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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满脸怒气地吼了起来:“家里供你读书上大学有什么鸟用,你有本事去乡里县里放屁,别拿家里说事!现在要入土的是谁?是你父亲!”
银爷用夹着香烟的手往下压了压手势说:“兄弟间有事好商好量,都到这个份上了,讲气话有什么用?长子为父,遇事你要多出主意才是。”
“大哥,正因为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才应该考虑影响与后果。”小叔显得十分冷静。
大叔的怒气更大了:“我是农民,我考虑什么影响后果?我把话先搁在这里,如果要火化,从今以后就别认我这大哥……”
三个女婿见此情形,根本插不上嘴。
不知什么时候二爷奶也来到了堂前,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什么政策不政策的我也不懂,北山的地是他生前选的,你们不遵依他的意思就是不孝。”
……
翌日,殡仪车在家门口停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载着二爷的遗体去了殡仪馆。
二爷生前给自己相中北山的墓地,是家里公开的秘密。
二爷虽然只上过两年私塾,年少时勤勉好学,通晓一些天文地理知识。
据说青年时,他还私下跟一位外地的风水先生学过相地,通读过《易经》和《黄帝宅经》。从我记事起,我没见过他有《易经》和《黄帝宅经》,倒是看过他一只像古董样的罗盘和一本卷残了边角的手抄本。二爷用相地救济过家庭,也因相地给家庭带来了灾难。在那人性泯没的年月,他的罗盘与手抄本被当众付之一炬,他与家人被抽出批斗……
二爷膝下二男三女,小叔是他老年得子。二爷奶怀上我小叔的时候,二爷已跨进了五十岁的门槛。大叔排老一,大叔与小叔之间隔着三姐妹,大叔比小叔整整大了两肖。多年来,子女娶的娶,嫁的嫁,三代同堂,二爷虽然守着与人无争的日子,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尽如人意。二爷顺心的时候,对老实本分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的大叔,还算满意。他不高兴的时候,总把“三代不读书,不如一窝猪”的话挂在嘴上,明就明地骂大叔及其子女不会读书。
家里明眼人都看得出,二爷对读了大学在市里工作的小叔有些偏爱。只要村里人一提起小叔的名字,二爷就春风满面。说起二爷重新拿起罗盘,还是几年前的事。村里德盛公去世,德盛公的长子旺来求助二爷,要求他为先父相块地。二爷虽然有时年老忘事,但这次谢绝的理由却条理清楚:一是没有罗盘,没有罗盘也就没法相地;二是年老眼花,即使有罗盘,天上的星宿、地上的五行、天干地支,都在罗盘上,墓地是关乎后人平安兴旺发达的大事,看花了眼怎么向你家人交代。旺来不死心,再三上门,并送上一只罗盘和一副老花镜以表诚意,二爷这才起身跟他出了门……德盛公入土时,二爷俨如一位指点江山的老将军,墓地上大事小事他一人说了算数。二爷站在墓地上方,左手拿着红布袋,右手撒着米粒,抑扬顿挫地呼号:“伏以,天地开张,一吉时良……请问贤东要富要贵,但要儿孙代代胜,要富赛过石雄千万,要贵代代子孙把朝纲。伏以……”二爷一声呼号,墓主后人一片应和……小叔回家休假听说这事,说二爷老来晚节不保,这么一把年纪了,又何苦这么折腾。二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次为旺来家相地,是他今生为别人相的最后一块地,个中还是有私心的,也为自己在北山选了一块地,免得自己百年后你们去求人。当时,家人都以为二爷在讲笑话,也就没当回事。谁也没想到,等小叔返回市里上班去了,他就领着大儿子去北山地上开了锄,并在墓地前栽种了两株香柏。后来,二爷每次去北山,都要像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去看看自己的墓地,每次都要感叹一番,多好的恬静祥和之地……二爷的遗体进入殡仪馆只有半个多小时,随着殡仪馆上空的一缕轻烟,他的遗体也就化成了灰烬。
由于大叔小叔在殡葬问题上的分歧,去殡仪馆只有小叔领着家中的晚辈去的。小叔说,他要先把父亲的骨灰送回家,再去公墓山为父亲置块地,让他安息。
或许是连续几天没有睡眠,小叔的神情极其疲惫。我见他去公墓山选墓地时,险些被草根绊倒。然而,他到了墓地,仿佛判若两人。我看到他深思的神情,像是又看到了二爷认真摆正罗盘的影子。小叔最后还是花了一万多元,给他父亲在公墓山购置了一块二平方米的墓地。
返回家中,小叔把在公墓山选墓地的事,一五一十地向大叔说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却招来一记拳头。大叔双眼充血地怒视着小叔吼叫:“人要脸,树要皮。这一拳是让你长记性,你以为你是谁?我镰刀系腰上,跟着牛屁股,他们还能把我怎样,还不是顾虑你在城市行不行运?”
