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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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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就在野地里,在几堆玉米秸秆之间,夜风一遍遍地吹。书宝感觉到王玉南整个过程都在抖,抖得不成个样子,身子抖,声音也抖,拼命压抑的叫声也只能一小节一小节地出来。结束了他们才感到风的冷,露水也下来了。他们没有再说话,结束了穿好衣服就分手了。王玉南先走,书宝又抽了一根烟才走。书宝每抽一口就骂自己一句,布阳那样了他还干这事,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以后的几天他们几乎不说话,碰个眼神就错开了。
  第二次还是在野地里,晚上,另外一个村庄。班子里的人都睡了。书宝明显感到了身体的欲望,对此他觉得奇怪。自从那个晚上和王玉南在野地里之后,好几天他都感到勃勃的欲念。两个葬礼之间空闲,他在家里守着布阳,受不了了就爬到布阳的床上,他像过去一样进入老婆的身体。只几下他就生出怪异的感觉,布阳一动不动,甚至眼睛都没闭上,他停下来往大脑深处挖,终于想起来他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一个词:奸尸。这个词让他备感恶心,恶心这个词也恶心自己,恶心自己此刻脱光的身体。他从布阳身上滚下来的时候溜到了床边,差点掉到地上,吓出了一身冷汗。然后慌忙地爬到自己床上,对着脸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第二天就离家进了班里,他完全可以推迟一天去,但还是去了。那个晚上他又感到一股力量全身乱跑,就带着烟出了门。死者家差不多在村庄中间位置,他直往村外走,路上还往身后看了几次,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了断之感。他无端觉得这可能也是一次了断,跟王玉南,上次在野地里完全是偶然,从此一张纸翻过去,跟没发生过一样。
  野地里有几棵间距二十来米的白杨树,书宝倚着其中一棵抽烟。一个人没有,村子里有几声狗叫。他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神经质地往四处看,相隔四十米外的一棵树后闪出一个人影。书宝愣一下,扔掉烟就往对方走,对方也是,正往这边走。他们什么都没说,抱上了嘴就粘在一起。他们就靠着两棵树中间的那棵,中间除了喘息和阻止不了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如果远处有人看见,那就是两个黑影子在爬树,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书宝觉得王玉南像绳子一样把自己捆得结结实实,要把他整个人勒进身体里。最后王玉南长叫了一声,惊动了村里好多条狗又开始叫。
  王玉南说:“没想到你会来。”
  书宝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他们抱在一起,第二次就自然多了,如同理所当然。
  “别以为我对哪个男人都这样。”王玉南说,“只有你。”
  书宝没说话。
  “书宝,真好。”王玉南又说,“我都好多年没和男人在一起了。”
  书宝想起残废的齐开云,想起他的两条断腿无助地动,既可笑又荒诞。“你和齐开云没有?”书宝说。“我们不提他行吗?”王玉南说,呼吸又重起来,她的手伸到了书宝的裤子里。“书宝,我们不提他。”
  此后他们在一起好多次。有时候在野地里,有时候就在王玉南的房间里,死者家属要给鼓乐班子安排住处,王玉南是班主,单住一间。有时候甚至是大白天,其他成员在忙,他们俩没事,王玉南一个眼神书宝就懂了。一次,两次,三次就自然成了习惯,不需要理由了。当然白天他们得挑好时间,一只耳朵听着门外,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她这个班主就不好当了。多数时候都是王玉南递眼神,书宝开始以为是她太想跟自己在一起,后来发现,在那方面她甚至比他更需要,每一次都像厮杀。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这么多年了嘛。书宝也无所谓,反正年轻,不觉得累。
  王玉南总是找他,书宝觉得不妥,常在河边走,总要湿鞋的。王玉南想了想,这样,你就做副班主吧,省得每次多给你的钱都得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拿。书宝坚决反对,一是有卖身求荣之感,二来他是新人,别人会有看法。王玉南说这好办,就说齐开云定的,他们都听。书宝还是反对,王玉南说再说吧,下一次班子集合时她竟然就公布了。好在大家都赞同。书宝直抽凉气,这女人胆子要是大起来,比男人还可怕。
  王玉南在那方面相当坦率,从来不让书宝有负担。“我不会缠着你的,放心。”她跟书宝说,“我得照顾齐开云一辈子,他把我带出来的,又是孩子他爸,我不能扔下他。我知道你也不会打算要我的,都老太婆了,这个自知我还有。”
  “你不老,”书宝说。
  “我就当真话听了吧,”王玉南笑了,“要是镜子这样说就好了。”
  书宝从没想过要和王玉南怎么怎么样,但他又离不开,就像现在,他在席梦思大床上感觉这女人是个陷阱,还是想往里跳。他管不住自己的身体,除了王玉南,他不知道过几天就在身体里乱窜的那些力气往哪里送。但每次把那些乱窜的力气送完了,他又会想起布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以后班子一散就过来,”王玉南说,拍了拍席梦思,“这个感觉我想了很久了,别浪费了。想什么呢?布阳?”
