界的母亲,你无比的宽厚和仁慈!你是宇宙的女主人,世界的保护者,怜悯我们吧!你主宰着一切运动的和不运动的,你是世界的根基并居住在大地之中。啊,你的权能无以伦比,你用水的形态养育着世界。”
用朋友关系象征人与神圣存在的关联也是常见的。精神上导师与其弟子的朋友关系在基督教的《福音书》和佛教经典中都有所表现。伊斯兰教中的苏菲派,也把安拉与其信徒之间的亲密关系看作一种朋友关系。通过这类象征,使个人对神圣存在的关怀具有人情化的色彩。
作家对终极信仰的关切,是基于他感到惟有确定终极价值,才能为观察和评价社会生活与人类行为找到真实可靠的根据。在这种意义上,终极关怀为作家提供了一个超越世俗法则的审美理想,成为指导他整个写作过程的价值尺度。巴尔扎克曾经明确地说过:“我在两种永恒真理的照耀下写作,那是宗教和君主政体”。他认为“基督教、特别是天主教,……既然是压制人类邪恶的一套完整的制度,因此,它也就是稳定社会秩序的最大的因素。”巴尔扎克正是在天主教信仰的照耀下,用那犀利的笔锋,无情批判了社会的丑恶与暴行,揭露了人性的贪婪与堕落,从而昭示出那神圣的审美尺度。雨果认为近代的诗歌,由于受基督教的启发,认识到生命中肉体的、兽性的、尘世的、暂时的部分以及灵魂的、天国的、不朽的部分,于是诗被引向真理。他认为只有上帝才是价值根据,而把现实看作是绝对精神价值或上帝的体现,把反映现实的艺术看作是相对的,把艺术想象看作是从相对世界接近绝对世界的桥梁,所以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在为终极关怀而写作。这些诗人与作家,以终极信仰为绝对价值,猛烈地抨击了社会的黑暗、政治的腐败与人性中的罪恶。雨果在他的巨著《悲惨世界》中,精心刻划了米里哀主教这一笃信上帝的形象,宜扬了仁慈、博爱、宽恕的宗教精神,寄托着他对终极信仰的执著关切。与此同时,他以来自天国的神圣价值为尺度,通过对冉阿让、芳汀等人不幸遭遇的描写,撕下了社会“公正”与“正义的虚伪面具”,揭示了司法机关的黑暗内幕,反映十九世纪资本主义“文明”内在的残酷与暴虐的实质。托尔斯泰在《复活》及其它作品中,对社会制度与国家法律的虚伪性进行了有力的揭露。他对社会制度与国家形态否定的根据是上帝的终极价值本源。在他看来,与上帝所制定的道德律的神圣性比较起来,根据人类本性确立的价值是毫无根据。用来团结人类的只能是上帝的良心。历史中的国家形态,其存在依据并非公正的绝对价值,它纯粹以野蛮的暴力为根据,并建立在对人的残杀与奴役之上。国家形态必然与暴力、战争、狡辩结缘,才能巩固与强化。因而据此批判与否定了幻想的国家、现实的历史与尘世的幸福。通过这种否定,他们把立足点根植于超越尘世的绝对价值,这就是神性的终极关怀。人只有不断地逼近那终极之门,才有可能拥有幸福。他们从这一观点出发,在作品中通过一系列具体形象来深化对人性的反省,认为人的一切妄念之所以产生,都是由于人的刚愎自用,虚妄自傲。当人遗忘了上帝时,甚至比禽兽还要低下;当人盲目按照自己的兽性本能去行事时,就会导致禽兽所不能为之的罪恶。因此,人只有超越自身向上帝祈祷,才能找到真正的幸福和价值的根基。
伟大的文学作品都蕴含着本体论意义上的功能,它表现人类精神价值的存在方式。西方诗歌中的意境与意象,在某种程度上是终极情怀与精神价值的具体传达。而像但丁、莎士比亚、荷尔德林、雨果等人的许多作品,更是一种神性意象的象征图式。作品中所显示的和谐、神秘、色彩、韵律和节奏,构造了一个超越尘世的世界,在其最深远的层面上,向人类展现了整个存在的意义。由于文学作品超越了世俗的法则与功利的羁绊,使人们进入一个美化和谐的境界,对人生的真谛获得一种审美的顿悟,因此人们便会在文学作品所照示的意义中与那神圣的无限存在蓦然相遇。所以,文学欣赏不只是故事情节与语言技巧的赏析。每一个兴趣高尚的读者,常常希望通过阅读进入文学作品所显示的那个价值世界,体悟到作品本身所指向终极存在的某种东西。
终极价值还是选择个人生活的内在尺度。对终极存在的信仰,不是对人的羁绊,相反,它将赋予个人真正的精神独立与自由,从而给予人最大的选择的可能性,不断超越自我的局限,走向崭新的生活。雅斯贝尔斯说:“唯有当人注视着上帝的时侯,他才能成长,而不是无阻挡地渗入人生无意义的偶然事件中”。因此,对“我们唯一可能的独立是依赖于超越的独立。”在基督教教义那里,基督帮助人们摆脱种种受役于物的状态,赎回了尘世生命,使人的精神得到彻底解放。变成纯然精神的、无限的、独立不依的存在。当人们充满自信,按照终极关怀提供的意义生活时,就会感到挣脱混乱,获得了在诸种可能性中作出决断与选择的自由,从而为实现自我展现出一条新的地平线。
西方文学汲取了终极信仰所提供的这一强大的思想源泉,与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道主义合流,从而为人的精神独立与自由奠定了一块坚实的基石。在某种意义上,英国作家夏绿蒂的《简·爱》,就是对上述思想体现得较为完整的一部分作品。
