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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生态的纯净,精神的舒展,笔墨的洒脱。《富春山居图》正是有了这“一点点”,便产生了魔力。
说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引出这幅画的作者黄公望了。由于他是彻底个人化的艺术家,因此他的生存特征,就比任何一个宫廷画家重要。他无帮无派,难于归类,因此也比他身后的“吴门画派”、“扬州八怪”们重要。
四
说得难听一点,他是一个籍贯不清、姓氏不明、职场平庸、又入狱多年的人。出狱之后,也没有从事像样的职业,卖卜为生,过着草野平民的日子。
那时他的年纪已经很大,据说还没有正式开始以画家的身份画画。中国传统文化界对于一个艺术家的习惯描述,例如“家学渊源”、“少年得志”、“风华惊世”、“仕途受嫉”、“时来运转”之类,与他基本无关。因此,他让大家深感陌生。
然而,在这个“陌生人”身上,从小就开始积贮一种貌似“脱轨”的“另轨”
履历。例如,他不是传说中的富阳人或松江人,而是江苏常熟人。也不姓黄,而姓陆。年幼失去父母,被族人过继给浙江温州一位黄姓老人做养子。老人自叹一句“黄公望子久矣”,于是孩子也就有了“黄公望”之名,又有了“子久”之字。这么一个错乱而又随意的开头,似乎是在提醒人们,不能用寻常眼光来看这个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一般的说法是“晚年学画”,又把“晚年”定在五十岁左右。其实,从零星的资料看,他童年时看到过赵孟罨颖剩猿剖恰把┧烧行⊙薄?杉迅卟慵兜亩科裘桑呐轮皇桥吭诩赴副叩闹赡酆闷妫嫉弊鲎约阂帐跹Ю牡谝豢巍K谇嗄辍⒅心晔庇忻挥谢�
回答是肯定的,而且画得不错。按照画家恽南田的说法,他的笔下“法兼众美”,也就是涉猎了画坛上各种不同的风格。可惜,他的这些画稿我们没能看到。
那时,他一直担任着官衙里的笔墨助理,称作“书吏”、“掾吏”,或别的什么“吏”。那是一种无聊而又黯淡的谋生职业,即使有业余爱好也引不起太大注意。入狱,是受到他顶头上司张闾的案件牵连,那就在无聊、黯淡中增添了凶险。
在漫长的牢狱生活中他曾写诗给外面的朋友,那些诗没有留下来,但我们却发现了其中一个朋友回赠他的一首诗,其中两句是:“世故无涯方扰扰,人生如梦竟昏昏”(杨载:《次韵黄子久狱中见赠》)。从中可以推测他的原诗,他的心情。
但是,他没有在“扰扰”、“昏昏”中沉没,出狱后他皈依了道教中的全真教,信奉的教义是“忍耻含垢,苦己利人”。
到这个时候,他的谋生空间已经很小,而精神空间却反而很大。这就具备了成就一个大艺术家的可能。
五
有人曾经这样描述黄公望:
身有百世之忧,家无儋石之储。盖其侠似燕赵剑客,其达似晋宋酒徒。至于风雨寒门,呻吟盘礴,欲援笔而着书,又将为齐鲁之学士,此岂寻常画史也哉。(戴表元:黄公望像赞)
忧思、侠气、博学、贫困、好酒。在当时能看到他的人们眼中,这个贫困的酒徒似乎还有点精神病。
在一些片段记载中,我们能够约略知道黄公望当时在乡人口中的形象。
例如,有人说他喜欢整天坐在荒山乱石的树竹丛中,那意态,像是刚来或即走,但他明明安坐着,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有时,他又会到海边看狂浪,即使风雨大作、浑身湿透,也毫不在乎。
我想,只有真正懂艺术的人才知道他要什么。很可惜,他身边缺少这样的人。即使与他走得比较近的那几个,回忆起来也大多说酒,而且酒、酒、酒,说个没完。
晚年他回到老家常熟住,被乡亲们记住了他奇怪的生活方式。例如,他每天要打一瓦瓶酒,仰卧在湖边石梁上,看着对面的青山一口口喝。喝完,就把瓦瓶丢在一边。时间一长,日积月累,堆起高高一坨。
更有趣的情景是,每当月夜,他会乘一只小船从西城门出发,顺着山麓到湖边。他的小船后面,系着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个酒瓶,拖在水里跟着船走。走了一大圈,到了“齐女墓”附近,他想喝酒了,便牵绳取瓶。没想到绳子已断,酒瓶已失,他就拍手大笑。周围的乡亲不知这月夜山麓何来这么响亮的笑声,都以为是神仙的降临。
为什么要把酒瓶拖在船后面的水里?是为了冷却,还是为了在运动状态中提升酒的口味,就像西方调酒师甩弄酒瓶那样?这似乎是他私属的秘方:
把酒喝到口里之前,先在水里转悠一下,亲近一下。没想到那天晚上,水收纳了酒,因此他就大笑了。
夜,月,船,水,酒,笑,一切都发生在“齐女墓”附近。这又是一宗什么样的坟茔?齐女是谁?现在还有遗迹吗?
