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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兄妹却一时无法满足父亲的要求。老家的那栋房子早就卖给了别人,父亲回去以后住什么地方呢?还有,我们兄妹在城里都有自己雷打不动的工作,父亲回到油菜坡以后谁去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这一连串的问题摆在面前,我们兄妹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作为老大更是感到左右为难,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睡不着,头发都急白了。
就在这个时候,村长尤神从油菜坡到了城里。尤神那次进城是找我帮他推销茶叶的,他在油菜坡承包了好几亩茶山,每年春天都要进城通过我的关系推销茶叶。那天尤神把茶叶销完之后去了我家。他每次进城办事都要到我家里去看看我们的父亲。尤神那天进我家门时,父亲正在床上大吵大闹,他一边用手拍打床架一边喊着要回油菜坡。尤神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当我把父亲的情况全都告诉他之后,他先埋头考虑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来对我说,大树,如果你放心,就把你爹交给我吧,我明天就把他接回油菜坡。
尤神的话让我在一片茫然中看见了一线光亮。不过我没有马上答应尤神,我说,这不是一件小事,等我们兄妹三人商量一下再定吧。那天晚上我就把二果和三花叫到了我家,正式商量父亲的事情。
其实那天晚上我们兄妹没怎么商量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我们刚在客厅里坐下,正要说父亲的事,我们的父亲就在他的卧室里尖叫起来。我要回油菜坡!我要回油菜坡!!他的叫声有点儿像喊口号,声嘶力竭,惊心动魄。听见父亲这么一喊,我们兄妹就一致同意让村长尤神把他接回油菜坡了。
父亲从城里回老家,是由弟弟二果亲自护送的。尤神本来说不需要派人送,只要帮着请一辆车就行,但我们兄妹三人都觉得这样不妥,最后还是决定由二果去送。救护车是妹妹三花联系的,她与医院的关系不错。在我们兄妹中间,我的收入相对来说要多一点儿,所以我就给了尤神五千块钱。尤神开始怎么都不要钱,他说老家现在也有吃有穿了,养一个病人不在话下。我握着尤神的手说,操心劳神就拜托你了,但钱一定得由我们出。尤神见我的态度十分坚决,最后只好把钱收下了。
救护车发动以后,我又一次握住了尤神的手,我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尤神奇怪地问,大树,你对我还不放心吗?我说,不是,对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样安置我们的父亲?尤神猛然把他的手从我的手中抽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吧,大树,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我一定让你们兄妹满意!
父亲从城里回老家之后,我的心情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平静。虽说是他老人家自己寻死觅活要回油菜坡的,但一想到他身边一个儿女也没有,我心里就无比难受,总觉得他是白白养育了我们一场,我们似乎都是一些不孝之子。由于工作繁忙,加上从城里到老家距离遥远,我们就一直没有回油菜坡看过父亲。再说,我们兄妹也没打算让父亲在老家久住,父亲腊月初 八满七十岁,我们兄妹说好了,在父亲过生日之前将他从油菜坡接回城里,过了生日再在城里过年。
村长尤神差不多每隔半个月都要进城一 趟,我们从他嘴里可以及时了解到父亲的情况。尤神每次都说我们的父亲很好,有专人给他煮饭,有专人为他洗衣服,还有专人陪他睡觉,让我们不要牵挂,只管安心工作。尤神每次从城里返回油菜坡时,我们兄妹总要买上很多东西托他带给我们的父亲,除了药品和补品之外,还有食物和衣服,有时甚至还买一些生活用具。看着尤神提着大包小包挤上开往老家的班车时,我们兄妹心里多多少少有一丝慰藉。
