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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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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三花开始朝尤神小楼里走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吹喇叭的钱春早,他已经跑到我的身边了。钱春早羞涩地对我笑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说,大树局长,请你抽空到我屋里去喝杯水。他边说边用手指了指他的房子。我说,谢谢,有时间我一定去。 
  尤神一楼客厅里有一个半新不旧的电视机,所以他直接把新电视机抱上了二楼。二楼也有一个小客厅,尤神把新电视机放在了一个茶桌上。二果精通电器,他很快给新电视机接通了电源,一会儿工夫就调出了图像。电视上在直播一场音乐会,我看见宋祖英正在兴高采烈地唱那首《越来越好》。尤神看着电视,高兴得眉开眼笑,不住地对我们兄妹说着谢谢。尤神的妻子更是乐开了花,嘴唇差点儿都笑翻了。 
  饭厅在一楼客厅后面,尤神请我们下一楼吃饭时,我突然发现钱春早一个人站在那里,他面朝墙边的电视柜站着,两眼出神地看着那个半新不旧的电视机。听见我们下楼的声音,钱春早赶忙把头扭过来了。他盯着我旁边的尤神说,村长,大树局长给你买了新电视机,你就把这个旧电视机送给我吧,这样也免得我老婆动不动就跑到你家来看电视。尤神的脸上顿时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颜色,青不青,黄不黄,宛若一片快要腐烂的白菜叶子。尤神还没来得及回答钱春早,尤神的妻子说话了。她说,你想得倒美,我楼上楼下有两个厅,正缺一个电视呢!钱春早的头本来是高抬着的,听了尤神妻子的话,他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那颗头立刻就歪了下来。尤神这时走到钱春早身边说,既然我老婆不同意,那我也就没有办法了,春早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怕老婆的人。 
  尤神说完,钱春早突然又把那颗歪下去的头抬起来了。我发现钱春早这时把他的目光盯在了我的脸上,他的目光里充满了哀怨和乞求。我知道钱春早为什么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他肯定是希望我能在这个时候说一句话。但是,我那会儿却非常为难,实在不知道怎样开口,钱春早见我久久不语,似乎也失望了,一转身便走出了尤神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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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在村长尤神家吃早餐,我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吃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然后,我离开饭桌,一个人悄悄地走出了尤神的小楼。我想独自转一转。刚转到村委会门口,我又听见了一声喇叭响,响声很短促,更像是一声嚎叫。我迅速扭头朝钱春早住的那排房子看了一眼,发现钱春早又握着那个喇叭站在他家门口,刚才的喇叭声毫无疑问是他吹出来的。钱春早显然看见了我,因为他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朝我这边注视着。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觉得钱春早刚才是在用那一声喇叭跟我打招呼。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朝钱春早走了过去,一直走进了他的家。钱春早家里摆设明显比不上尤神家,但也说不上寒酸。一进大门是一个客厅,一张木头的条桌摆在对面的那道墙下,条桌上盖着一层彩色的塑料布,看上去很干净很整洁。我还看见了一台收录机,它醒目地摆在条桌中央。 
  钱春早见我进门欣喜若狂,对我客气得不得了,不等我坐下就把烟递到了我的手上,接着就对着里屋喊,媳娃子,快上茶,大树局长来了!在我们老家油菜坡一带,男人都把自己的妻子喊作媳娃子。钱春早比我小上十岁,我离开老家时他还是一个小毛孩,说起来我和他几乎没有交往,所以我也不认识他的妻子。 
  我刚在一把木椅上坐定,一个脸色苍白憔悴的女人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想她肯定就是钱春早的媳娃子了。她腰里系着一条围裙,浑身散发出一股油烟的气味。钱春早的妻子是双手捧着茶杯递给我的,接茶杯的时候,我被她的一双手吓了一跳。她的两个手背肿得发亮,十个手指都裂了口子,每个口子里都可以看见血丝。钱春早的妻子把茶杯递到我手上,轻轻说了一声请慢喝,然后就转身走了。不一会儿,里屋便传出了铲子在锅里炒菜的声音。 
  我捧着茶杯,却好半天没心情喝茶。我心里还想着钱春早老婆的那一双手。钱春早把喇叭挂到墙上,也在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钱春早刚坐下,我就迫不及待地问,你妻子的手是怎么啦?钱春早说,冻了。我说,怎么会冻成这样?钱春早说,她每天要淘米洗菜为你爹煮饭吃,所以就冻成了这样子。我听了心头一怔,忙问,什么?我父亲的饭是你妻子煮的?钱春早这时站起来把大门掩上,接着把他坐的那把木椅朝我身边移拢一些,然后坐下来低声对我说,大树局长,其实你父亲一直都是由我们照护的,村长他们压根儿都没管过,你父亲从城里回到油菜坡有大半年了吧?这半年多来,你父亲吃的每一顿饭都是我老婆亲手煮的。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要不是照护你的父亲,我老婆的手怎么会冻成这个样子? 
