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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岚飞雨-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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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是岚早知的,但他不解个中原因,于是他被动的强硬自己接受,所以他总与霄有隔阂。而今,终于了解造就那冰寒的苦因……

那样一句来不及说出的话,是凿下一生的痛啊──

或许,霄早些讲,年少的岚可能还不能感受。那因一句话无法坦诚,使情与债成了一体两面物,曾经快乐的回忆,也要变成苦涩。现今的他,再理解不过了……

下定决意,岚将那只青册拥入怀中。「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您与郝国师之间,我是从娘亲的手扎中看得,她,我娘亲,她一直爱着您……」这句话,他应该替母后讲出,是为了母后,也是为了眼前人心中的梗结。

但话还没说完,耿帝将手覆上岚的肩,示意他不需讲全,帝君谨慎地接过手扎。「她的心意,我收下了。」

阖上手扎,那厚实青册,一切尘飞旧事,终于也随着那时代最后一个留下的人,掩盖……

「岚儿,好些事情,是我们上一辈的纠葛。你想理清它,是人之常情。但是,很多事,没有在同一个时空亲身经历,不是当事人,便很难解清……」

「像你们之间,朕也曾想过将怜渶派至南夷,所以三年前这短征便是试验,意图将你们隔的远些,看能不能冷静些。或许也是朕太自私的惩罚,没想到你们反而越陷越深……」

「后人评断不了,旁人决断不了,已经停止的时空,怎样解决,更都是徒然……」眺望远月,帝君的声音幽幽,如抹过彼方山巅的云雾,虚邈轻柔。

「朕今日会跟你说这些,也许只是老了,不甘寂寞罢了。」是这么说,但实岁年届不惑的帝君,看来不过二十开外,妍丽的倾城容颜绝不输给岁月。只是,那眉目间的孤凉,却真像积了百千年……

「也许,只因为身为过来人,曾经,总是做下错误的选择,伤害了许多自己重要的人……岚儿,有什么话什么感情想说的,就不要等时间变成惋惜。很多事情,时间故去了,剩余岁月的痛,便是无法痊愈。那个伤,始终都在,始终愧疚。别让你自己也有这样的遗憾。」霄的话,总如此温柔,像个能包容一切的长辈。

为什么他之前都没查觉呢!内心波动,岚几乎要冲口唤出「爹」了。但长年内敛的情绪,让他只能紧紧拽住衣袍。热泪滚在喉咙中,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管是你为了岑,隐瞒我俩再次的互换,或是这些年来,为了慈森竭力提升自己能力。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岚儿,辛苦你了。」

当母后逝去,父亲离去后,天地苍凉间,岚感觉自己像被遗弃般。他紧紧抱住孪生的妹妹,为她挡下一切危机,便成为他生命的目标。尔后,再出现个怜渶,本是冀望责任移转,不自觉中,反而增加他的情感负担,却又怎么都放不下的──

其实,他不过就在等这一句话啊!

眼泪决堤,岚激动的再不能自己。而耿帝此时只轻搂着岚,柔软的怀襟,任岚紧紧抓住。哽在胸中、喉管的痛、热,一股恼的倾出,像要扯开那常年郁结成厚雪的心。

耿帝没阻止他,白嫩指尖缓缓顺过他头发及背膀,宁谧地,柔徐地,顺开那滞积多年的情感,一下一下……

「我从来不是个称职的兄长或情人。而我的个性,认定了一个人,要改就很难,一生,本来也就不可能会有孩子。你跟霖儿,甚至是后来的渶儿,能有你们三个孩子,是天赐的幸福,我希望你们都宽心快乐……只是不知,既然已知晓这事,岚儿,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父亲吗?」

霄最后这话,带着微微悲凄的无奈,仅以一个长辈微薄而诚挚的希望。岚想回答他,但旋开心栓的恸哭,是岚有生以来第一回。紧绷了十数年的情绪,一个宣泄,再是不能抑制。抽噎哽咽的声音,还不及说出,便已沉沉昏去。

风恬月朗,良夜升星斗。

待得岚梦醒时,耿帝已不在身旁,只有一袭青白龙袍还系在岚肩上──那是霄为他披上的。

将垂在领间的衣袖握牢,上头的温度,不知是耿帝衣衫存留的,还是岚自身的体温。此刻,岚虽然还有些恍然,心中却是难得清爽。

一个挪动起身,岚的衣袍中,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 

『九曜石!』岚不禁讶道。

急急从怀袖中摸出,那只用透明琉璃盅封住八颗翡翠玉石,以虚像形成第九星的玉坠,正好在月光下辉映光芒。这只玉坠,是母后拣到,但原始持有者该是霄。而赠予霄这物的人,则是郝国师。父执辈数人纠葛一生的情感,也算从此开始。 

他该要奉还给霄的,在郝国师已故世,每件物品,都是凭忆的依据,这不是他该持有之物!