  “没想什么,”书宝说。
  “这半年里,哪天布阳好了,你想回去我绝不拦着。”王玉南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到时候你要是还不嫌我老,随时想来我都欢迎。说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过非分之想。到我这个年龄,一个女人,有孩子,有那样的老公,哪还敢有别的想法。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都忘了自己也是个正常的女人了,也需要男人。就算你在心里根本瞧不上我,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很知足了。非常非常知足了。”王玉南一边说一边抽烟,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17
  我把新挖到的一斤多野山药根送过去。书宝他妈正在对布阳说话。
  我说:“婶儿,书宝好多天没回来了吧?”
  我婶子说:“八天了。”
  过两天我把刚打到的野兔送过去。书宝他妈也在对布阳说话。
  我说:“婶儿,书宝还忙哪?”
  我婶子说:“忙呢,当副班主了。”说完了,又跟布阳重复了一遍,“人家是副班主了。”
  “婶儿,整天看你叽叽咕咕,都跟布阳说什么了你?”
  “我还能说啥?老皇历呗,想到哪儿说哪儿。刚说到我二十三岁那年,运河发大水,石码头上的船大大小小都翻了个身漂在水上。”
  那可真是老皇历了。我对布阳努努嘴,意思是,布阳好点了吗?我婶子叹了口气,说:“可能好点了吧。我说话的时候,她能看着我了;拿起勺子,她也知道张嘴了。你说我一个老太婆,什么话她爱听?”
  我哪知道。我就说:“说话她不爱听,你唱歌啊。婶儿,年轻时你不是挺能唱的嘛。”
  “唱你妈个头啊,”我婶子骂道,“知道我有咽炎还让我唱!不过,我当年唱得还是可以的,是不是?”
  我说是,那太可以了。其实我没听过几句,听了也忘光了。我离开的时候听见她说:“布阳,你要不爱听我说话,我就唱歌给你听。真的,当年我是唱花旦的,黄梅戏也会唱,那时候的流行歌,电影插曲,《红太阳》,我都会。要不是咽炎,我一准还在唱,不比你差呢。”在我听不见的时候,她继续说,“布阳,你要不嫌弃,妈真就给你唱两句。你就将就着听吧,书宝他不要咱们娘儿俩了。你要能听懂就点个头。”
  我婶子说唱还是没唱,刚要起调,嗓子里就开始絮叨了,清了半天嗓子,兴致早没了。改说话了。对她来说,两件事最重要,一是说话,医生交代的;一是给布阳擦身子,麻婆说这是老中医的偏方,时间久了自然就见效。
  她继续给布阳擦身子,每次都把药汁熬得浓浓的,用最软的毛巾一遍遍擦。过去一天两次,现在一天三次。此外就是跟布阳说话,不仅待在家里说,还在太阳好的天气里把布阳带出来说。在三条街上和运河边走,像牵着小孩一样牵着布阳。那些地方布阳走过多少年,我婶子拣所有人都知道布阳也一定知道的东西说给布阳听,这是洋槐树,那是紫穗槐枝条,另外一个是青石板路面,被很多人的很多双脚踩得发亮,蓝麻子的豆腐店,老歪的杂货铺,林婆婆的缝纫店,孟弯弯的米店,孟弯弯的爹叫老弯,儿子叫小弯。还有布阳家,她指着院门的锁说,钥匙在书宝手里,那个没良心的一个月里就回来两次,在家的时间加起来没超过五个小时。他不要我们了,布阳。我婶子还带着布阳经常到我们家串门,指着我老婆说这是嫂子,指着水井说那能解渴,指着我们家乱糟糟的屋子说,你哥他是个懒鬼,一年到头不知道收拾出来一个利利索索的生活。
  走在路上,遇到的人都要停下来,跟她们娘儿俩说话。大家都当布阳什么毛病没有,该说什么说什么。他们说,布阳你又长胖了,胖点更好看了;布阳你的衣服在哪儿买的,真好看,明天我也给我们家丫头买一件;布阳姐你看昨晚的电视没有,那个歌星声音真像你,就是唱得没有你好;布阳,我们家的秀琅也想学唱歌,有空了你给教教啊;布阳妹子,你嫂子在家打毛衣,不会织暗花,过天让她去问问你啊;布阳,天不好,别老站风里;布阳,天不早了,该回家了,要不,在我们家凑合吃点儿?
