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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瓦多-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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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尔?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一定跟牛群不知跟到哪裏去了,」马可瓦多想,跑回路面上。牛群已经过了广场,他得找出它们在哪条路转了弯。但那个晚上似乎有不同的牛群穿越城市,每一群分别朝著自己的牧场走去。马可瓦多循线追上一群母牛,不过发现那不是他要找的:在一条横路看到再往下第四条路那边有另一群母牛正平行前进,急忙追赶上去,但牧牛人说他们刚遇到另一队朝相反方向走去。就这样,直到最後一声颈铃淹没在黎明曙光中,马可瓦多仍无济於事地四处乱转。

接待马可瓦多登记儿子失踪案件的警官说:——跟在牛群後面?那他应该是到山上去度假了,真好福气。你看著好了,他回来的时候一定是黑黑壮壮的。

警官的臆测几天後被马可瓦多公司刚从第一轮休假回来的同事证实了。在离山下远的地方遇到了小男孩:他跟牛群在一起,要问候爸爸,他自己一切都好。

马可瓦多人留在酷热、满是尘土的城市裏,心却在他那幸运的孩子身上——他现在正在杉树阴影下待著,嘴裏含著一叶青草吹口哨,看著下方车地上母牛闲散地走动,在山洼中倾听潺潺流水声。

妈妈却焦急地盼望儿子回来:——他会搭火车回来?还是公共汽车?已经一个星期了……已经一个月了……天气要变坏了……——尽管每天餐桌上少一个人是一大慰藉,但她仍不死心。

——他好命,待在阴凉的地方,肚子用牛油、乳酪填得饱饱的。——马可瓦多说。每一次灰色齿状浮雕的群山在热腾腾的路的尽头若隐若现时,他就觉得自己陷在一口井裏,看著头上的阳光在槭树和粟树的枝叶间闪烁,野蜂嗡嗡飞舞,还有小米开尔在上面,懒洋洋而幸福地,身处牛奶、蜂蜜和一丛丛的桑葚之中。

其实他每天晚上也都期待著儿子回来,只是下像孩子的妈那样惦记著火车和公车时刻表:夜晚他聆听路上的脚步声,就好像房间的窗户是贝壳口,贴住耳朵,使人忆起山岳的响声。

就这样,一个晚上,马可瓦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下是幻觉,他听到砌石地上渐行渐近、独特的分趾蹄的踏步声,夹杂著叮当的颈铃。

马可瓦多和全家跑到马路上,又看到了缓慢而庄严的牛群。在这当中,跨骑在一只母牛背上,双手紧握项圈,头随著前进步伐左右蹦晃,处在半睡眠状态的,正是小米开尔。

大家把他举起来,拥抱他并亲吻他。小米开尔有点晕头转向。

——你好不好?天气好吧?

——嗯……好……。

——有想要回家吗?

——有……。

——山上漂亮吧?

小米开尔站在大家对面,皱起眉头,目光冷硬。

——我工作得像只骡子,——他说,然後往前面吐了一口口水。现在他有一张男人的脸。

——每天晚上我要把挤奶工人的木桶从这头牛移到另一头牛那裏去,搬过来搬过去,然後倒进马口铁桶裏,速度要快,越来越快,直到夜晚。一大早再把铁桶滚上卡车让他们运到城裏……还要清数。不停地数:牛群、铁桶,要是算错就麻烦了……。

——但你总会待在草地上吧?当牲畜放牧的时候?……

——根本没有空。老有事做。牛奶、褥草、粪便。我做这些得到了什么?藉口说我没有工作合约,你知道他们付我多少钱?少得可怜。但你们要是以为我会把钱给你们,你们就错了。走吧,回去睡觉了,我累得要死。

他耸耸肩膀,鼻子吸一口气便转身回家了。

路上的牛群渐渐走远,随身带著不真实的、无精打采的乾草味及铃声。



清新的空气

——这些孩子,——职工医疗互助会的医生说,——需要呼吸一些清新的空气,到海拔高一点的地方去,在草地上跑一跑……。

在这一大家子所居住的半地下室的床与床之间,医生把听诊器按在小泰瑞莎羽毛未丰的小鸟翅膀般瘦弱的肩胛骨上。床有两张,但是有四个小孩,全都生病了,从床头和床脚露出他们的小脑袋,面颊通红而眼睛晶亮。

——草地像广场上的花坛吗?——小米开尔问。

——高到像摩天大楼吗?——小菲利浦问。

——好空气可以吃吗?——小彼得问。

瘦瘦长长的马可瓦多和他矮矮胖胖的太太柮滋胬饔玫ブ舛ブ桓鲆』蔚墓褡臃终玖奖摺J种馕品绮欢锲鹆硪恢皇直塾秩盟谏聿啵会嵋黄疣饺轮骸颐谴ツ难Y,六张嘴,债务累累,我们能怎么办?

