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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个夜晚,不知谁一把火把稻草垛全点燃了。稻草燃起的烈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村野与天空。村里稚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火势,呆在家长身后不敢出声,只有年长的在长吁短叹。村人异常地沉默,让呼呼的烈焰与“噼啪”的火响更加清晰。突然,寂静的村子里传出一阵揪心裂肺的厮打与嚎叫。村人对这样的声音似乎并不感觉到惊奇,仍站在火场一动不动……那一夜,我的梦境中接连出现贪婪的火焰与狰狞的女鬼,还有那对匆匆逃离的男女。噩梦惊起,我的身体在发烧,咽喉疼痛。
这一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大雪封山且久日不化。刀片一样的风,直往身上刮。村人都绻缩在家中不敢出门。失去了稻草垛的冬天,虽然在火炉旁多了一份私语谈资,却让冬日的村庄更加冷寂而漫长。一把火把稻草垛烧了,也就烧了生产队里牛的胃囊。在那样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冬天,村人对牛的情感像对无产阶级兄弟一样深厚。放牛的坡地,牛啃得枯黄的草皮都不剩了,贫瘠的田野更是一片空茫。牛忙了一年,村人不能让牛饿着,家家户户都献出了红薯、糠皮——这是每家每户过冬的粮食。遇到这样的饥荒,我的胃和牛的胃一样需要填充,却苦于找不到入口的食物。看到学东每次站在路口啃着玉米棒子,我脑中曾有过行抢的念头,但惧于他生产队长的父亲而没敢动手。面黄肌瘦的少年同伴,一个个都开始虚胖起来,身体的浮肿让腿脚失去了灵便,走起路来像陷入烂泥与踩着棉絮一样,飘忽而失重。一个雪花飘飞的傍晚,我和春旺不约而同地爬进了生产队牛棚屋,欲去偷吃待产母牛的牛食,却隐约看见母牛待产的稻草垫上有一对缠在一起的男女,边上还有一个小米袋装着的玉米棒。我和春旺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场景,惊叫一声,慌不择路,各自逃窜……正当我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坐在火炉上烘火时,队长阴沉着脸走进了我家堂前。家人看见队长登门的脸色,心中直打鼓。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在堂前踱着方步说:“今年的苞谷就不是去年的玉米了。虽然今年收成这么差,天气这么恶劣,但这都是通向共产主义道路上的暂时困难。
你家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我是知道的。”队长踱到我边上,用手抚了抚我的头说,“现在的阶级斗争相当复杂。你和春旺这小鬼,没事别到处乱钻。”
说着,队长从棉袄袋中抽出三个玉米棒,放在我的手上。我诚惶诚恐地接过玉米棒时,看见队长的袖口还有稻草屑。
在山村,稻草垛里藏着许多秘密:牲畜的产房,鸟类的巢穴……一年的春日,我在稻草垛里发现了一窝鸟蛋,一直没舍得掏走。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春旺,结果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鸟窝。为这事,我和春旺动起了拳脚。
毕竟是少年伙伴,泪痕未干又黏在了一起。生产队里扎稻草人是大人们的事,我们这些小孩就一个劲地掺和,破了舍不得扔的蓑衣、斗笠,都派上了用场。
稻草人插在地里,像模像样的,却不知能否吓散鸟兽。稻草还是稻草,村人喜欢把它做成自己的替身。村庄就那么大的地方,村人四季围着田地转,实际是围着稻谷粮食转——村人与土地相依为命,相互之间有一根用稻草搓成的稻绳维系着。
山里村庄的冬天,泛着刺骨的寒冷。迟迟露脸的阳光,也常常是早早收场。村人需要的时候,阳光异常地吝啬。借着迟缓的阳光,村人不失时机地把床上、枕里的稻草,以及床上的被褥搬到露天晒着。那样的日子,虽然有隔三岔五的重复与繁琐,村人却乐此不疲。阳光晒过的稻草真好,贮藏着阳光的温暖,散发着禾叶的青气、稻穗的香甜、太阳的味道。我躺在铺满稻草的床上,感受着稻草的亲切与温暖。
