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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钱春早说,他是个哑巴,九岁那年打针打成哑巴的。
那天从钱春早家出来,我特意朝金斗住的那间土屋看了一眼。我看见金斗正坐在那间土屋的门槛上啃一个生红薯,他啃得津津有味,红薯在他的唇齿之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我本打算走过去跟他说一声再见的,但弟弟二果和妹妹三花早已上车等着我了,他们都迫不及待要回城里去,我于是也就迅速上了车。车开动时,我看见金斗朝我们这边看了一下,正午的太阳很晃眼,金斗似乎有点儿看不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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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我们兄妹又从城里去油菜坡。按老家的风俗,我们去给父亲圆坟。所谓圆坟就是当孝子的在老人安埋七天之内再去死者的坟前看看,烧几张纸,放几挂鞭,叩几个头,然后再给坟上添几筐新土。
我们那天没有惊动村里的人。父亲的坟离公路不远,我们将车停在公路边上,然后就直接抄一条小路去了父亲的墓地。鞭声响起的时候,一个放牛的老头牵着他的牛来到了我们跟前。这位老头六十多岁,名字叫范仲槐,我们喊他槐叔。槐叔看我时目光有点儿怪怪的,像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正纳闷,槐叔把我拉到了父亲的坟后。槐叔问我,大树,听说你给尤神和钱春早一家买了一台电视机,是吗?我点头说,是的。槐叔阴沉着脸说,你既然这么大方,为什么不给金斗也买一台?我正要解释原因,槐叔继续往下说,金斗真可怜,那天晚上他去尤神家看电视,被尤神的媳娃子赶了出来,金斗也太喜欢看电视了,从尤神家出来后,他又去钱春早家看电视,结果又被钱春早赶出了门。我听了一怔问,有这样的事?槐叔忿忿地说,那天晚上我去找金斗借一样东西,正碰上金斗一个人在那间土屋里流眼泪,我问他为啥这么伤心,他双手比划了半天我才弄清楚是尤神和钱春早不让他看电视。尤神和钱春早他们也太不像话了,要不是金斗日夜照护你爹,他们能从你们兄妹这里得到那么多好处?槐叔的话让我万分震惊,我仿佛遇到了五雷轰顶,顿时傻了,两眼马上像死鱼一样翻了起来。槐叔停了一会儿说,大树呵,为人做事都要凭良心,说实话,你应该也给金斗买一台电视机的,他半年多来天天晚上陪着你爹睡,给你爹端屎端尿,洗这洗那,不容易啊!槐叔说完便牵着他的牛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了父亲的坟后。
那天给父亲圆完坟,我们兄妹没有直接返城。我让二果掉头把车开到了村委会的操场上。从车上下来之后,我快步走进了位于村长尤神那栋小楼旁边的那间土屋。
我进入土屋时,金斗正坐在一把断了靠背的木椅上补一件破棉袄,他笨手笨脚,看上去又可笑又可怜。金斗压根儿没想到我会到他那里去,他见到我,显得又惊喜又慌张。我这个人有点儿敏感,一跨进土屋的门槛,我便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金斗连忙站起来给我让座,但我没有坐。
我一下沉浸到土屋那股特殊的气息中去了,那股特殊的气息让我感到心慌,我感到我的心跳猛然失去了正常的节拍。我不由闭上了眼睛。睁开眼睛后,我开始打量起金斗的土屋来。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大床,它是由两块门板拼起来的,差不多占据了半个土屋,而且床上还放着两个枕头,分别摆在床的两端。看着这张大床和两个枕头,我心里马上格登地响了一下。接下来我又看见了一个板栗色的塑料盆,它紧靠一面墙放着,在塑料盆旁边,我还看见了一个木头搓板,也许是搓板用得太多的缘故吧,上面的许多齿都磨秃了。我心里又格登地响了一下。我感到我心里已经开始发胀。后来我又在床下发现了一个形状古怪的便壶,它与人们常用的痰盂不一样,初看上去有点儿类似水壶,有提手,有壶嘴,但它没有壶盖,而且壶嘴是敞开的,像一个仰起来的漏斗。看到这个便壶,我心里又忍不住格登地响了一下。我感到我的心快要爆炸了。