在作家的笔下,简·爱一生的历程,是一个从充满非基督教精神的狂野的孩子,通过对终极信仰的关怀,逐步走向精神独立与自我完善的过程。在盖兹海德府生活的日子里。简·爱的灵魂中几乎占据了非基督教精神。在那阴郁的氛围中,她一心想反抗舅妈的粗暴偏见、表兄的暴虐专横,表姐妹的孤傲冷漠,这种发出本能的情绪在她的胸中不可抑制。当简在慈善学校学习生活时,受到了海伦与谭波尔这两位虔诚高尚的基督徒的影响,其天性中的反抗与报复念头逐渐淡化,学会了宽恕、克制与忍耐,基督教精神注入了简的灵魂。简曾用所罗门的话道出自己的感悟:“吃素菜,彼此相爱,强如吃肥牛,彼此相恨”。说明她确立了自己以爱为核心的终极关怀。
简来到桑菲尔德府担任家庭教师后,已是一个充满宗教情怀、举止谈吐得体的女性。她满足于来桑菲尔德府任课,心中溢满对上帝的感恩与祈助。她默默地说:“我情不自禁地一心想感恩,就在床边跪了下来:在未来的路上给我帮助吧。”基督教信仰给简·爱赋予一种真正独立的精神。与罗彻斯特初见不久,她就俨然以基督教徒的口吻规劝他避免异教言行,罗彻斯特大为不满,斥责她没有权力向他说教。简则认为:“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是平等的”。这段话被人们称作是简的“独立和平等”的宣言。由于简的双目始终注视着那终极的信仰,因而在简与罗彻斯特相爱的进程中,她总是严厉地自我约束,警诫自己:“理智会抵抗痴迷,判断力会警告热情”、“我知道我必须隐瞒我的感情,我必须把希望的火焰扑灭”,表现出在诸多可能性中自我决断的自由。命运有时是神秘莫测的。尽管简·爱怀有虔诚的信仰,但还是陷入激情的迷误,在罗彻斯特的诱使下险些堕入“重婚罪”。当她幡然醒悟后,又返回到自己的信仰关切之中。正是她血液中的基督教精神给予她那纯然独立的特征,促使她决意出走。她以宗教的坚忍精神,默默吞饮着自己酿成的苦酒,坚信“上帝在带领我继续前进”。出走之夜,她在野外仰望星空,深感“上帝无处不在……,我感到上帝的伟大和力量,我肯定他有能力拯救他创造的东西。”她于艰难竭蹶之中,一再呼求上帝:“哦,上帝啊!再支持我一会儿吧!帮助我——指引我吧!”对上帝的信念成为支持她的唯一的精神力量。她以在受难中对上帝的忠诚,经受了考验,始终保持了自我的独立自由,显示出人的尊严与价值。上帝最后对她的信仰者赐予神恩。当简·爱正要屈从于圣约翰的宗教偏执狂时,上帝在简的耳畔发出三声神秘的呼唤。它旨在表明上帝要将简召唤到罗彻斯特的身旁,促成他们的婚姻。这已不单纯是一种世俗的婚姻,而是两个灵魂在神的引领下的相遇。
《简·爱》这部作品主人公的经历告诉我们,人之所以要关切终极存在的声音,是因为人无法解决自我的局限性所造成的欠缺,因而需要神性的救援,把自己的直接的有限存在根植于无限的绝对价值。只有这样,人才能摆脱罪感的诱惑与偶然性的困扰,获得真实的独立与自由,使自己的生存富有永恒的意义。这一思想,不仅横贯西方中世纪的文学作品,而且在文艺复兴之后为许多作家保留和进一步深化,即使在现当代西方文艺作品中,我们仍可以看到它在那些大师身上复苏,给予他们精神上的无限活力。
灵魂救赎
宗教信仰的文化价值从根本上来说,就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超自然的纯真至善的精神实体,从而为人类的灵魂生活确立了终极的理想或根据。灵魂救赎就是借助这种信仰的超人间的力量,把自己从有所欠缺的自然状态下拯救出来,洗净凡身在尘世中的罪孽,使个体的灵魂与神圣的精神实体合一,进入至善至爱的境界。灵魂救赎是基督教的核心命题。我们知道,按照基督教教义的说法,上帝是至高无上的精神实体,他全知全能,永恒存在,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他的创造是非常美好和完善的,如《圣经·创世纪》说:“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作为上帝之手创造的人类始祖亚当与夏娃,没有善恶观念,在伊甸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后来由于受蛇的诱惑,偷食禁果,眼睛复明,感知了羞耻,因而触犯了上帝,被逐出伊甸园。他俩所犯的罪过被基督教称为人类的原罪,由此而传至亚当与夏娃的后代。正由于人从他的出生起就带着原罪来到人世,所以他们不能忍受劳役,日益背离上帝的神喻,在地上互相嫉恨,互相仇杀,罪孽日益深重,最后遭到洪水浩劫。基督教关于人类堕落过程的神话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隐喻,它旨在说明,自然状态下的人具有不可避免的罪性,它会由内在的欲望与外在的诱惑而膨胀发酵。制造种种罪恶,造成人类的苦难与不幸。灵魂救赎在其神话意义上是要使人性恢复到上帝创世之初的完善性,而它在基督教那里的本质意思是,上帝才是纯真完善的存在实体,而相对来说,人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