1981年的秋天,正是农忙收割的时节,我随家人告别村庄,转入了小城读书。车窗外,燥热的风和着禾镰的舞动,让秋天的田野一片繁忙。稻茬上新鲜的镰痕,似乎还遗存着禾镰的欢吟。这是我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一直生动而又单调地延长我记忆的路径。
随着播种、收割,稻草一茬一茬的,记住了一个季节。村人呢?在村庄生活的背景中重复着喜怒哀乐。土地责任到户那年,也意味着队长权力的终结。那一年,队长家祸不单行:儿子学东驾驶手扶拖拉机装运稻谷出了事故,落下了残疾;他自己由于和村妇女主任在收割的稻田纠缠不清,被妇女主任家人打断了肋骨。春旺在小城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校门。我清楚地记得春旺当时说话的神情,他不仅对队长的仓皇落魄幸灾乐祸,脸上还写满了愤恨。
在我的乡土田野记忆里,所有的色调都与稻子有关,一种禾苗的嫩绿与青葱,一种谷穗的饱满与金黄——这是乡土田野对记忆的浸染,一种食为先的生存宿命。列维坦的《秋收》和米勒的《拾穗者》,都是我后来看到的名画作品。无论作品主题与色调,都激活着我远去的记忆。看到那阳光镀亮的色泽,看到那饱满而成熟的色调,仿佛是对我那遥远暗夜的一次神秘的穿透,显影复苏着童年时光的幻觉。
我的童年时光虽然在村庄度过,对稻子种植却只有程序性的认识:浸种、育秧、栽插、耘田、施肥、收割。然而,当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入稻子的发源地——万年“仙人洞吊桶环”的洞体,恍若进入了一个醒着的梦境。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洞体浮出了水面又陷入了孤寂?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株野生稻因子转换成了栽植稻因子?这些都是仙人洞吊桶环留给后人的一个个谜团。只有那一万二千多年前的野生稻植硅石标本,是沉寂万年、孤寂万年之后,在大地中绽放的花朵——在这些花朵中,稻草上盛放着我们最初祖先的幸福与梦想,带给人类文明的辉光,还有全人类的景仰。
春旺忙着做生意,平时很少和我联系。1998年的一个春日,他找到我工作的单位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皮包,西装革履,已是标准的商人打扮。春旺拖着扯着要我跟他去喝酒。我手头忙着待播的节目,却还是挡不住他的执拗。落座酒店,见一桌都是金融、工商、税务部门的人士和企业老总,我方知春旺是让我来帮他陪客。春旺正在筹建一家利用稻草生产快餐盒的环保类企业,在地方上有着一定的规模,由于缺乏资金投入,正在争取省外的一家民营公司进行股份合作。我是一个成天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对他们满嘴谈的生意经,满桌喝的生意酒,就像看一场室内肥皂剧,离开酒店才如释重负。
春旺的项目,得到了专家的论证和当地政府的支持,从审批、筹建到合资、投产都十分顺利。或许是春旺的一厢情愿,用稻草生产的可降解的快餐盒,要比其他产品成本增加一倍以上。不管春旺如何努力,他始终没有让环保快餐盒厂旺起来。春旺陷入了市场、价格、环保链接的迷局。
或许,这是稻草缠绕在春旺内心的又一种隐痛。
我的家乡属山区,离万年仙人洞吊桶环只有二百多公里,土壤、气候极为相似,山峦、溪流、水田,都符合稻乡的元素。然而,近些年,村里的青壮年却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外出打工,留在村庄的是老幼病残,还有板结、荒芜的田地。村庄的生活方式日渐被城镇化生活方式同化,而又滞后于城镇化生活,村人的生活、劳作的母体嫁接出现了缺失。即便是秋季,我走进村庄,也已很难看到稻草垛的踪影。
失去了稻草的村庄,也就失去了田野的分娩。
这些,恍若是以村庄稻草为背景故事的片断,实则是我对远去真实生活的窥探。让这些沉入水底的往事重新浮出水面,我心里也感觉到不是滋味。
我想忘记这些,却一直找不到忘记的理由。
