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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瓦多-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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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给它吃什么,,连我们自己都没得吃?”太太尖酸地说。

“这个由我来负责。”马可瓦多说。

第二天在公司,马可瓦多从他每天早上带出去浇水再放回原位的那几盆主管办公室的盆栽各拔下一片叶子:这边拔几叶宽大亮丽的,那边拔几叶晦暗无光的,全塞进夹克里。接着问一位带着一小束花的女职员:“你男朋友送的?可以给我一枝吗?”把花也放进口袋。对正在削梨的年轻人说:“把皮留给我。”如此,东一片叶子,西一串果皮,再加上花瓣,希望能喂饱小动物。

在某个时刻,威利哲姆先生派人来叫他。“他们发现植物掉叶子了?”马可瓦多自问,习惯性地感到内疚。

车间主任那儿有医院的医生,两名红十字医务人员,和一位民警。“请注意,”医生说,“我诊疗室里的一只兔子不见了。如果你知道任何消息,建议你不要耍诈。因为我们在那只兔子身上注射了一种很可怕的病菌,可以传染全城。我不用问你是不是把它吃了,否则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人间了。”

在公司外等着一辆救护车,大家急忙上车,持续呼啸着警笛奔驰在马路和林荫大道上,往马可瓦多家开去:沿路留下了马可瓦多沮丧地从车窗丢出去的一行绿叶、果皮和花朵。

马可瓦多的太太那天早上不知道拿什么下锅。看着她丈夫前一天带回来的兔子,现在关在一个塞满纸屑的临时笼子里。“它来得正好,”自言自语道:“钱嘛是一毛也没有,月薪也已经拿去支付职工医疗会不给付的额外医药费,店铺又不让我们赊帐,还谈什么畜牧业或是圣诞节吃烤兔子。我们自己有一顿没一顿的,还要喂兔子!” 

“伊索莉娜,”叫女儿,“你已经大了,应该学着怎么煮兔子。你先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伊索莉娜正在读报上连载的言情小说。“不,”哼哼唧唧的,“你把它杀了,皮剥了,然后我再去看你怎么煮。”

“好!”妈妈说。“要我杀它我没有这个勇气。可是我知道很简单,只要拎着耳朵,在它后脑勺猛敲一下。至于剥皮嘛,待会再看着办。” “我们什么也看不到,”女儿头都不抬地说:“让我打一只活兔子的后脑我不于,剥皮更是想都不用想。”

三个小男孩竖起耳朵听着这番对话。 妈妈沉思了一会,看着小孩们,然后说:“男生们……。” 

小男孩仿佛约好的,一起转身背对母亲往房间外面走去。 “等一下!”妈妈说。“我是要问你们想不想带兔子出去。可以绑条彩带在它脖子上,然后一起去散个步。”

男孩子停了下来,彼此对望。“去哪里散步?”小米凯尔问。

“嗯,随便走走。然后去找蒂欧蜜拉太太,你们把兔子带去给她,请她帮忙杀一下兔子,把皮剥了,她那么能干。” 

做妈的触到了痒处:她知道小孩子会震慑于他们感兴趣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就不愿意多想了。于是他们找出一条淡紫色的长彩带,绑在小动物的脖子上,孩子们像牵狗一样,手握彩带,拽着身后不情不愿、勒得半死的兔子。

“告诉蒂欧蜜拉太太,”妈妈叮咛着,“她可以留一只兔腿下来!不,还是告诉她留兔头好了。啊,随便她了。”

当马可瓦多的屋子被护理人员、医生、守卫和警察重重包围时?小孩刚刚出了门。马可瓦多夹在他们中间半死不活的。“从医院带出来的兔子是在这里吧?快点,指给我们看它在哪里,但不要碰它:它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病菌!”马可瓦多带着大家到笼子前面,但笼子是空的。“已经吃掉了?…”“不,没有!”“那么它在哪里?”“在蒂欧蜜拉太太家!”所有追缉者又开始他们的狩猎。 

敲开蒂欧蜜拉太太的门。“兔子?什么兔子?你们疯啦?”看着自己家涌进一批穿着白衬衫和制服的陌生人,为了找一只兔子,老太太差点中风。她对马可瓦多的兔子毫不知情。

事实上,三个小男孩为了拯救那只兔子,想好要把它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跟它玩一会儿然后放它走;所以他们没在蒂欧蜜拉太太家的楼梯口停下来,而决定爬到屋顶上方的平台去,准备跟妈妈说兔子弄断绳子跑掉了。但是再也没有比兔子更不适合逃亡的动物了。让它爬那些阶梯就是一个问题:每一阶都把它吓得缩成一团。最后只好把它抱在怀里带上楼去。