金斗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我后来将头转向他,深情地将他看了许久。我心里有许多话想对他说,但一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我在金斗的土屋里呆了很长时间,具体有多长我也不清楚,总之很长很长吧。弟弟二果和妹妹三花大约是等我等得着急了,便一起来到土屋找我。他们站在土屋的门槛外面对我说,哥哥,时间不早了,我们上车吧,今天还要回城里呢。我没有立刻回答他们。我先不慌不忙地坐在了那张大床上,然后对二果和三花说,我们今天恐怕不能回城了。二果和三花奇怪地问,为什么?我说,也许最应该感谢的人我们还没感谢呢。
古道西风
余秋雨
(本文字数:2924) 《收获》 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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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国的很多路,都是千年古道。我们的双脚,每天都在踩踏着唐宋元明清的兴奋和疲惫,处处都在重复着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的叹息和眼泪。
也许正因为重复太多,习以为常,我早已不习惯沿途怀古。要怀的东西难于计数,而且历来又有那么多人怀过,我们何苦为了写文章而伪装敏感和天真?但是,当我走在山东、河南一带时,心情发生了变化。我会经常停在路边,一次次前瞻后顾,不看别的,就看路。这是因为,那些路上曾经留下的脚印,太古老、太著名、太重要了。
现在,山东、河南一带的道路都修得很好,已经达到国际一流水平。那是应该的,因为这些道路的奠基工程,早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经开始。那时候,地球上并没有几条像样的路,哪儿都是野草禽兽,一片荒昧。
我曾经在殷墟遗址不断地向东暸望,遥想着一条古道上的大批行走者,由东朝西而来。那是商王朝首都的一次大迁徙,由国王盘庚带领。他们的出发地,是今天山东曲阜,当时叫奄。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殷,今天的河南安阳。
这次大迁徙带来了商王朝的黄金时代,也极大地提升了中华民族的早期生命力。我们从甲骨文、妇好墓、青铜器中看到的那种伟大气韵,都是这次大迁徙的结果。但是,当时商王朝中有很多贵族是不赞成迁都的,盘庚遇到了极大阻力。
我们今天在《尚书》里还能读到他为这件事发表的几次演讲。这些演讲不知后人是否加过工,但我想,大体上还应该是这位三千三百年前真正的“民族领路人”的声音。
听起来,盘庚演讲时的神情是威严而动情的。
他说:你们责问我,为什么要惊动无数臣民,把他们迁到远处去。我不知道你们要与我争辩什么,我只想说,过去,每当灾祸降临,历代先王总是带领着百姓迁徙远方,从不留恋他们亲手缔造的原有都邑。我这次作出这个决定也是这样,是为了拯救你们而迁都,而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罪,故意用这种方式惩罚你们。我要带你们到一个新的都邑去,其实早就该迁了,没迁,是我的过错。我已经听到先王的在天之灵在一次次责问我:“你对我的百姓为什么这样不负责任?”正是为了提醒我们尽快迁徙,先王降下了灾情。
有时,盘庚的口气转向愤怒,可以想象他此刻把目光转向了一些什么人。他说:你们这些人,心中藏着邪恶的念头,聚敛财物,倨傲放肆,蛊惑民心。你们上了船又不愿渡河,直到这条船朽漏倾覆,到时候只能大家一起沉溺。今后,有谁还“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不仅不让他们迁到新的都邑里去,还要消灭他们!
盘庚又转过身来了,口气变得温和,说:你们不要受骗,坏人正是在利用你们身上的毛病让你们犹豫不决。你们应该听我的命令,迁徙的计划不会改变了,跟着我吧,赶快出发,到新的都邑去,创造新的生活!
