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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啊!妈妈,不要啊!我再也不了,妈妈!”我哀求她。
我试图靠近她,想把地上的衣裤捡起来,让她穿上。但我不能动,我一动,她就疯狂:狮子一样咆哮,身体痉挛,一脚脚踩地上她的衣裤。她把地跺得咚咚咚响。我感到大地震颤,而且还能听到一些东西在倒坍,在破碎。我不敢动,我只得老老实实地跪着。我把身体的重心调整到自己的膝盖上,让它在砖地上抵得更紧,我故意让它痛。我希望地上有钉子,或者撒着玻璃碎屑,这些尖锐的东西,一定会让我有钻心的疼痛。我要惩罚自己,折磨自己。我甚至把身体抬起来,又重重地跪下去。我要我的膝盖痛,要它受伤,要把它磕碎。只有这样,我的心里才会好受一点。给我指甲缝里钉竹签吧!给我上老虎凳吧!给我灌辣椒水吧!用烙铁嗤嗤烫我的皮肉吧!用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打我吧!把国民党渣滓洞里所有的酷刑都用到我身上吧!我并不为自己偷看了计小红洗澡而悔恨,我只是心疼母亲。她这么伤心,这么痛苦,她陷入了疯狂,我怎么忍心!如果我的备受折磨,能够换来母亲的不伤心,那么我愿意。我愿意承受一切,只要母亲别再这么伤痛欲绝。我感到我的心撕裂了,它在破碎,在流血。
母亲暂时安静下来了。温暖芳香的气息,似乎重新回归了她的美丽裸体。她是那么丰满,又是那么匀称。她的乳房,有计小红的好几倍大,饱满而沉着。她的皮肤没有计小红白,但看上去健康、滋润,富有弹性。她的腿,圆润、修长,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浑身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我内心突然有了一阵感动,我为我有这样一位母亲而感到幸福,感到骄傲!她是我的母亲,我的,而不是别人的!
突然,我发现,有一股殷红的血,从母亲的大腿根淌出来,一直往下淌。它是那么醒目,让我为之惊悸。她真的是气疯了,她气得出血了!她不是气得吐血,而是下身淌血了。我的心紧紧地收缩,收缩,恐惧重新降临,我感到眼前一片昏花。“妈妈,你……出血了……”我看着她腿上直淌下来的鲜血,恐惧地说。
“你去死!”母亲猛地吼了一声,出手如电,一把揪住了我的耳朵。天哪!她揪住的也是我的左耳。我的这只可怜的耳朵,刚才被计根龙一路揪着,差不多已经要掉下来了,它已经不疼了,麻木了,不像是长在我的脑袋上了。也许它已经被揪掉,和我只连着一点儿皮。“你去死!去死!”母亲揪住它,我想,完了,它一定是保不住了。如果她揪的是我的右耳,另外一只耳朵,那么我就不会有这种担心。“去死!去死!”她揪着我的左耳,把我向门边拉。她想干什么?想把我拉出去吗?可她什么都没穿呀!我被她从地上拉起来,歪着头向门边走。“轻点啊,轻点啊……”我不是痛,事实上它不痛,它早已麻木了,我只是担心耳朵被母亲揪下来。“去死!你去死!”她咬牙切齿地说,手上更下了狠劲。她猛地一拧,我的脑袋上凉了一下,耳朵就被她拧下来了。我看到了,她的手上,抓着我的左耳,就像一只饺子,滴着血。这是我的耳朵吗?是我的吗?真是我的耳朵吗?我用手去摸,脑袋的左侧,果然没有耳朵了。平整的,黏乎乎的——这是一种多么惊悚的感觉!陌生,怪诞,令人难以置信!我的左耳不见了,它被拧下来了。它饺子一样抓在母亲手上,它在滴血。她还抓着它,她没有发现它已经离开了我的脑袋吗?她感觉不到它的重量吗?拖着我整个身体,和仅仅拿着一只耳朵,感觉难道是一样的吗?