——我们能送他们去的最好地方,——马可瓦多更明确一点,——就是大马路。 

——他们会有清新空气的,——柮滋胬铝私崧郏任颐潜桓铣鋈ィ诼煨嵌废碌氖焙颉�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小孩刚刚痊愈,马可瓦多带著他们去山坡散步。他们在城裏住的是离小山最远的一区,得坐很久很久而且拥挤到孩子们除了身边乘客的腿以外什么也看不见的电车,才能到达山坡。慢慢的,电车内开始稀松,奸不容易腾空的窗户中出现了向上延伸的公园小径。他们到达终点站了,开始步行。

刚刚进入春天;树木在温和的阳光下发芽。小孩们略微不自在的观望四周。马可瓦多领著他们登上一条两旁都是绿荫的阶梯小路。

——为什么有楼梯而上面没有房子?——小米开尔问。

——这不是给房子用的楼梯,这就像一条路。

——一条路……那汽车怎么对付这些阶梯?

周围是公园的围墙,里面有树木。

——没有屋顶的墙……他们轰炸过?

——这是花园……中庭的一种……——做父亲的解释道:——房子在裏面,在那些树木後面。

小米开尔摇摇头,不太信服:——可是中庭是在房子裏面,才不是在外面。

小泰瑞莎问:——住在这些房子裏面的是树吗?

越爬越高,马可瓦多觉得如释重负地离开了一天八个小时待在仓库裏搬箱子的霉味,住屋墙上的水渍,锥形小窗透入的光线中落下的金黄色灰尘,以及夜晚的咳嗽声。孩子们现在看起来下再那么苍白、虚弱,已经快跟阳光和绿地结合在一起了。

——你们喜欢这裏吗?

——喜欢。

——为什么? 

——没有警察。可以拔花草,可以丢石头。

——呼吸呢?你们深呼吸啊?

——不要。

——这裏空气好吔。

小孩叽咕道:——怎么搞的,他什么也不懂。

他们几乎走到了山坡的最顶端。转一个弯,下方遥远的城市在道路织成的灰色蜘蛛网上延伸但轮廓渺茫。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好像这辈子没做过别的。刮过一丝风,已经是傍晚了。城裏有些灯光点起它们含混的闪烁。马可瓦多重新体会到当年年轻时来到城市,就好像对某个不知名的东西有所期待的一股感情,被那些道路、那些灯光所吸引。燕子从空中往城市俯冲而去。

必须回到下面的沮丧侵蚀著他,在挤成一堆的景物中辨认他那昏暗的住宅区:看起来像是铅灰色的荒野,停滞下动,被鱼鳞般紧密的屋顶和光秃秃烟囱飘出的点点轻烟所掩盖。

天气开始转凉了:或许应该要招回小孩。可是看到他们安详地爬在低矮的树枝上摇晃,又取消了念头。小米开尔来到他身边问:——爸,为什么我们不来住这裏?

——唉,真笨,这裏没有房子,才没有人住这裏!——马可瓦多生气地回答,因为他也正幻想著能在这上面生活。

小米开尔:——没有人?那么那些先生呢?你看!

天空转为阴郁,从下方的草地走来了一群不同年龄的男士,全都穿著笨重、像睡衣的灰色高领衣服,也都戴著便帽和手杖。他们成群结队地走近。

有些人一面高声谈笑,一面用手杖顶著车皮,或把弯柄挂在手臂上拖著走。

——这些人是谁?他们去哪裏?——小米开尔问爸爸,而马可瓦多闭著嘴看著他们。

有一个人靠过来;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高大男人。——晚安!——他说。——你们从城裏带了什么消息来吗?

——晚安。——马可瓦多说,——您指的是什么消息?

——没什么,只是说说而已,——男人停住脚:他有一张宽而白的脸,只在面颊上有一记玫瑰色或红色像阴影的印子。——对从城裏来的人我都这么说。我在这上面已经待了三个月了,你懂了吧。

——都不能下去?

