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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关怀
外国文学史表明,世界三大宗教一直对外国文学的发展与变迁产生着极为强大、极为持久的影响。这种影响从根本上表现为是文学对终极信仰的关切。艾略特说:“《圣经》之曾对于英语文学发生文学的影响,并不是因为它向来被认为是文学,而是因为它向来被认为是上帝的话的传达”。文学总是要表述人类的生存价值的,一旦作家追问生存的目标和意义时,他们便或多或少地把目光投向那神秘的宗教信仰。
世界三大宗教比起其他民族宗教和国家宗教来说,是它的信仰具有全人类的性质。设定有一个统领人类之神的信仰,是世界性三大宗教的基本内核。作为世界宗教的基督教、佛教和伊斯兰教所信仰和崇拜的宇宙之神,打破了一切民族、国家和地区的界线,是统治和支配全人类的最高之神。世界宗教在信仰方面的共同特点,是它们把世俗生活作为虚幻的和暂时的生活,而把天国的生活作为永恒的生活,引导人们把一切希望寄托于彼岸世界,使人们自愿去忍受现实世界中的苦难,以此牺牲来换取未来的天国福音。就这一点而言,每个宗教徒都存在着对终极信仰的关怀。从宗教文化的角度看,终极关怀包含这样的意思,即认为作为尘世中的个人是有限的、负罪的,他自己不能成为自己存在的理由,而只有那个超越尘世与自我的终极存在才是人生的最终根据。真正终极的东西,既是我们自身必须参与其中的东西,又是无限地高出于一切存在着的主客体的东西。人必须信仰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把自己根植于终极存在之中,才能获得生存的理由。因此,这种对终极存在的信仰、向往与探求,就是所谓对终极存在的信念或终极关怀。
作为一种终极关怀,它所回答的基本问题是:我们在其中生活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我们生存的最终意义或根据究竟是什么?终极关怀必须对这不可回避的问题作出应答。世界三大宗教分别对此给出自己的看法与结论。二千多年来这些绝对价值的观念多少一直在支撑着人们对世界与自我生存的信念。在基督教的景观里,个人的存在是由神圣存在创造的,只有神圣存在,才是最高的完满的存在,是无限自由与真正积极的东西,因而相对于神圣存在来说,每个人永远是有局限性的,欠缺的,无价值的、有限的个人存在基始于上帝,以神圣存在为依托,才能获得自己的价值。个人只有在对终极存在的无限关切中,才能显示出存在的意义。
真正的文学总是一项探求人类生存意义的事业。伟大的诗歌是在追问终极关怀的求索中产生的。海德格尔在评价荷尔德林时提出,凡是没有担当起在世界黑夜中对终极价值追问的诗人,都称不上这个贫困时代的诗人。在一个由基督教作为文化背景的国度里,追问在诗人那里,一再由经验存在的有限性和偶然性进入到超验的无限性和绝对性,由自然的存在上溯到神性的存在。诗人在经验世界中找不到真实的根据,这一困境的产生,既是由于世界自身的混乱与荒谬,也是因为人类自身就缺乏从整体上把握这一混乱的智性。人因其自身的局限而存在不可避免的欠缺,作为自在存在,人是经不住分析的,他不可能达到绝对的完善。只有神性才是纯粹的完善,才是值得诗人追求的终极关怀。文学与宗教的沟通,是因为两者最终所关怀的是人类的终极价值。文学在反复追问人生的意义时,与宗教的终极信仰相遇。对宗教信仰的关切,已成为世界文学中的母题与构成内容之一。