小叔用手擦了擦鼻血,一声不吭,含泪去了灵堂。大叔恼羞成怒的举止与小叔的隐忍,让我感到惊讶。我本想安慰小叔几句,不知怎的,总觉得要说的都成了废话。
灵堂里烟香缭绕,长明灯亮着,充满纸灰的火炉旁还有一篮未烧的纸钱,却不见了二爷的骨灰盒。我看到小叔脸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急切地问家人是否看见他母亲,但找遍家中,他也没有找到母亲的身影。
路上飘落的枫叶,仿佛送殡撒落的纸钱。
找到二爷奶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二爷奶在北山二爷选中的墓地上侧卧着,双手抱着红绸包裹的骨灰盒,苍老的脸上,俨如在太阳下瞌睡一样安详……墓地上,爆出一阵大叔小叔嘶哑悲怆的恸哭,像荒野山地传出受伤麂子的哀鸣。
在我的印象中,二爷二爷奶在村里是相亲相爱的一对,他们也曾以相敬如宾的形象,走进我的梦中。清明前,我买了两束鲜花去公墓山扫墓,依然看到了紧邻的墓碑上二爷二爷奶苍老的笑脸。世事难料,二爷怎么也不会想到,离村里几十里地的公墓山,成了他和二爷奶最后的安息之地。不知二爷二爷奶是否泉下有知,我想告诉他们的是,北山的墓地已被小叔回填加栽了松柏,大叔小叔及全家都安好。
我不知道人从出生到死亡,是否是一个生命的轮回,更不知道村庄的墓地蛰伏着多少谜团,我想从村庄和父老乡亲困惑的神情中找到答案,却让我在历史与现实的叠印中,莫名其妙地迷失。墓地上的亲情留存记忆的温暖,我对二爷的记忆覆盖着他最后安息的墓地。
(《检察文学》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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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断裂的爱
余秋雨
一
自从那场大火之后,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燃烧是一种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吞噬。火焰以一种灼热而飘忽的狞笑,快速地推进着毁灭。那一刻,我这一边已经准备霎时化为灰烬,哪知有一双手伸了进来,把伤残的我救出。我正觉得万般侥幸,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同时被救出的,还有自己的另一半。
我们已经失去弥合的接缝,因此也就失去了对于对方的奢望。有时只在收藏者密不透风的樟木箱里,记忆着那一半曾经相连的河山。
整整五百年,都是这样。
这是一个生离死别的悲剧,而悲剧的起因,却是过度的爱。
那位老人对我们的爱,已经与他的生命等量齐观。因此,在他生命结束时,也要我们陪伴。那盆越燃越旺的火,映照着他越来越冷的身体。他想用烈火,把我们与他熔成一体。结果,与历史上无数次证明的那样,因爱而毁灭,而断裂。
——以上这些话,是烧成两半的《富春山居图》的默语,却被我听到了。
我先在浙江省博物馆的库房里悄悄地听,后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库房里悄悄地听。一样的语调,却已经染了不同的口音。
我既然分头听到了,那就产生一种冲动,要在有生之年通过百般努力,让分的两半,找一个什么地方聚一聚。彼此看上一眼也好,然后再各自过安静的日子。
二
那次焚画救画的事件,发生在江苏宜兴的一所吴姓大宅里,时间是1650年。那地方与画有特殊缘分,现代大画家徐悲鸿、吴冠中都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富春山居图》在遭遇这场大难和大幸之前,已经很有经历。
明代成化年间,画家沈周曾经收藏,后遗失,流入市场,被一位樊姓收藏家购得。1570年到了无锡谈恩重手里,1596年被书画家董其昌收藏。转来转去二三百年间,大体集中在江苏南部地区,离这幅画作者的出生地和创作地不远。但是,在被焚被救之后,流转空间猛然扩大,两半幅画就开始绕大圈子了。两半幅画,一长一短,后长前短。长的后半段,在清代康熙年间曾被尚书王鸿绪收藏,到了乾隆年间一度曾落入朝鲜人安仪周之手,后来在乾隆十一年,也就是1746年,被一位姓傅的先生送入清宫。但是在这之前,已经有一幅同名的画作进宫了,乾隆皇帝还在上面题过词,因此就认定后来的这幅是赝品。
这又是一场由爱而起的断裂。因爱而模仿,因爱而搜求,因爱而误判,因爱而误题,结果,断裂于真伪之间。直到嘉庆年间,鉴定家胡敬等人才核定真伪。因此,乾隆皇帝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上当了,让赝品堂而皇之地被悉心供奉着,让真迹在另一个拥挤的库房里暗自冷笑。幸好,他那天没有像现在有些文物鉴定节目一样干脆利落:“去伪存真,把后面送进来的那件赝品灭了!”