  我婶子对着每一个跟布阳说话的人都点头,都感激地对他们笑。笑完了她就去看布阳,发现布阳嘴角翘了翘,分明在笑,她几乎是喊叫着对别人说:“你们看,布阳笑了!”别人去看时,布阳的嘴角又正常了。我婶子急于想跟所有人争辩,就跟她撒了一个谎似的。当然没有人会跟她争,大家都希望布阳刚才笑了。我婶子心犹不甘地对我和我老婆说:
  “布阳真笑了,都笑好几回了。”
  “我也看见了,”我老婆说,“婶儿,回家吧,转了一下午了。”
  我婶子的确感到累了,从中午出来,可不就是一个下午。
  吃完了晚饭,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我婶子开始给布阳擦身子。擦完了她感觉到有点累,今天路走多了。两个人和往常差不多的时间躺下来。在过去,我婶子躺在床上也要侧身对布阳说话的,说到布阳闭上了眼睡着了才停下。那天晚上不行了,我婶子累,躺下来刚说几句就连打四个呵欠,说过去的事,自己都差点睡着了。布阳也走了一下午,精神倒很好,眼睛睁得大大的看昏暗的房梁。
  “闭上眼睡吧,布阳,”她说。布阳不睡她也睡不踏实。布阳就是不闭眼。没办法,我婶子拿出了哄孩子的那一套,说,“布阳乖,我给你唱个催眠曲,睡吧。”这么久她的确也是把她当小孩儿来照顾的。
  所以我婶子哼起歌来是自然而然的,在平常,她根本出不了口,一打算唱觉得嗓子里有东西。那天晚上没这些毛病,歌声就出来了。她唱得挺投入,一首催眠曲唱完了,意外地发现嗓子里依然清清爽爽,而且,她发现布阳把脸转到她这边了,在看她。我婶子没敢动,怕惊动了这种好效果,就侧着身子又唱了一首催眠曲。这一次因为刻意要唱,嗓子里又感觉不舒服了,她忍着,坚持唱。布阳竟然一直看着她,她能看见昏暗中布阳的目光有了焦点,在看她,没错。我婶子心跳开始加快,忍着嗓子里的折磨继续唱第三首,第四首,她发现布阳慢慢地把身子侧向她这边了。这说明歌声起作用了。
  我婶子激动坏了,不得不回过头重新唱第一首,催眠曲她一共就会唱四首。她就把那四首曲子一遍遍重复唱,每唱一遍她发现布阳的表情就松动一点,生动一点。她听懂了,起码是喜欢听。我婶子想,终于找到让她回来的办法了。她就一直唱,声音很小也把嗓子唱哑了,因为一直唱到了后半夜。布阳在睡着之前,我婶子看见她笑了一下。直到布阳入睡好半天,我婶子才停下来,开始一点点小声地清嗓子,足足清了半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婶子醒来就去看布阳,布阳还睡着。她想起昨夜的催眠曲,觉得像做一场梦,她拿不准是否真实发生过,她就小声开始唱。只唱了几句,布阳的眼睛突然睁开了,被惊醒了一样。我婶子说:“布阳,布阳,你能听见我唱歌吗?”布阳慢慢转过脸,看着她。一点都不会错,眼神里有了东西,不是空的。她就继续唱,中间忍不住清了两下嗓子,好像对布阳并没有影响。布阳的表情在歌声里柔和起来,歌声越大表情越柔和。真见了鬼了,我婶子想,赶紧又纠正,是碰到神仙了。为了让歌声放大,她由躺着变成坐着,从床上慢慢又站到了床下,当她的声音放到这些年她从没到达的高度时,她看见布阳嘴角翘起来,笑意越来越明显,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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