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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的救赎观对外国文学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它不仅制约着许多伟大作家的价值观念,而且预先设定了作品中人物精神历程的轨迹。救赎观中关于人的堕落、惩罚、忏悔、苦行、自新的过程,常常成为作家一部作品的叙述结构。但丁的《神曲》几乎就是救赎论的形象演化。作者通过对林中迷路、游地狱、进入炼狱与登临天堂的具体描述,再现了救赎论中关于人生的几大阶段,如犯罪堕落,灾难降罚,反省悔过,救主惠临,直至最终审判,走向天国,以极其浓缩的画面叙述了人类误入迷惘与歧途、经过受难与考验从而走向至善的精神历程。
在某种意义上说,文学是对人类灵魂的写照,并且通过一个虚构的世界,把人的灵魂引领到一个全新的境界。每一个真诚的作家,都是极其关注人的灵魂生活的,他们看透了人性中的罪孽,却又更为关心人的灵魂如何才能获救。许多作家认为,人的德性首先在于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罪行,面对神性的存在进行忏悔。深重的罪感与虔诚的忏悔是灵魂救赎的基本条件。所谓罪感是生命因陷入迷途,背信弃义而引起的负疚感。或者说,是对自身心中恶魔的自觉意识,是对背离自身生命本源的自谴心态。当他具有这种罪感时,仿佛觉得自己坠入无底的深渊,他为自我的沉沦与丧失而感到恐惧,他在无穷无尽的自省与忏悔中,渴望从自己的卑鄙渺小、丑恶无耻中超拔出来,从生命无意义的混乱与虚无中超拔出来,赎回生命的真实情态。
聂赫留道夫是列夫·托尔斯泰名作《复活》中的主人公。《复活》的故事情节是围绕着聂赫留道夫的忏悔展开的。由于他诱奸了姑母的养女卡秋莎·玛丝洛娃,致使她沦落风尘,身陷囹圄,从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在法庭上再次相遇时,卡秋莎·玛丝洛娃的现状引起聂留道夫心灵上的震动和自责,他立志改恶从善并为营救玛丝洛娃而四处奔走,以赎前愆。聂赫留道夫的忏悔自责来源于他的罪感。他看到了人的兽性,他为这种兽性造成的恶果而悔恨不已。起初聂赫留道夫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卑鄙的事”,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可鄙时,才发现:“人身上的野兽般的兽性是可憎的。”他想:“然而它以赤裸裸的面目出现的时候,你就会从你的精神生活的高处看清它,藐视它,于是不论你上了它的钩还是顶住了它,结果你还是跟原来一样。不过临到这种兽性蒙着一层虚假的美丽和诗意的外衣出现,要求你崇拜它的时候,你对这种兽性就会敬若神明,分不清好坏,完全上了它的圈套。这才可怕。”聂赫留道夫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上了恶魔的圈套,为了悔过自新,在营救玛丝洛娃失败后,便跟随她去流放地,用自己受难的行为来赎罪。他的这种真诚的忏悔终于象暖风融化了玛丝洛娃内心的冰河,使她走上自新的道路。聂赫留道夫自身也在这忏悔的过程中得到了精神上的复活。当然,聂赫留道夫的精神复活绝不仅仅是通过内省完成的,而是在上帝的引导下走向新生的。聂赫留道夫在读着英国人给他留下的福音书时。“突然之间,他领会到这个思想其实是最简单、最无可怀疑的真理。……那就是为要摆脱这种骇人听闻、使人受苦的恶势力,唯一毫无疑义的方法仅仅是人们在上帝面前永远承认自己有罪,因而既不能惩罚别人,也不能纠正别人而已。……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是自己没有罪,因而可以惩罚或纠正别人的”。不仅纠正别人是不可能,人自己也不能救赎自己。正是人这种无力自救的意向,所以他始终渴慕一种超越于自身之上的真实的生命的降临。而当他把自已与一个绝对真实的价值和意义联系起来,即与上帝相遇时,个体的生命便进入真实的永恒的生命,获得内在意义上的复活。