我晕过去的时候,好像是听到了母亲的一声尖叫。
我觉得我成了一个残疾人。虽然我的左耳,被医生缝了上去,但它已经不太像是我的耳朵。它木木的,没有知觉;它灰灰的,很难看。它就像一只假耳朵。它在我脑袋的左侧僵僵的,像是一个被强行安装上去的东西。它不能动。而我的右耳,是会动的。从前我的两只耳朵都会动,只要我皱皱眉头,眨眨眼,它们就会猫耳一样动起来。加上它的听力也很有问题。那时候,父亲木板似的手掌拍上来,它嗡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接着就听不太清了。它淌了一个多礼拜脓,很臭。我成了一个左耳有残疾的人。我的脑袋很快就变得不平衡了:无论是走路,还是坐着,头都歪向一边。向左侧歪斜。我右边的耳朵,一天天在努力跑到脑袋前面来。而我残疾的左耳,则知趣地向后躲,向后躲。我头上裹了纱布去学校,大家非常好奇地向我围拢来。他们都想知道,纱布里面,我的左耳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要装一只塑料耳朵?”有人问。我踢了这人一脚。他没有还击,只是咧开嘴笑了。他的牙很黄。我几天没到学校,课桌椅更湿了,散发着霉味。教室的墙壁有了更多的湿印——地上的潮气在不断地向上爬。教室外的世界,被水汽笼罩,仿佛是一场永远都散不开的大雾。就是教室里,也好像是雾气腾腾的。老师说:“再过十来天,就要出梅了。梅雨季一过,天气就晴朗了,也炎热了。”我见到了计小红,她安静地坐在她的位子上,她好像更瘦了,眼睛显得比嘴巴还大。我和她目光相接,我感到自惭形秽。李明天还没有来上学,他的腿上了石膏,在家里卧床休养。
父亲写信回来,说他已经转移到了第三个地方。他在那地方画完一幅三层楼高的《毛主席去安源》,就要回家了。收到父亲的信,母亲的心情略有了些开朗。她把信读了好几遍,后来递给我,让我也看看。父亲的字很潦草,有好几个我都认不得。但意思是看明白了。我内心非常紧张,拿信纸的手颤抖起来。因为父亲快要回来了,我生怕有更猛烈的风暴会降临到我头上,他多半会要了我的命。我一下子又陷入恐惧之中。我把信交还给母亲的时候,怯怯地请求她:“别告诉爸爸,好吗?”母亲不置可否,只是说:“吃吧!”她端上来一大盆生咸菜,我们母子俩就埋头呼噜噜地喝粥。
“该死的天,也不见个太阳!”母亲抱怨道。父亲快要回来了,她想把他床上的被褥好好晒一晒。但世界依然像个大澡堂,到处弥漫着水汽。
半夜醒来,我真不敢相信,我听到了母亲的呻吟。咿咿呀呀的,就像鬼哭,让人毛骨悚然。我决定起来看看。我赤脚下地,拖鞋都没穿。砖地又湿又凉,似乎铺满了青苔。母亲的房间里亮着灯,门却关着。我推了推,推不开它。母亲的呻吟不绝如缕,偶尔还嗷地大叫一声。但她的叫声,显然被抑制了,好像是用枕巾,或者用被子捂住了。难道是父亲回来了?或者根本就是我在做梦?是谁?是谁在母亲的房间里?我端来板凳,爬了上去。我从气窗向里看。我从高处往下看,清楚地看到母亲的床上两具裸体绞在一起。她压在一个男人的身子底下,两条腿却高高地举起。她不断地呻吟着,很像是在哭泣。男人很用力,拚命地一下下撞击母亲。大铁床似乎都要被他整坍了。我感到惊骇,我肯定这不是个梦,但它实在太像一个梦。母亲的手,紧抓着铁床栏,她突然大叫了一声,就像被捅了一刀。这时候男人也停止了撞击,他从母亲的身上翻下来,躺在了她的边上。这不是计根龙吗?我认出来了,他就是计小红的父亲计根龙!他们两个人并排仰躺着,不说一句话。我突然心中有了一阵邪恶的快意。眼前的秘密,正可以用来制止母亲把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告诉给父亲。
可是父亲再没有回家。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呢,还是悲伤。连绵不断的梅雨,湿天湿地的世界。父亲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画《毛主席去安源》,他像一只悬挂在半空的蜘蛛。他脚下的木板,也被青苔暗暗包裹。他一滑,就从半空掉了下来。他和伞一起掉下来,但在空中,人伞早就分离了。父亲落到地上,身体都摔扁了。母亲把他的骨灰盒捧回家来,见了我,她说:“你爸没了!”