  钱春早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顿时产生了一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我做梦也没想到事情原来会是这样,这个世界真是荒唐透顶!钱春早说完之后,便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点儿什么,但我却一声不响。此时此刻,我实在无话可说。 
  许久过后,我如梦方醒般地站了起来,径直去了钱春早的里屋。钱春早的妻子还在灶台上忙着,柴火的烟雾和油锅的水气一起笼罩着她,使她看上去如一个虚幻的人物。我这时非常想再看一眼她的那一双手,可她的那一双手一直都在忙个不停,我睁破了眼睛也无法看清。进到里屋之前,我本打算跟钱春早的妻子说一声谢谢的,但我后来没有说。面对这样一个冻破双手的劳动女人,我觉得说什么都是苍白和多余的。 
  离开钱春早的家时,我对钱春早说,我会来感谢你们的!钱春早听我这么说,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看来他一直都在等着我的这句话。钱春早把我送到门口就回头进屋了,我一个人默默地低着头朝村长尤神的小楼走。没走出几步,我背后便传来了一串欢快的喇叭声。我想,钱春早真是一个喜欢吹喇叭的人啊! 
  后来,我没有再进村长尤神的家。我刚走到门口,尤神正和二果三花他们一道出来找我。太阳这时已经升起老高了,我便提出要走。二果和三花都说,是该走了,时间不早了呢。 
  尤神却显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坚决要挽留我们吃了中饭再走。我没有理睬他,大步走到了车前。二果把车发动后,尤神一个箭步冲上来,把头伸进车窗对我说,大树,有空再来啊!我古怪地笑笑说,会来的,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再来。尤神显然听不懂我的话,我看见他脸上泛起了一层迷糊。二果和三花听我这么说也觉得莫名其妙,都转过头来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时用命令的口吻对二果说,快开车吧。 
  车子开出那个操场之后,我把我在钱春早家里的所见所闻都一股脑儿告诉了二果和三花。他们听后都无比吃惊,三花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二果当即来了一个急刹车。 
  我们兄妹原打算感谢完尤神之后就返城的,后来我们临时改变了计划。我对二果和三花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钱春早和他的妻子,否则,我永远也忘不了钱春早妻子的那双手。二果说,钱春早不是没有电视机吗?我们也给他买一台电视机送去。三花说,除了电视机之外,再去给钱春早的妻子买一瓶防冻膏吧。我觉得二果和三花的想法都很好,于是我们又上了一趟老垭镇。 
  从老垭镇买了电视机和防冻膏再返回油菜坡村委会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太阳悬到了我们的头顶上。在操场上下车后,我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感到它离我们太远了,虽然看上去红彤彤的,但我仍一点儿温暖也感受不到。我站在操场中央转动着身体环顾四周,发现村长尤神那栋小楼的门严严地关着,再朝村委会那边看去,村委会的门也是关着的。我想,这样也好,这样我就可以不看到尤神了。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接下来我把目光投向了钱春早那边,钱春早家的门倒是敞开着,看上去有点像狮子张开的一个大口。 
  弟弟二果这时按了两声车喇叭,然后就下车去开后面的车厢。二果刚把电视机从车子后厢里抱出来,钱春早便从他家里跑出来了。钱春早看样子刚从床上起来,他蓬头垢面,一边跑一边系着裤腰带。钱春早离二果只差两步时猛然站住了,眼睛呆呆地望着二果怀里的电视机。二果说,快接着吧,谢谢你们夫妻帮我们照护父亲。钱春早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们真是太客气了,其实不应该这样破费的!他这么说着就双手一伸把电视机从二果手里接了过去。 
