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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风云际会(1992—1994)第4节 转折(3)
到达目标的道路迂回起伏。《深圳特区报》在以后十四天里发表八篇评论;一律冠以“猴年新春”的副题;作者不是一个人;而是“本报编辑部”;一看便知这是报社的代表;很可能还有深圳市委在背后撑腰。写作技巧的运用与“皇甫平”如出一辙;洞悉内情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邓的原话;不明所以者也会感觉到明显的与众不同。作者显然也不是鹦鹉学舌;还倾注了自己的爱憎和见识。比如写到《要搞快一点》;就信誓旦旦:如果不搞快一点;“有负党和国家的期望”;写到《扭住中心不放》;就朗诵诗:“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写到《要敢闯》;就说格言:“世上没有永恒的‘禁区’”;写到《多干实事》;就先说个故事:“湖北神农架野猪为患。有人想了个办法;在电线杆上装高音喇叭;天天播放狮叫虎吼的录音;吓唬野猪。开始果然有效。后来野猪听多了;总不见狮虎的踪影;识破是假的;便把电线杆拱倒了。当地人说;讲空话、唱高调;连野猪也骗不了;何况人呢?” 2月21日;邓小平回到自己家中。他离开京城五个星期;走了六千公里、四个城市;上百次开口谈话;一个劲儿地暗示甚至露骨地警告住在这座城市的一些人;不要试图把中国领到另外一条道路上去;那样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他们自己都没有好处。他在出发的时候就抱着这种信念;现在;旅行结束的时候;他感受到普通中国人的情绪;更加信心十足。“我看到到处都是人”;他有一次这样说。周围人山人海;他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欢声雷动。那些身穿鲜艳民族服装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极有可能是官员们为博取他的欢心而在事先的安排;可是有些情节是无法导演的。那几个女工拉着他的手;个个笑逐颜开;一个孩子亲了他的面颊;没有一点畏缩。只要他一笑;人们也会笑起来;只要他一开口;人们总是翘首看着他;平心静气;生怕漏了一个字;然后为他鼓掌。所有这些情节;都令他感受到一种来自普通人的真情。 春节那几天;有一句话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百姓的茶余饭后:“邓大人南巡啦!”北京人善于描绘政治;举世闻名;就连大街上一个买油条的老头儿;也会俯首告诉你昨天晚上中南海里又出了什么事;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看见似的;你听了也会哈哈大笑;就好像真的相信似的。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种压抑中的宣泄;一种绝望中的幽默;一种紧张之后的放任;一种平淡生活里的调味品。这是纯粹精神的消费而与钱财的多少无关;也不是真的热衷于政治。现在眼看有个故事这么精彩;英雄又有了用武之地。就像“击鼓传花”一样;锣鼓声声消息走;鼓声一住;有人便摆出邓小平的样子开腔了;带着四川口音;伸出胳膊;用一 只手扳着另一手的指头;惟妙惟肖。 听者还是不满足;他们希望知道得更多。然而官方还未公开表态。媒体也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听凭南边一派火热;也不发出一点声息。好不容易露出迹象;可也羞羞答答。比如《人民日报》不再说“反和平演变”了;开始说“更好地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它要说的“更好”是;发展经济是为了抵御和平演变;也说“改革的胆子再大一点”了;可不是为了解放生产力;而是“通过改革开放;使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更加完善”;也不再批评皇甫平了;而是把邓小平十四年前的一句话搬过来;说“团结一致向前看”。 党报编辑一边在自己的报纸上塞私货;一边“和稀泥”;让那些急于知道真相的读者更加好奇。万般无奈中;大家掉头去寻找《深圳特区报》;寻找《解放日报》;寻找《大公报》、《文汇报》、《明报》、《信报》这些报纸。那时候香港的报纸在内地很少见到;只有外资企业的老板、高级饭店里的豪客和政府机关中的官员才有机会看到。这在宣传部门来说是维护舆论安全的措施;在期望赚钱的投资者看来是一次发财的机会。一时间;大小复印社兴起街头。盯着南方的人可不光是那些达官显贵;凡夫俗子也都想要证实那些街谈巷议;他们在官方的报纸上找不到想要看的东西;就拿了那些旁门左道的报纸杂志去复印。 伟人之所以能够影响历史的进程;乃是因为在他的背后有着广泛的社会情绪。芸芸众生之所以愿意跟随伟人的脚步;乃是因为相信他能够满足他们的欲望。没有哪一种力量能长时间地遏止这种欲望;如同没有哪一把刀能斩断浩浩长江一样。党的领导人在过去岁月中对此必有无数体验;在1992年的春天;也一定会有更加切肤的感受。2月28日;也即《深圳特区报》发表评论的第八天、《解放日报》发表评论的第二十四天、邓小平南巡的 第四十天;中南海采取了行动;将邓小平在四个城市的谈话整理成册下发;要求属下各级党的委员会立即传达到全体党员。 只隔了一天;中央党校的新学期就开学了。乔石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讲话;本来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可是经过了那么多变故;学生听到校长说“‘左’也能葬送社会主义”;都觉得挺新鲜;这和他们一个月前离开这个院子时耳边回荡的那些话;是多么不一样啊! 大家全都心知肚明;这话不是乔石说的;是邓小平说的。