俄国的具有世界声誉的另一个伟大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一个始终思虑灵魂救赎的作家。他的小说一再表明,灵魂救赎之路是艰难典折的,上帝与撒旦同时在争夺人类。在每一个人的内心中,善与恶、灵与肉两种力量的交锋与冲突是相当激烈的。战胜心中的恶魔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坚定的信仰。 《卡拉玛佐夫兄弟》是陀氏的一部巨著。小说中描写的卡拉玛佐夫家族的血液中有一种恶魔的气质,从而制造了一个“龌龊淫窟”。陀氏在这部小说中塑造了一个卡拉玛佐夫家族的后代——二十八岁的青年米佳。米佳的身上,也不可避免地存在着“卡拉马佐夫卑下行为的力量”。但他为了救赎自己的灵魂。与灵魂中的恶魔进行了激烈的博弈,最后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罪性,走上了一道通往最高理想的神圣道路。
米卡刚出现在小说中时,灵魂内部的矛盾冲突是相当突出的,甚至从他的一系列行动上表现出来。米卡慷慨真诚时,会把自己口袋中所有的钱拿出来,送给一个因挪用公款而惶惶不安的人,使他免于毁灭;但他本能中又有一种狂妄冲动、放诞无忌的天性。当劣性发作时,又会欺侮弱者,行恶取乐,揪着一个穷人的胡子在大街上乱跑。导致这个穷人的孩子羞辱难忍,悲愤而亡。米卡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天性中的“卡拉玛佐夫气质”根深蒂固,因此他虽然渴望纯真的爱与幸福,可又感到身上奔涌着一种卑鄙下流的欲望。他在灵魂深处仍怀着对上帝的崇敬,又对自己放纵无度的恶行败德无可奈何,因而被称为是一个“善与恶的交织体。”米卡灵魂中的矛盾冲突,在他与格鲁申卡的爱情中充满显露出来。米卡因贪恋格鲁申卡的美色,居然抛弃了善良的未婚妻,与他父亲展开了一场争夺格鲁申卡的闹剧。为讨取格鲁申卡的欢心,满足自己的情欲,米卡花钱如水,一掷千金,以求得恣情享乐。还是为了格鲁申卡,米卡在索夺遗产的过程中,差点儿杀死他那个丑恶的父亲。可见米卡的灵魂里有一股强大的兽性。尽管如此,格鲁申卡还是理解他的,对他说:“我知道,你虽然是兽,但是你是正直的。”劝他“不要做野兽,而要做好人。”甚至当她得知米卡因犯罪将被判决流放时,决意随他而去。米卡从她这真挚的爱情中,感受那种能净化一个人灵魂的高尚力量,开始懂得了应该尊重所爱的人的感情,也意识到自己的卑鄙。他问自己:“我给了她什么?为什么她这样爱我?我这个愚蠢的、可耻的东西,丢尽了脸面,配受到她这样的爱,甚至都情愿和我一块儿流放去吗?”为此,他在受审期间,又用自己的良心来审问自己,终而认识到:“我一辈子都在每天自己顿足捶胸,决心改过自新,可是每天仍旧做些同样的肮脏事。我现在才明白象我这样的人需要打击,命运的打击,用套索套住,靠外界的力量把他捆起来,否则我自己是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改邪归正的!”可见,米卡已经感到,想靠自身的力量战胜卡拉马佐夫式的灵魂,是档可能的,米卡对自己内在的不可竭止的欲望所犯下的罪行,深感绝望与恐惧。因此,他所以甘心接受惩罚,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所谓的杀父罪,而是企望借助外力来征服灵魂中那“残忍的恶魔”。在他看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罪,米卡决意担起这人人都无法逃避的罪恶,依靠神性来洗涤自然情欲。他向人们宣布:“但是雷声响了。我承受一切背着罪名公开受辱的苦难,我愿意受苦,我将通过受苦来洗净自己!”为了净化自己,他甘愿承受命运的惩罚,强制自己通过流放与苦役,做一个普通的“农民”,而达到灵魂的救赎。我们看到,正是那神性的力量,把米卡从灵与肉、善与恶的内心冲突的困境中救赎出来,使他获得了新生。