在欧洲中世纪,基督教占统治地位,这一时期的文学都染上宗教色彩。其主旨突出表现为赞美上帝、宣传教义。这些文学作品大多出自教会中的僧侣之手,因而被后人称为教会文学。教会文学的体裁主要有两大类:叙事诗与戏剧。叙事诗中包括《圣经》和福音故事、圣徒行传以及奇迹故事,戏剧主要为奇迹剧和神秘剧。对终极信仰的关切是教会文学最为突出的主题之一,其表现形式通常由对上帝的赞美实现的。这些作品宣扬上帝是最高的超自然的精神实体,是全知全能、永恒存在的,他创造了宇宙万物,也主宰着宇宙。教会文学中还有大量的作叙事诗或戏剧形式写成的圣徒行传。作品运用《圣经》和《伪经》中有关先知的传说,塑造了一大批基督教的英雄人物,描述了那些为信仰而献身的殉道者的生平,歌颂他们遁世苦修或以身殉道的行为。其中法国的《圣徒阿列克西斯行传》较为著名。富有的罗马伯爵的儿子阿列克西斯与一贵族女子结婚,阿列克西斯已全身心地献给上帝,所以在新婚之夜离家出走,来到叙利亚,散尽所带的金钱,过起乞丐的生活。他的善举被传开后,只得离开叙利亚,途经海上,一场暴风雨把他冲回家乡,父母出于怜悯收留了他,但却没有认出是自己的儿子。阿列克西斯在家寄居十七年,千百次见母亲、妻子为他的失踪而哭泣,却不为所动。他独自庆幸是上帝的慈爱,让他赎罪一生,死后灵魂升入天国。
文艺复兴以来,教会、神权、僧侣遭到猛烈的抨击、人文思潮蓬勃兴起。但基督教的基本精神并没因此而丧失活力。由于人世间的苦难仍然存在,人的罪恶仍在滋生,许多作家依然关注着人类的终极信仰。把基督教对信仰的关切,人格化地贯穿到整个作品之中,强化教谕目的,在班扬的《天路历程》中得到最充分的表现。班扬把《天路历程》的叙事形式完全从属于他的宗教意图,也就是要指明拯救灵魂,走向终极关怀的正确途径。书中人物都以他们身上体现的道德品质或宗教品质来命名的。班扬的这种作法,也跟他采用梦幻形式一样,是利用了中世纪以及古代的传统。
班扬给 《天路历程》上集加的副标题是《梦境寓言》,他在梦中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背朝自己住宅,手中拿一本《圣经》,背着一个象征“罪孽”的大包袱。此人忧心忡忡,心神不宁,因为阅读《圣经》使他相信,天罚即将降临于他所居住的“毁灭城”。这个人的名字就叫“基督徒”。“基督徒”想劝他的家人跟他一起逃离,家人不肯,后遇见了一位名叫“福音使者”的传教士,给他指引了去天国的遥远的路程。于是,“基督徒”抛弃家园与妻子儿女出奔了。他的妻子儿女在后面喊他,他却用手指堵住耳朵。“基督徒”在途中摆脱种种阻力诱惑,一天来到一个小栅门跟前。门上写着“一敲即开”。在这里,基督教的教义获得了解释,他看到了上帝最后审判日的景象,内心充满着对地狱的恐惧和对天国的憧憬。“基督徒”又赶了一路,来到了耶稣基督的十字架和圣墓所在地。他一到这圣地,背上的罪孽包袱便掉落在地。“基督徒”深信自己受到神宠,他为即将能享受天国的至福而庆幸。他来到了“华厦”后,贞洁的少女赐给他剑、盾和基督教的其他甲胄。她们还指给他看远处的“乐山”,说是站在这乐山上他就能看到天国景象。
在走向终极信仰的途中,他还经受了许多考验。在“受辱谷”里,他遭到了象鱼一样“浑身披着鳞甲的”地狱魔王的攻击,被魔王的火箭重创,但他赢得了最后胜利。接着,“基督徒”又进入“死影谷”,他在种种危险包围下进入地狱入口,夜叉小鬼对他进行百般恫吓;周围遍布着先前朝圣者的“鲜血、白骨、尸灰和被肢解的躯体,”令人不寒而栗。经过多种冒险之后,他来到了“生命河”,刚恢复了一下体力,便落入了城堡巨人“绝望”的魔爪,投入地牢,受尽折磨。他则热忱地祈求上帝给以精神力量。后来靠了一把叫作“允诺”的钥匙,开门逃出了城堡。不久就抵达“乐山”,终于见到了天国,里面一片辉煌,街道用黄金铺就。但是要进入天国,还得渡过一条又宽又深的冥川。他勇敢地跃入川中,四周一片黑暗,身体直往下沉,他感到巨大的恐惧。这时“希望”将他托住,给他以安慰,最后这位朝圣者终于抵达彼岸。在两位“光明仙子”护送下,向天国而去。
班扬通过这部寓言体小说旨在说明,人是不完善的,带有原罪的,惟有走上通向终极信仰的天路历程,才能拯救自己的灵魂,使自己拥有生存的价值。走向天国的第一步就是“信”,相信福音,相信耶稣,坚定不移地听从信仰的召唤。而通往天国的道路具体方法除戒欲、苦修外,最主要的是必须让自己的灵魂充满圣爱,其核心是爱神、爱人。基督徒就是从这两种爱中获得力量的源泉,走完天路历程,最终抵达天堂的。