我们谁也没料到父亲的病情会突然恶化。就在父亲去世的前三天,村长尤神还到过城里,他要买一辆农用车,手头还缺一万块钱,所以进 城找我借钱。从银行取钱出来时,我问到父亲的情况,尤神说还好,和过去一样能吃能睡,好像比原来还长胖了一点。谁知尤神这话说了没过三天,我就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那个不 祥的电话是在半夜打来的,尤神在电话中说,大树,你爹好像不行了!接完电话我就溜到地板上去了,好久之后才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我们兄妹在接到电话的当天晚上就从城里出发了,次日上午九点钟就到了油菜坡。但万分遗憾的是,我们兄妹没能为我们的父亲送终,他老人家在天亮之前便闭上了眼睛。我们兄妹赶到时,村长尤神已经为父亲布置好了灵堂。灵堂设在 尤神新楼的客厅里,他们将父亲的尸体安放在一张崭新的席梦思床上,四周都是松柏树枝,松柏树枝上挂满了白花和黑纱。
父亲的丧事倒是办得排场而又热闹,这毫无疑问要归功于村长尤神。出殡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沿着公路排了几里长的队伍,他们戴着黑纱,举着花圈,打着彩旗。鞭炮一直炸着,响声震耳欲聋,方圆几十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火药的香味。两套吹打班子轮换着吹吹打打,喇叭声和唢呐声此起彼伏。父亲睡在那口大红棺材里,被八个壮汉抬着。我们兄妹三人走在队伍的前面,雪白的孝布从我们的头顶一直垂到脚后跟。我双手抱着父亲的遗像,每走几步都要转过身来对着父亲的棺材叩头。当我叩头的时候,弟弟二果和妹妹三花也会跟着我叩头,他们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我们兄妹总是跪成直直的一排。后来,我发现叩头的多了一个人,扭头一看竟是村长尤神。尤神也和我们兄妹一样披着长长的孝布,使他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兄妹中的一员。我心里顿时有些感动,觉得尤神这个人真是不错。送葬的队伍到达墓地时,父亲的墓穴已经挖好。当父亲的棺材缓缓落人墓穴时,我们兄妹都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最伤心的是妹妹三花,她几次都哭得昏倒了。我看见尤神也哭了,而且他的哭声还超过了我和弟弟二果的。尤神的眼泪也特别多,他的脸看上去像淋了雨一样。尤神又一次让我感动了。我想尤神真是一个好兄弟啊!
那天晚上,在老垭镇的那家旅社里,我们兄妹说话差不多说到半夜。除了回顾我们的父亲,我们谈的最多的就是村长尤神。临睡前我们兄妹商定,除了给乡亲们每人送一包烟表示谢意之处,我们应该去重谢一下村长尤神。
3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兄妹就起床离开了老垭镇的那家旅社,由二果开车,前往老垭镇上一家最大的商店去买礼品。
买过烟之后,我们兄妹站在商店的柜台前讨论给村长尤神买什么礼物。三花说,就买点儿烟和酒吧。二果马上反对说,尤神作为一村之长,烟酒肯定不缺,你看他什么时候不是浑身是烟,嘴上叼着一支,手上捏着一支,耳朵上还夹着两支,酒肯定也是一日三餐,你看他哪天不是满脸通红,酒气熏天?我听后说,那就给尤神买一台电视机好了,他新建的小楼里,家具差不多都是新买的,好像只有电视机是一个旧的。商店的女老板一直用两个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们。我的话刚说完,还没等到二果和三花表态,她就说,送电视机最好,别人一看电视就会想到你们。送烟送酒都没意思,人家一吸完一喝光就把你们忘了。我们都觉得女老板说得有道理,兄妹三人便一致同意给尤神买一台电视机。商店里的电视机有两种型号,小一点的一千五,大一点的一千八。就买一千五的吧。二果和三花异口同声地说。女老板却说,要买就买好一点的,俗话说要想发不离八,我建议你们买一千八的。老板娘这么说的时候,我脑海里猛然闪现出尤神在父亲葬礼上披着长孝布叩头和痛哭的情景,心中的某一根弦马上就被什么拨动了,发出一种莫可名状的震颤。我没有征求二果和三花的意见,直接对女老板说,好吧,就买一千八的。