美国现代作家辛格,在《卢布林的魔术师》这部小说中,也说明了人性的善恶冲突是相当尖锐的,魔鬼随时都会把人引入深渊。惟有皈依上帝,善才能战胜恶,灵魂才能获救。小说中的主人公雅夏·梅休尔是个以耍魔术为业的犹太人。他出生在卢布林一个宗教气氛浓厚的家庭里,七岁时失去母亲,只在犹太小学里读了几年书。他从小缺乏应有的关心和教育,依靠他自己的勤学苦练,当上了一个“带着一个手风琴、牵着一只猴子的街头艺人”,经过多年艰苦而辛酸的卖艺生涯,终于熬出了头,成为很有名气的卢布林魔术师。他在卢布林有了一个安宁的家和一个忠贞的妻子埃丝特。雅夏的性格是相当矛盾的。他走南闯北,眼界开阔,具有一定的科学知识,知道康德和拉普拉斯的太阳系理论;懂得他能在绳索上行走自如,是因为必须让自己的重心始终保持平衡的道理。科学知识动摇了他对犹太教的信仰,但他又感到科学不能解答世界与人生之谜。雅夏虽然在公开场合摆出一副不信上帝的样子,可内心里又不敢冒犯上帝,由于受早年宗教教育的影响,他有善良慷慨的一面,乐于助人,对别人的不幸深表同情,他最大的弱点是生性好色,同许多女人有私情,不惜拿冒着生命危险挣来的钱换取片刻的欢娱。他供养情人玛格达一家,在泽弗特尔身上挥霍大量的钱财。让他最终倒霉的是他迷恋上了埃米莉亚,一位教授的未亡人。埃米莉亚愿意同他结合,但是提出他必须先同埃丝特离婚,改信天主教,并且要求他婚后带着她前夫的女儿一起到意大利去生活。埃米莉亚将要让他放弃一切:他的家、他的宗教信仰,而且还需要他去弄一笔巨款。雅夏没有这笔钱,但在情欲和野心的驱使下,丧失了理智。雅夏铤而走险,走上犯罪的道路。他闯进别人家去撬保险箱,结果偷窃未遂,反而跌伤一只脚,出国梦化为泡影。接下来是玛格达的自尽和泽弗特尔的沉沦。雅夏于走投无路之际,只得回到故乡卢布林,把自己禁锢在小屋里,面对上帝,忏悔自己的罪孽,在神明的启示下获得灵魂的安宁。但是,辛格的这部小说似乎带有更多的基督新教的色彩。新教认为,上帝是基于魔鬼的力量来完成对人的灵魂拯救的。路德指出,人的存在,无时无刻都处于一种正义与罪恶的矛盾冲突状态之中,这一动态的存在,充满了生命力与奔腾的活力,是运动发展的存在,它不同于伊甸园中那个静止的,无冲突的匮乏的存在。而这种内聚着矛盾的动态存在,是因魔鬼的力量参与其中而造成的。正由于魔鬼不断诱发人的欲望,导致堕落与犯罪,才使得塞督为人类的赎罪、上帝对人类的拯救成为可能。加尔文更为直截了当地指出:上帝虽不行恶,却创造出撒旦不断制造罪恶。正是恶的存在,才显示出善的必要,造就恶的目的是为了成就善。上帝是借魔鬼之手完成了拯救人类的过程。上帝只有在不断惩罚罪恶中才能显示出他的大能与荣耀。在《卢布林的魔术师》中,我们看到,雅夏一再受到魔鬼的诱惑,堕入难以自拔的深渊,造成自己的濒临毁灭。但正是这种危机,昭示出人的生存不容置疑地需要神的救渡。雅夏没有最终毁灭,走上悔过自新之路,恰恰体现出上帝的拯救力量与无限荣耀。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作品中反复强调,要真正把灵魂从深渊中救赎出来,实际上是一种背负十字架的苦行。这个苦难的世界是悲惨的,无情的,同时又是宝贵的,不可离弃的。所谓拯救,就是怀着崇高的的信仰在这个世界中受苦受难。人的生存价值只有通过走入深渊的苦行才会体现,上帝只聆听发自深渊的呼喊。因而,背负十字架苦行,既是对自我生命的绝对肯定,也是自我生命对神圣的永恒生命的应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揭示了基督教的这一思想。这部小说中的主人公拉斯柯尼科夫开始是一个顺从本能欲望的人,罪恶的种子在他的灵魂中随时都会发芽。在大学期间,他接受了“超人”思想的影响,信奉不择手段以权力主宰世界的理论。为了摆脱贫穷,摄取金钱,他杀死了女债主,走上了犯罪道路,从而不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