黄公望就这样在酒中、笑中、画中、山水中,活了很久。他是八十五岁去世的,据记述,在去世前他看上去还很年轻。对于他的死,有一种很神奇的传说。李日华《紫桃轩杂缀》有记:
一日于武林虎跑,方同数客立石上,忽四山云雾,拥溢郁勃,片时竟不见子久,以为仙去。
难道他就是这样结束生命的?但我想也有可能,老人想与客人开一个玩笑,借着浓雾离开了。或者,刚刚与他一起立在石上的几个客人中,有一个人的言行让他厌烦了,他趁人不注意转身而去。他到底是怎么离世的,大家其实并不知道。他故意躲闪到了人们的注意之外,直到最后从人生彻底躲闪开的那一刻。
六
黄公望不必让大家知道他是怎么离世的,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转换成了一种强大的生命形式——《富春山居图》。
其实,当我们了解了他的大致生平,也就更能读懂那幅画。
人间的一切都洗净了,只剩下了自然山水。对于自然山水的险峻、奇峭、繁叠也都洗净了,只剩下平顺、寻常、简洁。但是,对于这么干净的自然山水,他也不尚写实,而是开掘笔墨本身的独立功能,也就是收纳和消解了各种模拟物象的具体手法,如皴、擦、点、染,然后让笔墨自足自为,无所不能。
这是一个沉浸于自然山水间的画家,在自然山水中求得的精神解放。这种被解放的自然山水,就是当时文人遗世而立的精神痕迹。因此,正是在黄公望手上,山水画成了文人画的代表,并引领了文人画。结果,又引领了整个画坛。
没有任何要成为里程碑的企图和架势,却真正地成了里程碑。
不是出现在自诩或公认的“文化盛世”,而是元代。短暂的元代,铁蹄声声的元代,脱离了中国主流文化规范的元代。这正像中国传统戏剧的最高峰元杂剧,也出现在那个时代;被视为古代工艺文物珍宝而到今天还在被周杰伦他们咏唱的青花瓷,还是出现在那个时代。
相比之下,“文化盛世”往往反倒缺少文化里程碑,这是“文化盛世”
的悲哀。
里程碑自己也有悲哀。那就是在它之后的“里程”,很可能是一种倒退。
例如,以黄公望为代表的“元人意气”,延续最好的莫过于明代的“吴门画派”,但仔细一看,虽然都回荡着书卷气,书卷气背后的气质却变了。简单说来,元人重“骨气”,而吴门重“才气”,毕竟低了好几个等级。
又如,清代“四僧”画家对于黄公望和吴门画派的传统也有很好的熔铸,在绘画史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准。他们很懂得黄公望,为什么以荒寒代替富贵,以天真替代严密,以水墨替代金碧,但在精神的独立、人格的自由上,他们离黄公望还有一段距离。例如“四僧”的杰出代表者八大山人朱耷,就多多少少误读了黄公望。他把黄公望看作了自己,以为在山水画中也寄托着遗世之怨、亡国之恨,因此他说《富春山居图》中的山水全是“宋朝山水”。显然,黄公望并没有这种政治意识。政治意识对艺术来说,是一种似高实低的东西。朱耷看低了黄公望,强加给了他一个“伪主题”。
由此可知,即便在后代仰望自己的杰出画家中,黄公望也是孤立的。孤立地标志在历史上,那就是里程碑。
里程碑连接历史,但对前前后后又都是一种断裂。任何深刻的连接都隐藏着断裂,而且大多是爱的断裂,而不是恨的断裂。
七
黄公望被断裂,因此,《富春山居图》的断裂成了一个象征。想到他似灵似仙的行迹,免不了怀疑:那天被焚被救,是不是他自己在九天之上的幽默安排?