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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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墓地(2)
二爷病在床上,他的咳嗽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像拉破了的风箱,断续、无力。起先,他躺在床上的身体是伸展的,后来,咳着咳着,就蜷缩成一团,吐在瓷盂里黄稠的痰上布满了血丝。家人劝二爷再去住院,都被他回绝了。
二爷喘着气说,七十九八十九,阎王拖着走。年纪到了这个份上了,这个坎过不过得去,自己心里清楚。随着二爷一阵接着一阵的咳嗽过后,是揪心的一波三折的呻吟,游离、飘忽,仿佛有随时中断的可能。虽然时序是秋日,二爷的咳嗽与呻吟却让我不寒而栗。
二爷的房间里,充溢着混合的霉腥气味。即使是白天,房间里45瓦的白炽灯也是亮着的,还是很难驱散室内的幽暗。二爷的身体仿佛被咳干了,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他连吐痰的力气都没有了。处在昏迷状态的二爷,像老屋虚掩的大门,双眼闭着,眼皮却合不到一起,上下之间虽裂着一条缝隙,却无法窥探他浑浊双眼的内容。
二爷的咳嗽断了,呻吟停了,家人的心更慌了。望着只剩一丝气息的二爷,家人凝神屏息,都试图在帮二爷探脉的老中医身上找到答案。老中医与平时一样,探完脉把二爷皮包骨的左手放入棉被内,转身走出了房间。尽管老中医没说一句话,但家人还是在他一声沉重的叹息中猜出了结果。二爷奶的一声啼哭,引发一家男女老少泪水溃堤,哭声汹涌。
不知道因为是日忌,还是因为其他方面的原因,二爷的辞世是次日发丧的。邻近的亲友都到场陆续吊唁了,唯独在市里工作的小叔,还赶在返乡的路上。我称他小叔,其实他比我长不了两岁。小叔是二爷家唯一一个考取大学的。小叔也不容易,读书、工作、娶妻、买房、小孩上学,压得他根本没有喘气的机会。听二爷奶说,三个月前为了二爷几千元医疗费,小叔和小婶还闹了矛盾。
家中女人的哭声,是随着吊唁的人流而起伏的,只有二爷奶木然地坐在躺椅上,老泪纵横。
无论亲戚怎么劝解与安慰,二爷奶既哭不出声,也不移动半步。午后,当小叔的双脚刚跨进家门,二爷奶哽咽在喉的哭声终于挤了出来,悲戚而哀怨。一声短促的恸哭后,二爷奶昏倒在了躺椅上。小叔顾不上在父亲灵床前跪拜,在家人一片慌乱中,抱着年迈的母亲就要去村诊所,被大叔挡了下来。悲伤过度的二爷奶,还是在家人的呼唤中醒了过来。二爷奶断断续续地哭诉着:她十一岁作为童养媳被二爷领进家门,吃过的苦比黄连还苦,无怨无悔跟着二爷一辈子,二爷怎么这么狠心丢下她一个人走了,要二爷在黄泉路上等她,去阴曹地府也有个伴……二爷奶悲凉的哭诉,让在场的所有人泪如雨下。
我不知道亲人在生死之间,还存有什么神秘,但二爷留有缝隙的双眼,却是在小叔的手掌从他额前抚过之后,才合上的。我从小对死亡的讯息,都有一种恐惧感,但面对二爷的遗体,我却没有半点存疑与惊悚。
按村里家族的规矩,丧事土葬都是由同族的长者主事。然而,正逢县里在各地推行殡葬改革的当口,负责主事的银爷陷入了两难境地。晚饭后,银爷招呼家人堂前议事。他说:“土葬是沿袭了千百年的老传统,老二走得真不是时候,他怕火化,火化就来了。现在村里都有殡葬理事会,如果要土葬,肯定是瞒不过去的。你们两兄弟也老大不小了,主意还是自己定。”
“棺材与墓地都是现成的,请银爷帮忙选个好日,让父亲入土为安便是。”
大叔说完,递了一根月兔烟给银爷。
小叔说:“自己工作在外,未尽孝道,本想把丧事办得体面一点,以告慰先父在天之灵。可如今,县里推行殡葬改革,实行了火化,不能不遵照行事。”
小叔这样一说,大叔不买账了:“墓地土葬是父亲选的。什么叫孝,连父亲的遗愿都满足不了,谈什么孝?别拿这改革那改革唬人,我就不信葬了下土,谁还敢去挖出来!”
“在全市,这样的例子又不是没有。一旦出现那样的局面,家里怎么收场?”小叔耐心地劝道。
大叔满脸怒气地吼了起来:“家里供你读书上大学有什么鸟用,你有本事去乡里县里放屁,别拿家里说事!现在要入土的是谁?是你父亲!”
银爷用夹着香烟的手往下压了压手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