——天晓得,要看医生高兴!——大笑几声。——还要看这裏!——用手拍著胸口,又大笑了几声,呼吸有些急促。——我已经两次病愈出院,但是一回到工厂,啪嗒,又再度发作!然後他们就把我送回上面来。不过,没关系。

——他们也是?……——马可瓦多指著散布在四周的其他男人,并顺便用眼光搜寻下见踪迹的 小菲利浦、泰瑞莎和彼得。

——都是度假胜地的伙伴,——男人说,眨一下眼睛,——现在是归营前的自由时间……我们很早就上床……当然罗,我们不能离开边界太远……。

——什么边界?

——这裏是疗养院的土地,你不知道吗?

马可瓦多牵起身边原来有些害羞的小米开尔的手。夜晚爬上崖岸,再也无法分辨低处的住宅区,看起来并不是它被阴影遮蔽,而是它把阴影扩散到四处。该回家了。——泰瑞莎!菲利浦!——马可瓦多喊著并开始找人。——对不起,——跟男人说,——我没看见其他的小孩。

男人转身向著一棵樱桃树。——在那儿,——他说,——他们在摘樱桃。

马可瓦多看到在一处洼地上有一棵樱桃树,周围那些灰衣服的男人用他们的弯柄手杖靠近树枝摘果实。快乐的泰瑞莎和另外两个小孩跟他们一起摘樱桃,从他们手中拿樱桃,与他们一起欢笑。

——太晚了,——马可瓦多说,——会冷,我们回家……。

高大的男人用杖尖指著在远方亮起的成排灯光。

——晚上,——他说,——用这根手杖,我选择一条路,一排街灯,然後这么跟著,在城裏散我的步……停在橱窗前,与人相遇,跟他们打招呼……当你们走在城裏,假想一下:我的手杖跟著你们……

小孩们头戴著桂冠回来,是住院者编织的。

——这裏真好,爸!——泰瑞莎说。——我们还会回来玩,对不对?

——爸,——小米开尔忍不住了,——为什么我们不搬来这裏和这些先生一起?

——晚了,跟先生们说再见!说:谢谢你们的樱桃。快!我们走!

回家的路上,大家都累了。马可瓦多不回答任何问题。小菲利浦抱在身上,小彼得跨在肩膀上,泰瑞莎用手拖曳著,而年纪最大的米开尔走在大家前面,踢著石头。



高速公路上的森林

寒冷有千百种形式千百种方法在世界上移动:在海上像一群狂奔的马;在乡村像一窝猛扑的蝗虫;在城市则像一把利刀截断道路,从缝里钻入没有暖气的住家中。那天晚上,马可瓦多家用尽了最後的乾柴,裹著大衣的全家,看著暖炉中逐渐黯淡的小木炭,每一次呼吸,就从他们嘴里升起云雾。再没有人说话,云雾代替他们发言:太太吐出长长的云雾彷佛在叹气,小孩们好像专心一意的吹著肥皂泡泡,而马可瓦多则朝著上空一跳一跳地喘气,如同转瞬间消逝的灵机一动。

最後马可瓦多决定了:…我去找柴火;说不定能找到。… 他在夹克和衬衫间塞进了四、五张报纸,以做为御寒的盔甲,在大衣下藏了一把齿锯,这样,在家人充满希望的目光跟随下,深夜走出门,每走一步就发出纸的响声,而锯子也不时从翻开处跑出来。

到市区里找柴火,说得倒好!马可瓦多直向夹在两条马路中的一小片公园走去。空无一人,马可瓦多一面研究光秃秃的树干,一面想著家人止牙齿打颤地等著他……。

小米开尔,哆嗦著牙齿,读一本从学校图书室借回来的童话,书里头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小孩带著斧头去森林里砍柴。…这才是 要去的地方,…小米开尔说,…森林!那里就会有木柴了!…他从一出生就住在城市里,从来没看过森林,连从远处看的经验也没有。

说到做到,跟兄弟们组织起来:一个人带斧头,一个人带钩子,一个人带绳子,跟妈妈说再见後就开始寻找森林。

走在路灯照得通亮的城市 ,除了房子以外看不到别的:什么森林,连影子也没有。也遇到过几个行人,但是不敢问哪有森林。他们走到最後,城里的房子都不见了,而马路变成了高速公路。

小孩就在高速公路旁看到了森林:一片茂密而奇形怪状的树林淹没了一望无际的平原。它们有极细极细的树干,或直或斜:当汽车经过,车灯照亮时,发现这些扁平而宽阔的树叶有著最奇怪的样子和颜色。树枝的形状是牙膏、脸、乳酪、手、剃刀、瓶子、母牛和轮胎,遍布的树叶是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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