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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尝试其他歌曲是否有效。有,只要是好听的曲子,包括京剧和黄梅戏,都没问题。我婶子那几天一直唱歌,她觉得每多唱一首,布阳的精神就好一点,人也就回来一点,所以就不停地唱,除了不得不停下。做饭时她都让布阳坐在厨房门口,以便于听歌。
我知道唱歌有效,是因为我婶子让我帮她到城里的药店买胖大海和金银花。唱戏唱歌的人才用这些东西泡水喝。我说婶儿你又要重操旧业啊?她说多大了还旧业重操?唱给布阳听,管用。别问了,买回来再跟你说。
那段时间我去了三次药店,胖大海、金银花,还有治慢性咽炎的药都买来了。我婶子专管唱歌。说实话,唱得相当不错。可惜了这么多年。她把歌和戏都让给樊苏三唱了,樊苏三死了,她也唱不起来了。现在好了,压在箱子底儿的那些歌谱、歌本都翻出来了,连戏装也找到了,一抖开都呛人,很多小虫子在上面钻了洞。看她那架势,比专业还专业。
有一天我去送药,看见我婶子穿着戏衣像被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花架子、兰花指僵在半空里,只有嘴里在唱,咿咿呀呀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出。
我说:“婶儿,你跳大神啊?”
她对我龇牙咧嘴眉毛直挑,用下巴示意我看布阳,我当时就原地蹦了一下。布阳嘴里出了声音,不大,但实实在在是出来了。她的声音和我婶子的是同一个调,只是有点生硬和结巴。我张大嘴,喘气声都不敢大,一直等到她们把那一段唱完。唱完了我婶子跑到布阳跟前,捧着她的脸说:
“布阳,布阳,你把一整段都唱下来了!”
布阳缓慢地笑了笑。一笑,我就觉得过去的那个布阳要回来了。
“你不知道,”我婶子说,“这几天她越唱越好,开始只能唱一两句,现在一整段都唱下来了!快了,快了!”
这样的训练大概持续了三个月,春节过了,转眼春暖花开,运河的水都开始涨了,很多船开始在水上跑。书宝回来的次数依然不多,但每次回来他都会和布阳在一起待很久,眼睛揉得红肿才离开。我婶子告诉他,布阳能唱歌了,有时候也能说几句话了。晚上她们娘儿俩经常聊几句天。她让布阳说几句话给书宝听,布阳只是看看书宝,不张嘴;让她唱一段,她只笑笑,也不开口;她开始唱,让布阳跟,布阳竟也不跟了,急得我婶子直跺脚。书宝以为这不过是母亲的小伎俩,为了让他留下,就说:
“妈,你就别瞎费心思了。我出门不是逃跑,是忙。”
“我不管你忙不忙!布阳就是能说能唱了,我都半辈子了还跟你说瞎话?”
“那你倒是让她说让她唱啊!”书宝突然提高了嗓门,两眼一下子通红,“我不比你还想她能说能唱、跟过去一样啊?!”
我婶子蹲在布阳面前,说:“布阳,你怎么就不张嘴了呢?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书宝冲母亲喊:“她能知道什么!我又没打算和她离婚,没打算不要她,你知不知道,我比她好好的时候还想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书宝都快哭了,揪着头发蹲到槐树底下。
我婶子没再说什么,照旧做了他最喜欢吃的三个菜:麻辣鸡胗,芹菜肉丝,鱼香茄子。吃完了,我婶子说,你走吧。书宝看看布阳,把她的手握了又握,骑上摩托车出了门。
那天夜里,乍暖还寒,因为冷,花街上有种近似透明的寂静。十点钟所有人家都睡了。半夜里我醒来,迷迷糊糊听到哪里传来歌声,支起耳朵使劲儿听,是从西大街来的。
我推醒老婆,说:“我婶子又唱歌了。”
我老婆把脑袋伸向窗口,说:“不像,不像一个人唱的。”
“你耳朵里肯定塞驴毛了,布阳就是唱,你也听不见,那才多大声。”
“你耳朵才塞驴毛!”我老婆打开窗户,更多的声音进来了。“真是两个人的。”
我把脑袋伸出窗外,那时候已经无须分辨,两个人的声音。我婶子的,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再陌生我也听出来是过去的那个布阳的。她们的声音响亮而忧伤,在唱运河边流传了多年的一首老歌《水上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