  三花这时下车问,你妻子呢?钱春早说,上山砍柴去了。三花先是一愣,然后便用责怪的口吻说,你妻子的手冻得那么厉害,怎么还让她上山砍柴呢?你为什么自己躲在家里睡大觉?钱春早红着脸说,我晚上要去给别人家吹喇叭,必须白天睡一觉才行,不然晚上没劲吹。三花这时从包里掏出了那瓶专门为钱春早妻子买的防冻膏,正准备交给他,他却抱着电视机走了。三花只好把防冻膏亲自送到钱春早屋里去。 
  二果其实是个热心快肠的人,他对着钱春早的背影问,需要我帮你把电视机安上吗?钱春早回头一笑说,那真是太好了!二果于是就快步跟了过去。 
  我开始是没打算进钱春早家里去的,事实上我已经独自回到车上坐下了。我坐在车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约摸过了一刻钟,我忽然觉得口渴难忍,而水杯里却一口水也没有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又从车上下来,拿着水杯去钱春早家里找开水。进入钱春早家时,二果已经把电视机安装好了,并且已经调出了一些频道,我看见屏幕上正在播一个武打片。 
  那个武打片看起来很精彩,一男一女正在刀来剑往。当那个男演员一刀捅进那个女演员的心脏时,我突然发现钱春早家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在男演员的刀子进入女演员的心脏的那一刻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尖叫。我迅速朝尖叫的人看过去,但我没看到他的脸。他像磕头那样双膝跪在电视机前,眼睛几乎贴在了荧屏上。我只看见了他的后脑勺,他的后脑勺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是一个典型的瘌痢头。我想,这个瘌痢头肯定是在我闭目养神的那会儿工夫进入钱春早家里的。 
  钱春早完全被电视迷住了,我端着空水杯在他背后站了好半天他居然毫无觉察。后来,我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肩问,有开水喝吗?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我进了他的家。钱春早赶快朝墙角落的那个水瓶走了过去,可是他刚一提起水瓶就回头对我苦笑了一下。对不起,水瓶没有水了!钱春早有些抱歉地说。他说着就又回到了电视机前。 
  我想,那个瘌痢头可能是在无意之中看见了我的空水杯。当钱春早又回去看电视之后,他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接着就出门了。不到五分钟,瘌痢头又回到了钱春早家,他回来时,手上提着一个水瓶。瘌痢头直接把水瓶提到了我跟前,并麻利地往我的水杯里倒水。在他朝我水杯里倒水时,我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脸。实话实说,他长得有点儿丑,一张脸又小又瘦,比拳头大不了多少,但他的鼻子却出奇的大,像一只肥硕的青蛙趴在那里。一看见这张脸,我猛然记起曾在父亲的墓地那里见到过他。那天,当父亲的棺材埋进墓穴之后,乡亲们大都陆陆续续离去了,墓地那里只剩下了我们兄妹三人和五个帮忙的人。那五个帮忙的人都是自愿留下来为我们的父亲砌坟的,他们要从四周扛来石头,然后一块一块地砌到坟上去。瘌痢头就是那五个人中间的一个,我记得他那天扛来的石头最多,少说也扛了一百多块。他扛石头时把脖子长长地伸着,看上去像一头耕田的牛。 
  瘌痢头给我倒水时,始终不说一句话,后来我对他说谢谢,他还是不言不语,只对我浅浅地笑了一下。瘌痢头提着水瓶出去以后,我便向钱春早打听他的情况。钱春早对电视过于痴迷,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而且心不在焉,因此我问了好半天也没能问出多少内容,只算是了解了一个大概。他叫金斗,原先住在油菜坡最高的那个山包上的一间草屋里,后来草屋倒了,就搬到了村委会这地方,住在从前小学老师们煮饭用的那间土屋里,他的父母都死了,又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长期一个人生活着,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最后我问钱春早,金斗怎么不说话?钱春早说,他是个哑巴,九岁那年打针打成哑巴的。 
  那天从钱春早家出来,我特意朝金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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