于是,迁都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有很多单辕双轮的牛车,装货,也载人。商族在建立商王朝之前,早就驯服了牛,被王国维先生考证为商族“先公”之一的王亥就曾在今天商丘一带赶着牛车,到有易部落进行贸易,或者直接以牛群作为贸易品,这便是中国最早对“商业”的印象。因此,商人驭牛,到盘庚大迁徙时早已驾轻就熟。至于乘马,早在王亥之前好几代的“相土”时期就已经学会了,但不太普遍,大多是贵族的专有。迁徙队伍中,更多的是负重荷货的奴隶,簇拥在牛车、马骑的四周,蹒跚而行。
向西,向西。摆脱九世衰乱的噩梦,拔离贵族私门的巢穴,走向太阳落山的地方。西风渐紧,衣衫飘飘,远处有一个新的起点。
半道上,他们渡过了黄河。
我们现在已经不清楚他们当时是怎么渡过黄河的。用的是木筏,还是木板造的船?一共渡了多少时间?有多少人在渡河中伤亡?但是,作为母亲河,黄河知道,正是这次可歌可泣的集体渡河,从根本上改变了这片大地的质量,惠及百世。
渡过黄河,再向西北行走,茫茫绿野洹水间,有一个在当时还非常安静但终究会压住整部中国历史的地名:殷。
由于行走而变得干净利落的商王朝,理所当然地发达起来了。
二
两百多年后,商王朝又理所当然的衰落了,被周王朝所取代。有一个叫微子的商王室成员,应顺了这次历史变革,没有与商王朝一起灭亡,他便是孔子的远祖。由此,孔子一再说自己是“殷人也”。
大概是到了孔子的前五代吧,孔氏家族又避祸到山东曲阜一带来了。孔子出生的时候,离盘庚迁殷的旧事,大概已有七八百年。这一个来回,绕得够久远,又够经典。
那个西迁的王朝和它后继的王朝一起,创造了灿烂的商周文明,孔子所在的鲁国,也获得了深深的滋润。严格说来,当时鲁国已经成为礼乐气氛最浓郁的文化中心,这也是孔子能在这里成为孔子的原因。在文化的意义上,曲阜,这个出发点又成了归结点。这一个来回,绕得也是够久远,又够经典。
孔子知道,自己已成为周王朝礼乐制度的主要维护者,但周王朝的历史枢纽一直在自己家乡的西边,他从年轻时候开始就一再地深情西望。三十四岁那年,他终于向西方出发,到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的周天子所在地洛邑(今洛阳)去“问礼”。
他已经度过了自己所划定的“而立”之年,确立了自己的人生观念和行为方向,也在社会上取得了不小的声誉,因此他的这次西行有一点派头。鲁国的君主鲁昭公为他提供了车马仆役,还有人陪同。于是,沿着滔滔黄河,一路向两。
从山东曲阜到河南洛阳,在今天的交通条件下也不算近,而在孔子的时代,实在是一条漫漫长路。
孔子一路上想得最多的,是洛阳城里的那位前辈学者老子。
千里奔波,往往只是为了一个人。这次要拜访的这个人,很有学问,熟悉周礼,是周王朝的图书馆馆长。当然,也可以说是档案馆馆长,也可以说是管理员,史书上记的身份是“周守藏室之史”。这里所说的“史”,也就是“吏”。老子这个人太神秘了,连司马迁写到他的时候也是扑朔迷离,结果,对于他究竟比孔子大还是比孔子小,孔子到底有没有向他问过礼的问题,历来在学术界颇多争议。我的判断很明确,老子比孔子大,孔子极有可能向他问过礼。作出这种判断的学术程序很复杂,不便在一篇散文中详细推演。
记得去年在美国休斯敦中央银行大礼堂里讲中国文化史,有一位华裔历史学家递纸条给我,说他看到有资料证明,老子比孔子晚了一百多年,请我帮助他作一点解释。我说,你一定是看到有的史书里把老子和太史儋当作一人。老子曾经西出函谷关,太史儋也曾经西出函谷关去找秦献公,而他出关的时间是在孔子去世一百多年之后,事情就这样搞混了。此外,也有一些学者根据《老子》一书中的某些语言习惯,断定此书修编于孔子之后。我的观点是,更可信的资料证明,把老子和太史儋搞混是汉代初年的事,按照老子的出世思想,他怎么可能出关去投奔秦献公呢?至于古籍的语言习惯,则与后世学派门徒的不断发挥、补充有关,先秦不少古籍都有这种情况。
我相信孔子极有可能向老子问过礼,不仅有《礼记》、《庄子》、《孔子家语》、《吕氏春秋》 等古籍互证,而且还出于一种心理分析:儒道两家颇有对峙,儒家如此强盛尚且不想否认孔子曾向老子问礼,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难于否认。
接下来的问题是,孔子向老子问了什么,老子又是怎么回答的?这就有很多说法了,不宜轻易采信。其实,各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