我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去,眼泪足有半脸盆。以前我总担心,要是父亲死了,我会哭不出来。现在看来,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一旦真的死了,我就自然会哭。哭并不难。
梅雨天终于过去了,炎热的夏季来到了。太阳失踪了一个月,它再次出现在天空时,就像是疯掉了。它烤得世界吃不消了,一切都要被它烤软了,烤熟了。屋子里的木制家具都干了,但家具的脚上,曾经潮湿的印迹还在。再过几天,就要放暑假了。计小红没有等到放暑假,就不来上学了。她被李明天的父亲强奸了,没脸再来上学。据说李明天的父亲强奸她时,李明天的母亲还在边上帮忙摁着她的脚,不让她乱蹬。计根龙已经联系了外地的一所学校,下学期她肯定转学了。
我们应该感谢谁
晓 苏
(本文字数:2795) 《收获》 200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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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油菜坡办完父亲的丧事,我们兄妹三人没有急着回到城里去。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老垭镇的一家旅社里。
父亲刚刚入土,尸骨未寒,我们做儿女的不忍心这么快就离他远去。更重要的是,父亲中风后从城里回到老家油菜坡,前后生活了大半年时间,好多乡亲们都对他关心有加,特别是村长尤神,他对我们的父亲就像对待他自己的父亲一样,操了好多心,出了好多力,按人之常情,我们这些当孝子的,在离开老家之前,一定要对他们表示一下感谢才是。
2
我们的母亲在很早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那一年我刚刚满十二岁,弟弟二果才十岁多一点,妹妹三花连八岁都不到。可以说,是父亲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们兄妹三人拉扯成人的。父亲对我们兄妹来说真是恩重如山。
不过我们兄妹也还是很争气的。我们从小都很乖,父亲的话我们从来不当耳边风,读书认真,学习刻苦,成绩一直都很好,后来我们兄妹三人都在城里有了自己的工作。我在政府机关里负点儿小责,也就是一个局长吧。二果在一家公司里做事,当着一个部门的经理。三花在一所中学里教书,前几年还提成了教导主任。说来,我们兄妹也算是为父亲争光了。
父亲一个人在油菜坡生活了许多年。十年前,也就是三花结婚的那一年,我们把父亲从油菜坡接到了城里。本来我们早就要接他进城的,但他却坚决不肯,总是说等到三花成家后再说。父亲是一个知足常乐的人,性格也十分随和,所以进城以后过得还比较幸福。遗憾的是,父亲的身体不是很好,他的血压经常居高不下,隔三差五都会感到头痛。一位医生说,高血压恐怕是我们父亲身上的最大隐患。那位医生没有说错,今年春天,也就是清明节过后不久,我们的父亲不幸中风了。幸亏医院抢救及时,父亲的性命算是暂时保了下来,但他却只能一天到晚睡在床上吃喝拉撒了,差不多成了一个植物人。
父亲患病卧床之后,他像是陡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烦躁不安,经常发火,脾气大得不得了。我们兄妹因此都感到焦头烂额。更让我们觉得头痛的是,父亲有一天突然闹着要回老家,他说来日已经不多了,一定要回去死在油菜坡。我们当然能够理解父亲,他提出这个要求是有他的原因的。一方面父亲害怕死在城里会被我们送去火化,他一直都对火化心怀恐惧;另一方面他希望死后能和我们的母亲合坟,事实上他老早就在母亲的坟旁为自己留好了地方。
但是,我们兄妹却一时无法满足父亲的要求。老家的那栋房子早就卖给了别人,父亲回去以后住什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