晚风拂来,悬柱高架,从青宫高地绵延下皇城的朱漆回廊,太子岚拔步奔着。第一回,再不顾礼制,再不顾形象,只当感觉自己的步伐牢实踏在石地上,每一步,皆作沁凉安心。

这些年来,他与霄相处的日子,早超过与亲生父亲、未见过面的娘亲多了,只是因为隔阂,所以他总无法坦率对他。而与怜渶相处的那段日子,真的很快乐,他不愿让那段回忆,也因离异变成痛苦啊!

他必须讲,一定要讲……

但一切,来的却是如此突然!

当岚的步伐踏下最后一个石阶,一尾弩箭,从暗处铮然射放,狠狠地、残暴地,贯穿岚的膀子!

一道血红涌泉,溅开十步鲜艳。

满弓施放的箭,力道极大,本握在岚掌中的九曜,一个脱手,随之飞起。在空中回,转,直到碰在石磨地上,坚硬的石地与琉璃盅碰撞,飞星碎裂,不过瞬间的事。

散了一地的翡翠玉石,在寂静暗夜中,滚动声飕飕,飕飕……

到底是掌心划过玻璃割开的血,还是肩上溅出的血。或是,他真触碰到那颗看不到的天煞了?

紧握住那只赭红天煞珠,岚觉得天旋地转,再听不清看不明,可是还能记得──

他要告诉父皇,他在心中是敬他,爱他的,不论亲生与否,他是他爹;他要告诉怜渶,那段日子很快乐,他是喜欢他的,所以不论怜渶他作了什么抉择,虽然现在他没法调适,但待他适应后,他还愿意作他手足作他朋友的……

「刺客!有刺客啊!灰,灰发的刺客--」

一干宫女们的嘶哑哭喊,是在岚意识渐渐涣散前,最后听到的话。

冬初的第一瓣雪,轻轻,轻轻落下。白雪飘在红血里,融作一摊化开的水渍,浮荡,沉没……



【第九章】

雪风挟雨,丝溜溜地吹,飘过宫宇画栋间,一层浅薄霜雪,却是盖满天地。眺望去,皇宫绵延彼方的百座玉楼金殿,都成了漫天盖地的白。但皇宫特有的巨火坛,浓焰腾空烧着,让几座主殿依旧如春暖。而此刻的青宫,比往昔配置更多火坛,飞雪雨丝只稍飘过,便能瞬间蒸成氤氲缭散。

不过,青宫的主人,耿岚,现下意识却浸于比外头乡野旷地还冷冽的冰雪中。

雕镂龙凤飞云之状的兰熏榻上,岚的眼眸阖紧。本就苍白的清秀脸庞,此刻已降至血色全无。贯穿肩膀的箭伤,青脉浮现漫延。伤口实则不大,也非伤在致命之处,但却难愈合,血液不止的渗出,生命无法挽救的缓慢流失……

「哥哥,你醒醒,醒醒啊……」拉着岚的手,霖已泣作无声。

他们是双生子,本来指缝是完全可以重合地。但岚是男孩子,逐渐成长,手便比霖大上许多,不再相合。她得要用双手才能扣住岚无力垂软的手,凑在玉嫩脸蛋旁,霖的热泪是不住淌落。

任凭她指腹搓弄,岚的修长指尖及意识,依旧冰寒遥远。再见一盆浸开沾血绵布的腥红热水替下,霖几乎要不能自己。抓着诊视的太医哭道:「为何哥哥的伤没有好转!」

「禀公主,太子殿下的外伤不是大碍,关要在箭上喂的毒,恕臣等无能,从没见过这等毒物……」一排太医连番跪下,个个惶恐无措,却怎么都无法说出霖要的答案。

「不要道歉!我不要你们的道歉!」扯着太医局主令,霖激动的说:「吴太医,你可以的,去年哥哥被刺客所伤,不也是你救的吗!」

「公主,这次状况不同啊……」医术高超的年轻太医,此时只能惭愧。

「刘太医,哥哥跟我都是给你看大的,你经验丰富,一定有办法的!」晶莹泪珠在眼中滚,霖指尖掐在自己腕子,却不能抑制躁急。「你说,哥哥这伤会好,会好对吧!」

「公主,太子殿下现在还无碍,只是……」

这后话,老太医不忍说下去,在场所有人也都有共识。这毒不化,血一直淌流下去,也是迟早的事了……

「不能任血这样流下去啊!哥哥痛啊──」他的疼,他的难受,每个皱眉或筋孪,都让霖心如刀割。「太医爷爷们,耿霖这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救救哥哥吧!」