在屋顶平台,小孩们想让兔子快跑:它不跑。试着把兔子放在屋檐上看它能不能像猫那样走路:但看起来它似乎受不了晕眩。又试着把兔子抬到电视天线上看它能不能保持平衡:不能,直直跌了下来。觉得无聊,小孩扯断彩带,留下自由的小动物和它面前一望无际的倾斜、多角的屋顶,便离开了。

当它独处的时候,兔子就开始移动了。试着走了几步,看看四周,换个方向,转个身,然后小步小步的轻跳,往屋顶走去。这只小动物生来就是受束缚的:它对自由的渴望并非漫无边际,对它而言,能够有这么一会儿不用害怕就已经是生命中的幸福了。现在它可以自由移动,周围没有任何令它害怕的事,可以说是它这辈子头一遭。这个地方不比寻常,但是它永远无法建立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不是寻常的清楚观念。自从它感觉到体内有一种难以分辨的、神秘的痛苦在侵蚀后,它对内部的世界越来越缺乏兴趣。于是它踏上屋顶,猫咪们看见它跳上来,不知道那是谁,都胆怯地后退了。

经过老虎窗、天窗、屋顶平台,兔子的行踪并没有被忽略。有人开始在窗台上摆盆生菜,然后躲在窗帘后偷窥;有人把梨核丢在屋瓦上,并在旁边用细绳子布下陷阱;有人在屋檐上拉了一线的胡萝卜块,直通到自家的老虎窗前。所有住在顶楼的家庭都传颂着一句口号:“今天有炖兔肉——或烩兔肉——或——烤兔子。”

小动物注意到这些诡计,这些静悄悄的食物的供应。尽管它很饿,仍抱持怀疑。因为它知道每一次人类试图用食物引诱它,就会发生一些不知名的和痛苦的事:把一支针管或手术刀插在它身上;或把它塞进一件扣扣子的夹克里;或用一条彩带拖着脖子走……。这些丑陋的记忆跟它所承受的体内的痛楚,器官的缓慢变化,和死的预感结合在一起。还有饥饿。但仿佛它知道所有这些不舒适中只有饥饿是可以被减轻的,并承认这些不可信赖的人类——除了给它残忍的折磨外——还能给它——也是它所需要——一种保护,一种家庭的温暖,便决定投降,把自己交托给人类的游戏:听天由命吧。于是它开始沿线吃起胡萝卜块,即便清楚知道会再一次成为囚犯,遭受折磨,但是还可以重新品尝这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人间蔬菜的美味。它一步一步地靠近老虎窗,应该会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它;但一切相反,一眨眼间,窗户关了起来,把它留在外面。这就它的经验而言是反常的:陷阱拒绝弹跳。兔子转身,寻找身边其他埋伏的迹象,以便在其中选择一个值得投降的。可是周围的生菜被撤走了,绳子散开了,原本在门窗后露面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并且关上了窗户、天窗,屋顶平台了无人迹。

这是由于一辆警车穿越城市,用扩音器呼喊着:“请注意,请注意!有一只长毛的白兔子失踪了,它患有严重的传染病!找到它的人请记住它的肉是有毒的,即使碰触也有可能传染有害的病菌!无论谁看见它,请通知最近的警察单位、医院或消防队!”

恐慌在所有的屋顶上传开。每个人都采取了防御姿态,一看到那只兔子柔顺的步伐从别的屋顶跳到附近,就发出警报,然后好像大批蝗虫入侵前夕那样集体避难失去踪影。兔子在屋缘犹豫不决地前进,正值它发觉自己需要与人类亲近的时候,这种孤独感对它而言更具威胁性,更难以容忍。

同时,老猎人乌利克已经在他的猎枪中装好打野兔用的子弹,隐蔽在一个平台上,躲在烟囱后面。当他在雾中看见一团兔子的白影,迅速开火;但是由于他担心有害动物的激动,散弹射出的扇面偏得远了一些,打在瓦片上。兔子听到射击的回音在身边回绕,一粒弹丸打穿了它的耳朵。搞懂了:这是开战宣言,所有跟人类的关系自此一刀两断。为了表示对人类和隐隐约约感受到的忘恩负义之举的轻蔑,它决定了结自己的生命。