就诗人追求终极关怀而言,诗的活动是一种赋予生存以意义的活动。加达默尔说:诗是一种保证,一种许诺,使人在现实的一切无秩序之中,在生存世界的所有不完满、厄运、偏激、片面和灾难性的迷误中,与遥远得不可企及的真实意义相遇。诗的活动正是对那永恒的意义的呼唤。诗把人引入对世界意义的期待之中,使个体从日常的现实世界进入一个有意义的精神秩序世界。在这一世界中,生存呈现出自我的本真状态。这是因为诗人把绝对价值引入到生存的有限性中来了。诗的活动由此而成为一种经验的重构。它使有限的自我放射出无限的永恒之光,使置身于无意义的世界中的个体在这种崭新的经验中获得新生。印度诗人泰戈尔的作品,就是上述诗歌活动的一个典型见证。其诗集《吉檀迦利》作为诗人关切终极信仰的硕果,展现出一个全新意义的世界。
泰戈尔在《吉檀迦利》中写道:“人们从诗人的字句里,选取自己喜欢的意义;但它们最终的意义指向着你。”这就告诉我们,《吉檀迦利》之所以是一部献歌,是因为它是奉献给一位神的。在诗人笔下,这位神常常被称“国王”、“主人”、“父亲”、“朋友”等,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直接称为“神”。泰戈尔诗中的“神”并不是基督教的上帝,而是从印度哲学中的“梵”这一抽象概念演化而来的一个具有人格的宗教神。泰戈尔的宗教思想受奥义书和毗湿奴教教义影响甚深。奥义书认为,万有同源,皆出于梵。万有一如,皆归于梵。也就是说,梵是宇宙的最高本质和最高实在。确认梵的终极性质,企求达到梵我一如的精神境界,是他文学创作的最高目标。可以把《吉檀迦利》的创作,看作是泰戈尔在诗歌中寻找神的轨迹的活动。
泰戈尔看来,正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神,使有限的自我圆满起来,给自我脆薄的生命中注满幸福与欢乐的泉水。他轻轻地唱到;“你已经使我臻于无穷无尽的境界,你乐于如此。这薄而脆的酒杯,你再三地饮尽,总是重新斟满新的生命。……在你双手不朽的安抚下,我小小的心里乐无止境,发出的乐声亦非笔墨所能形容。”自然,也是那位神,赋予他歌唱的灵魂。他自言自语道:“你命令我歌唱的时候,我自豪,似乎心都快爆裂了;我凝望你的睑,泪水涌到我的眼睛里。”诗人深深地感到是神恩“点亮了我心灵里的理智之灯”,神威“给我以行动的力量”,因而时时刻刻追寻着神的足印。“到达离你自己最近的地方,路途最为遥远”,“人要踏遍外边儿的大千世界,临了才到达藏得最深的圣殿。”诗人吟唱着他追寻的艰辛与矢志不渝的忠贞。然而神迹又是那么神秘。诗人唱道:“我没有看见他的面容,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我只听见他轻柔的脚步,从我房前的路上走过。”诗人甚至痛苦地哀怨道:“漫长的一天都消磨在为他在地上铺设的座位了,而灯还没有点亮,我还不能请他进屋来。我生活在同他相见的希望里,然而这相见的时机尚未到来”。尽管如此,诗人坚信自己“与神相见的快乐时光会突然来临”。
诗人又仿佛到处看见神行的踪迹。在他看来,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都映射出神的无限人格,似乎同人一样有着灵魂。他在大自然中常有物我一如的感觉,唱着发自心底的牧歌:“今天,夏天携着叹息和低语来到我的窗前;蜜蜂在树花盛开的庭院中尽情吟唱。现在是时候了,该与你相对静坐,在这寂寥而充裕的闲暇中唱出生命的献歌。”诗人把自然当作自己的恋人,向她倾诉内心的秘密。诗人还深深感到,神存在于自然界中,也把它的足迹留于人群之中。作为是有人格的神,是遥远由抽象的,又是切近具体的;时而是荒街上孤独的行人,在雨夜用轻柔的脚步行走;时而在夜阑人静之时,手操竖琴来到诗人身边。他还常常站在大家背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