艺术世界的至高部位总是充满神秘。企图显释者,必得曲解。只有放弃刻板的世俗思维和学术思维,才能踏进艺术之门。
感谢黄公望,以他奇特的生平和作品,为我表述艺术和艺术史的一系列重大原理,提供了最佳例证。
(《美文(上半月)》2011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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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鹰在世(1)
王族
鹰之初
与塔尔夏特村的人说起鹰,我发现人们都喜欢说鹰的第一次,但令我吃惊的是,鹰居然还有那么多动人的第一次。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而鹰之初却充满了死亡的危险,甚至可以说所谓的鹰之初其实就是生命更迭,它们中的大多数都因为迈不过生命的更迭关而一命呜呼。
鹰第一次捕食时,是在饥肠辘辘,快要被饿昏的时候。在这之前,因为母鹰没有教它捕食的要领,所以它没有捕食的意识,加之它禀性刚烈,在感觉到饿的时候,它甚至觉得忍耐是对待饥饿的唯一办法,如果不忍耐而向饥饿妥协,它觉得那很耻辱。但在最后它被饿坏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甚至连眼睛也似乎睁不开了。一股生的欲望在内心产生,它挣扎着飞了起来。一只老鼠在田野里跑来跑去,鹰内心向饥饿妥协的耻辱感顿时消失了,飞扑下去抓住老鼠饱餐了一顿。有的鹰在第一次捕食猎物后,内心的耻辱反而会加重,以至于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硬生生把自己饿死了。而那些在内心消除了耻辱感的鹰,因为知道了捕食的重要性,慢慢地便掌握了其技巧和要领,让自己活了下来。
鹰第一次见人时会很恐惧,它被在大地上行走,比自己大了很多的这种动物(人实际上是动物的一种)吓坏了,以为人会飞起来,会来吃自己,因为它们看见人吃很多动物,几乎每天都吃,所以鹰见了人便会惊恐地飞走。
但时间长了鹰发现人并不会飞,只会在地上不停地迈动双脚走动,一天要走很多地方,好像从来都不敢因为累而停下来。鹰发现人对高处的东西只会仰望,一旦发现天空中有东西,便把头高仰着向上张望。鹰因此知道,不会飞的东西只会向上张望。从此,鹰因为会飞在内心充满了骄傲,从不把头仰得高高的向上张望,它觉得没什么可值得仰望的。再次与人近距离相遇时,鹰会在人头顶的上空盘旋飞翔,一圈又一圈,似乎永不停歇。这其实是鹰在向人示威。人发现天空中有鹰,便会指手画脚地议论,而且还会欢呼和大叫。
知道鹰是在向人示威的牧民会在一旁小声骂,你高兴个逑,鹰在向你示威呢!
鹰第一次飞到宽敞的田野上空时,会失去方向感,而且还会为田野之开阔而恐惧。它们怕自己因田野上空没有遮蔽物而被人和别的动物看见,为此,它会在田野一侧犹豫一会儿,仔细观察田野四周的环境,最后它目测出了田野的实际距离,一口气飞了过去。从此,鹰学会了目测距离和确定目标,一旦飞起,便不再回头。有经验的牧民为此总结出了两句谚语:“老鼠走的是弯路,鹰飞的是直线。”
鹰第一次遇到比自己高大的动物时,就会在其头顶盘旋飞翔,看对方能否飞起来和自己在天空中比赛一番。不知情的鸟儿会因为受不了鹰的这种示威飞上去和鹰比赛一番,但它们哪里会是鹰的对手,鹰仅仅用逆风飞扬就把它们比下去了。所以,鹰平时都是单独飞翔,没有鸟儿会跟在它们身后。知耻心让鸟儿们都与鹰保持着距离,永不再接近。
鹰是在无知觉的情况下筑第一个巢的。鹰喜欢独处,不愿意被别的飞禽或人看见自己。所以,它会在一夜之间用嘴叼来一些树枝和草,筑起一个遮蔽自己的巢。它在这时还没有筑巢的意识,所以它的举动实际上仅仅只是为了遮蔽自己。但它选择的地方因为离村庄太近,人说话的声音和牛羊的叫声不绝于耳,它意识到自己选择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