村委会那里原来是一所小学,我们兄妹小时候都在这里读过书。一年前,这所小学合并到邻村那所小学里去了,村长尤神于是就把村委会迁到了这里。小学原来有三排砖房和一间土屋,两排横着的砖房是教室,门窗相互对着,中间是一个操场。还有一排砖房是直着的,处于两排教室的西头,从前是老师的宿舍。那间土屋就在那排宿舍的旁边,比砖房矮一大截,过去是老师们的公共厨房。小学合并出去之后,村长尤神买下了那排教师宿舍,同时把村委会也从别处迁到了南边的那排教室里。北边的那排教室也卖了,听尤神说买主是一个吹喇叭的,名字叫钱春早。后来,尤神嫌他买的那排房子矮了一些,结构也不怎么合理,便推倒后重新建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楼。尤神的小楼从设计到施工都挺讲究的,看上去像一栋别墅。
我们兄妹到达尤神那栋小楼门口时,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尖上冒出来了,不过初冬的太阳不怎么灿烂,稀薄的阳光洒在原来小学的那个操场上,看上去若有若无。从车上下来之后,我们兄妹三人在操场上默默地站了许久。父亲的告别仪式就是在这个操场上举行的,眼下地面上还可以看见一些没有清扫干净的冥纸。冥纸是米黄色的,比阳光耀眼多了。一阵寒风这时从远处刮了过来,我看见那些冥纸在风中翻飞着,像是在表演着一种特殊的舞蹈。看着看着,泪水就模糊了我的双眼。
村长尤神这时从他的小楼里出来了。他仍然披着那条又白又长的孝布,风吹着孝布在他背后忽左忽右地飘动着,使他看上去像是一个从天上下来的人。尤神的妻子也跟着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带毛领的黑呢长大衣,脖子里还围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巾,打扮得像一个城里女人。他们知道我们兄妹这天要来,所以事先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尤神一见到我们就要请我们进屋,说茶都泡上半天了。尤神的妻子说,早饭也差不多做好了,再炒几个小菜就可以开席。
我们没有急着进尤神的家。三花这时把我们买的二十条香烟从车里提出来交给尤神。尤神有些诧异地问,你这是干啥?我说,乡亲们为我们父亲的事帮了不少忙,这些烟就请你给每个帮过忙的人发一包吧。尤神说,大树,你们兄妹真是太客气了!其实不必这么过细的,都是油菜坡的人,大家帮个忙是应该的。尤神边说边收下了烟,然后接着说,那我就替大伙儿谢谢你们了!
靠北边的那排房子这时响起了一阵儿吹喇叭的声音,喇叭吹的时间很短,我刚一扭头,喇叭声就停止了。我看见一个二三十几岁的男人正提着一个喇叭站在那排房子的门口。那人长着一张阔嘴,两个腮帮子上吊着肥硕的赘肉。看着这个面貌有点儿特别的人,我的眼睛不禁亮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尤神见我望着那个人发愣,就用嘴贴在我的耳边说,他就是钱春早,吹喇叭的。我顿时想起来了,原来我在父亲的葬礼上看见过他,他吹喇叭的时候两个腮帮子鼓得和气球一样。钱春早没有朝我们走过来,只是站在他家门口默默地看着我们。我发现他的眼神有点儿怪怪的。
二果从车头走到车尾,将车的后厢打开了。尤神马上将脸转过去,一下子看见了那个装电视机的纸箱。这是啥?尤神快步走到车尾问。二果一边往外抱那纸箱一边说,是一台电视机。尤神立刻愣住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我这时走过去说,尤神,这台电视机是专门给你买的,算是我们兄妹的一点心意。尤神听了,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喜。但他却马上暗下脸来对我说,大树,你们这样也太见外了,压根儿没把我当兄弟看。这电视机我说啥也不会要的。二果这时已经将电视机从后厢里抱出来了,他像抱着一个孕妇,步履蹒跚地朝尤神的小楼里走去。
尤神的妻子走在二果身边,两手微微张着,那样子给人的感觉是,如果电视机一不小心从二果手里掉下来,那她就会迅速伸出双手去将它接住。尤神赶忙朝二果追了几步,嘴里说,二果,你快别往楼里搬,我不会要的!我这时也追了上去,拍着尤神的肩头说,既然买了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会生气的。尤神听我这么说就苦笑了一下,赶紧从二果手中接过了电视机。尤神从前是个瘦个子,自从当村长以后便开始发胖了,尤其是他的肚子,高高地鼓凸着,像是有人在那里扣了一个脸盆。尤神抱着电视机朝前移动的样子有点儿好笑,很像电视上常常出现的那种在沙滩上行走的企鹅。
我和三花开始朝尤神小楼里走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吹喇叭的钱春早,他已经跑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