一片铺有金属钢板的屋顶斜斜伸出,在虚空,在缥缈的雾中结束。兔子四只脚搭上去,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之后便任凭摆布了。向下滑行,被痛苦包围淹没,朝死亡走去。在屋沿,瓦楞托住它一秒钟,之后便往下坠落……。

掉在消防队员戴着手套的手中,他是乘活动电梯爬上来的。连最后这点动物的尊严也被阻止,兔子被送上救护车往医院疾驰而去。在车上的还有马可瓦多,他的太太和小孩,他们得留院观察,做一系列的菌苗检验。

(倪安宇译)


与母牛同游

城裏的噪音在夏夜从敞开的窗户进到因热而无法入睡的人的房间裏,夜间城市的真正噪音,要等到摩托车平庸的嘈杂聒噪稀薄缄默以後才听得到,从寂静中出现审慎的、清澈的、渐行渐远的夜行人的脚步声,巡夜警卫脚踏车的咿哑声,远处微弱的喧闹声,还有楼上传来的鼾息,病人的呻吟,老旧钟摆每小时的报告时辰。直到黎明时分,劳工家庭的闹钟奏起管弦乐,轨道上跑过电车。

一个晚上,挤在边睡边流汗的太太和小孩之间,马可瓦多闭著眼睛倾听所有这些细微声响的尘埃从石面人行道渗过低矮的窗户,落到他半地下室的地上。听著迟归女人轻快的鞋跟,捡破烂时停时走穿孔的鞋底,觉得孤单而吹起的口哨,和偶尔一两句朋友间零碎的谈话,不知道说的是关於运动还是金钱。但是在窒热的夜晚,那些噪音失去了它们的轮廓,溶化在占据了空旷街道,好像要主宰、权服无人居住领域的闷热之中。每一个人迹,马可瓦多都感伤地认他为兄弟,像自己一样,即便在假日也得为了债务、家庭重担及过於微薄的薪水钉在那尘土飞扬的火红水泥炉边。

仿佛这个无法实现的假期的念头帮他开启了梦想之门,马可瓦多觉得听到远处有颈铃的响声、狗的嗷叫,还有短促的哞哞叫。可是他的眼睛是张开的,不是在做梦:竖起耳朵找,想为那模糊的感觉找到一个支持,或否定;这回他真的听到上百的脚步声,缓慢、分散、低沉、越来越近,压过其他所有声音——除了那生銹的颈铃声。

马可瓦多站起来,穿上衬衫、裤子。——你去哪儿?——闭一只眼睛睡觉的太太问。

——有牛群过街,我去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知道应该在正确时机醒来的小孩们说。

那是在初夏夜裏穿过城市到山上放牧的牛群。从睡梦中起来半睁著眼的小孩到马路上,看见川流的暗灰和花斑牛背挤满了人行道,磨蹭著贴满海报的墙壁、低锁的铁卷门、「禁止停留」的告示牌及加油机。它们谨慎的蹄子往下踏一阶踩上十字路口,鼻子从不因碰触到前面牛群的腰腹而惊奇,母牛随身携带著它们的草料、野花及牛奶味,还有软绵绵的颈铃声,城市似乎与它们无关,因为它们就像待在那个有湿润草地、山雾及激流浅滩的世界裏一样的专心一致。

看起来没有耐心的反而是那些因进城而紧张的放牛人,他们在队伍旁边忙碌於无意义地来回跑动,挥舞著棍棒,发出短促的吆暍声。至於狗,没有什么让它们高兴或嫌恶的,把鼻于拾得笔直夸耀著自己的从容,铃声大作地执行任务,但其实仍可以看出他们的不安和窘迫,否则它们应该会心下在焉地开始去闻屋角、灯座和路面的斑渍,就像城裏每一只狗所兴起的第一个念头。

——爸,——小孩说,——母牛跟电车一样吗?它们也停站吗?终点站是哪里?

——跟电车一点关系也没有,——马可瓦多解释,——它们到山上去。

——去滑雪?小彼得问。

——去牧场吃草。

——它们践踏草地不会被开罚单吗?

不问问题的只有小米开尔,比其他小孩都大,对母牛已经有他的概念了,正专注於验证这些概念,观察那驯服的角、牛背和五颜六色的颈部垂皮。他跟著牛群,像放牛人一样在队伍旁小跑步。

等走完最後一群牛,马可瓦多牵起小孩的手准备回家去睡觉,可是不见米开尔。走下房间问太大:——小米开尔已经回来了吗?

——米开尔?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他一定跟牛群不知跟到哪裏去了,」马可瓦多想,跑回路面上。牛群已经过了广场,他得找出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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