但乔石确是政治局中第一个公开出来响应邓的人。在他之前;还有两个人表明过自己的立场。国家主席杨尚昆是一个;当邓还在深圳的时候;他也到了那里;和邓一唱一和。总书记江泽民也是一个;十天以前的那个下午;他把一群文人召到中南海;对他们说;即将起草的十四大报告要用邓的讲话精神作“贯穿全篇的主线”。 3月的第二个星期;江泽民就把他的所有同事召集起来商议此事。在持续两天的会议之后;他们把自己的立场交给新华社公开发布。 3月;中南海加快了行动节奏;北京的报纸开始转载深圳的言论;官员们也指示属下“认真学习;深刻领会”;这显然鼓励了深圳。既然迄今为止的所有行动并没有招惹是非;他们便准备得寸进尺:不仅公布邓的精神;而且公布邓的行动。市委的官员们开始策划拍摄电视纪录片《邓小平同志在深圳》。《深圳特区报》社长区汇文把陈锡添叫来;让他找个安静地方去写通讯;至于陈的夜班;区说:“由我来顶替。”陈在一家宾馆找了个套房;住进去;一边回想两个月前的那个故事;一边还在担心他写的东西能不能通过审查。就在这时候;一张《南方日报》送到他手上;头版一篇文章赫然入目:《邓小平同志在先科人中间》———那正是邓小平在深圳一家企业里的情景啊。陈锡添不禁目瞪口呆。这一刻给他的打击;直到多年以后还记忆犹新:“我一怔:对小平南方谈话报道亮绿灯了!我奔回家;胡乱扒了几口饭;就铺开稿纸;挥笔写下了标题《东方风来满眼春》。” 文章是一气呵成的;一边写一边发排。区汇文急不可待;转瞬间就看完了。两个人拿着稿子去找杨广慧;嘴上拼命申述;心里忐忑不安;却不料话音未落;杨就说:“发吧。稿子我不看了;你们自己把关。但要注意;你们要把小平同志写成人;不要写成‘神’。”第二天;3月24日;文章发表了。 文章的发表就是这样;完全不像当时和以后人们想象的那么复杂。直到十年以后;《解放日报》的三位记者还在追问陈;他的背后是否“有重要领导支持或者暗示”。人们这样想;似在情理中。由过去的经验看;通常都会发生类似情形;就眼前的进程来揣摩;也有江泽民的话可资凭借。江在4月1日接受日本记者采访时第一次公开提到“邓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还说“现在发表邓小平同志视察深圳的报道;可以使全国人民更好地了解他的重要谈话精神。”这的确可以给人留下某种联想的空间;但是陈本人坚决否认这种联想。“这是猜测;绝对没有”;他对记者说;“没有任何一位比杨部长的职位更高的领导有过这样的指示或暗示。”他对面的几个记者全都注意到;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有力地挥了一下手”。 《东方风来满眼春》堪称杰作;它把邓小平的一个深谋远虑的行动彻底公开在普通中国人面前了。我们遍览90年代中国媒体的记录;可以发现;党委宣传部与党报社长总编携起手来自行其是;这是惟一的一次。文章发表以后;陈难免后怕:毕竟有皇甫平的“教训”在前。他“做好了受批评受处分的心理准备”;心里又兴奋又紧张;明显地感到危险正在降临。这种心情;没有经历过政治磨难的人是无法理解的。他在这样的状态中过了六天。一直到30日晚上七点钟;中央电视台在新闻节目里详细报道了邓的深圳之行;用时十分钟。新华社也播发了他的文章;第二天;北京差不多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陈的文章。外国人也兴奋起来。“他在那里发起了赞成改革的运动。”一位在北京的外交官惊讶地说;“可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发动呢?”美联社的一位记者说:“邓小平在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问题上取得了胜利。”当天晚上;中央电视台再次播放邓小平在深圳的镜头;这一次用时四十五分钟;至少两亿中国人看到了。在过去的两个月中;他们只是间接听说这件事;现在却能历历在目:他在女儿的搀扶下;从欢呼的群众身边走过;手有些颤抖;但说话和手势还很有力。陈锡添也看到了这些镜头;和他当时在现场看到的完全一样。他又回头去看他的文章;发现北京只改了一个字———删去“时针正指9点正”后面的“正”字;不禁长出一口气。对于他来说;这一刻犹如新生。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激动不已;相信危险已经远离。这感觉是对的;危险不仅远离他和他的报社;远离那座城市;甚至也已远离整个国家。 如果说1991年是“毛泽东年”;那么;从1992年春天开始;历史又回到邓小平手中。连续几天的“倒春寒”过后;北京的气候较往年为冷。3月20日;二千九百多位人民代表和一千五百多位政协委员;再次回到人民大会堂。过去这几个星期;他们看到李鹏总理特别忙:召开第九十九次国务会议;批转“经济体制改革要点”;决定放开粮食价格;批准建设海南洋浦开发区;给四百名专家发津贴;把山西省长李振华撤了职;批准儿童发展纲要;还取消进口调节税。现在;他们又看到这位总理交来审议的那些问题:稳定的问题、治理整顿的问题、经济增长率的问题、国有企业改革的问题、财政收支平衡的问题……照理说;这些都是挺大的事;可是他们却兴奋不起来了;因为心里还有更大的事。大家都忙着在总理的工作报告里寻找邓小平南巡的蛛丝马 迹;可惜没有。这不能怪总理;这报告是在邓小平南巡的消息公开之前写成的;现在时移世易;他却来不及修改了;所以里面没有“一百年不动摇”;没有“主要是防止‘左’”;没有“不改革只有死路一条”;没有“那些政治家、理论家;拿大帽子吓唬人的;不是右而是‘左’”;没有“要害是姓‘社’姓‘资’”;没有“计划多一点还是市场多一点;不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本质区别”。朱森林的胸前挂着全国人民代表的红牌子;满面红光;胸有成竹。现在这位广东省长的话比李鹏总理的话还要惹人注目。一百多个记者围着他;只听他说了一句“小平同志1月在广东视察;是一个非常重大的行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