「公主!」

来不及阻止,霖已两手拄地跪下,头磕在石地上,声声响亮。

一下又一下,在侍女拦阻前,霖已磕了重重三个响头。那张天仙容颜上,额角蹦开一个指大血窟窿,光看便疼极,但霖是一声也没吭。只是直直看着太医,看着他们身后榻上昏死的兄长,霖的心,全疼在那儿了。

在哥哥遇刺那一天,父皇与辛玥将军前脚才踏出宫祭祖不久,便发生这事。虽已快马传令通知父皇,但三天过去,是还没接到回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小爱她护她的哥哥,渐渐死去……

没了父皇兄长庇荫,就不成事,她恨透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不容易在侍女搀扶下,简单处理额伤,坐定桌前,接踵而至却又是一剧闻──

「请公主代圣上拟旨发命,逮捕霏怜渶,他就是这次暗杀的刺客。」领头说话的人,是拥护守旧党的柳丞相。

这晴天霹雳的噩耗,令霖险些不稳。「你在讲什么!」

「据当时宫女目睹证言,刺客有一头显眼的灰发,身形也高瘦,背影看来活脱便是堇都郡王。」男人这话讲来极有自信,在撇见霖身后一排手足无措的太医时,唇角竟像含带讥笑。「太子殿下,现下身子可好?」

那句问话,令霖不自觉寒颤,立起身,大声回斥:「愚昧!这世上又不仅有怜渶一人是灰发,你怎能单凭这一点,就认定怜渶是凶手了!」

「呵,公主您动怒时的样貌,当真与圣上面容更相似啊!」像蛇锁定猎物般,男人的笑,阴冷。「名满京城,您随便问一个小儿都会唱的打油诗──『将从北方来,武勇胜中原。相貌非凡俊,灰雪盖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好一个灰发霏怜渶,可是嫡承贼寇首领霏高野的发色银雪,是西域人都少有的发色。至少在这方原十百里内,就没类似的。」

「你不可以污辱怜渶父亲!」霖是气的手颤,怒道:「我耿朝愿景是冀望统一种族与疆域,父皇跟兄长都为此努力!霏与耿的融合也为此,他们不是贼寇。」

「这些天,霏怜渶都在东宫外守着,也是大家皆知的事。谁不知他是否在勘察状况,好谋害太子呢!然后他人一不见,就发生这事,怎么不可疑!」

刚好拿住怜渶这些天不见踪影的要点威胁,男人咄咄逼人说:「而且我说您们是太单纯了,贼子就是贼子,混了蛮夷血源的都是杂种。品性、作为都让人不齿,已经升了个乱臣辛玥上殿,还要设混血学塾呢,给畜生上课有什么用……」

「你──」照霖往日冲动的性子,本来几乎脱口骂出,却突然警觉有异。

就她之前看政论记录,现在这班来请命的大臣们,全曾提出与哥哥相驳意见。何况,讲到混血学塾,是为当今耿朝境内渐多的混血儿所置,希望能提高他们教育程度,进而提升社会地位。

虽然她隐约觉得这案子,有那点说不出的残缺之处。在社会阶层属低,生活都顾不了的混血家庭里,那还能供一口可以出力的人去读书?但当年哥哥与怜渶一腔热血,笑谈梦想的兴奋,让她不忍打断。姑且不论怜渶对哥哥的重视,纵是任一个混血儿,都没道理在这为了混血种族所推出的案子快拟成时,策动此暗杀事件。

现下整个宫殿中,父皇不在,哥哥倒下了,只有她可以处理而已──暗吸一口气,霖让自己沉稳下来,冷静的语调,字句清晰有力。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没我的指令,你们谁都不准动他!」

待一干臣子退开后,霖揭帘再坐回沉睡不醒的岚身旁。「哥,我相信不会是怜渶的!在你醒来之前,」方才恳求太医与大臣争辩时都很坚强的霖,再握到岚那冰冷无温的手,不禁又滴下斗大泪水。「我们都会好好的,你一定,一定要醒来啊!」

语毕,霖仔细叮嘱侍女及太医,便步出寝宫。没来的及见着岚在无意识状态,挪动手心握住妹妹泪水的动作……

当霖的脚步渐渐脱离开主殿,火塘趋小,遂才见得这天候原貌。雨雪氛氛,既湿且冷,庭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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