从此,这幅重重断裂的画又进入了历史的断裂处。清王朝灭亡后随末代皇帝流出宫外,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炮火中随着携带者的怪异生涯而怪异漂泊。最后,又在一场内战中落脚于台湾。
至于那前面小半段的经历,也很凄楚。一度曾被埋没在一堆老画的册页中,后被慧眼识别,却又被移藏得不见天日,有幸终于落到了画家吴湖帆手中。浙江省博物馆得以收藏,是时任馆长的书法家沙孟海在20世纪50年代诚意请吴湖帆转让的。
我认识吴湖帆晚年的弟子李先生,他在生前曾向我讲述了一段往事。那天,吴湖帆正在上海南京路的南京理发店理发,有一位古董商人寻迹而来,神秘兮兮地向他展示一件东西。才展开几寸,吴湖帆立即从理发椅上跳起身来,拉着古董商赶往他在嵩山路的家取钱。这位画家没见过《富春山居图》,但一眼扫及片断笔墨,就知道这就是那另一半。尽管,这个拉着古董商人急匆匆奔走的男人,理发也只理了一半。但他,哪里等得及理完?
看到了没有,从明清两代直到现代,凡是与《富春山居图》有关的人,都有点疯疯癫癫。
正是这种疯疯癫癫,使作品濒临毁灭,又使作品得以延续。中国文化的最精致部分,就是这样延续的。那是几处命悬一线的暗道,那是一些人迹罕至的险路,那是一番不计输赢的押注,那是一副不可理喻的热肠,那是一派心在天国的醉态,那是一种嗜美如命的痴狂。
三
并不是一切优秀作品都能引发数百年的痴狂。《富春山居图》为什么有这般魔力?
这件事说来话长,牵涉到顶级艺术作品中所包含的神秘力量。
大家似乎有一种共识,认为艺术杰作的出现必须有一些良好的客观条件,例如,经济的保障、官方的支持、社团的组建、典仪的热闹、社会的重视、民众的关注。正是这些条件,组成了“文化盛世”的自诩。根据这样的自诩,宋代设立了宫廷画院,称为“翰林图画院”,由宋徽宗赵佶亲自建制并不断完善。不少民间画家被遴选为御用画师,从社会地位到创作生态,都受到充分宠信和照料。宫廷画院里也出现过一些不错的作品,但是很奇怪,没有一件能够像《富春山居图》那样引起人们的痴狂。
当宋朝灭亡之后,宫廷画院当然也不复存在。南方的汉族画家被贬斥到了社会最底层,比之于前朝的御用画师,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是,正是在远离官方、远离财富、远离地位、远离人群、远离关注的困境下,《富春山居图》出现了。
当它一出现,人们就立即明白,宋朝宫廷画院所提供的一切优渥条件,大半是艺术创作的障碍。
其实,这个教训岂止于宋代。上上下下在呼唤的,包括艺术家们自己在呼唤的,往往是创作的反面力量。
诚然,宫廷画院的作品是典雅的,富贵的,严整的,豪华的,细腻的,什么都是了,只缺少“一点点”别的什么。别的什么呢?那就是,缺少独立的自我,因此也就缺少了生命的私语,生态的纯净,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