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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片刻,里面跑出去几个人,古怀桑也跟了出去。曾宝岳心里砰砰乱跳,暗叫道:“是真是假马上就有分晓了。”将一只手又伸出去触那些纷纷飘洒的秋雨,耳朵里听着酒肆里的说话,只待了一会就有大呼小叫的要去追前面的人。曾宝岳下意识的将手在雨中划拉几下,最后那只手居然动弹不得了,亦无痛痒的感觉,如同断掉也似,挣了两下,如蜻蜓撼柱纹丝不动,一股冷气又从手臂上伸延过来,半边身子开始发冷,连嘴唇也有点发麻,再看那些雨丝,尽都悬停在眼前一动不动。曾宝岳伸出另一只手去碰触那些雨水,果真像那个同学的作文里写的一样,如坚韧的老藤将手掌挡住,力气使大些时那雨丝微微向里凹一凹,一松手又马上弹回来。这般只几秒钟的样子又一切恢复正常,入秋的细雨仍是那般急急的下着。曾宝岳抽回两只手互相搓揉,方才被定住的那只手多半是血行受阻,既冷且麻,揉了一会才有知觉,连身上也开始感到暖气。只是这一耽搁,酒店里的人便都跑光了,从湖边传来叽叽哇哇的叫喊声。曾宝岳这才站起身扶着墙壁向前面绕过去,只走几步,面前的大千世界又不能动了,只酒肆里的一男一女在扯些家常,什么“乡下阿男娶了媳妇”,“东家爹爹与人吵架”,聊得兴趣正浓时也分不清外面出了什么事。曾宝岳还以为只片刻工夫就又会正常起来,哪知道这一回一定住就是一个多钟头的光景,头顶的天空压了一层怪云,好似在半空中积了厚厚的一层洪水一般。他暗自想道:“这情景好似在哪里见过,不对不对,是听别人说过……也不对,这情景也没见过,是有人提醒过我什么东西。”他低头略一思索,差点要大叫起来,因为古怀桑告诉他用看天的方法可以知道世界是停住过运行的,当前的世界就是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只不过这范围好象不是很广,高一些的地方有雨水下的仍很正常,这些雨水落到半空中让什么东西接住掉不下来,越积越厚,多了就成了洪水了。曾宝岳抓破脑袋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奇事发生,他虽然经历过时光的科学,晓得有那么一部机器可能会让时间停在某一刻,但并没有亲眼见过当时间停住时世界是一副什么模样。武汉三镇关于本市时间迟后的报道虽然有很多,但在惯有的思想上他还是无法将二者联系起来,只以为让世界定住不动是另有法宝的,好似《西游记》里的孙行者使的定身法术一般,与时光的异常无关。
过了许久,周遭的雨水又动起来,只听半空中哗的一声,那些积了一个多小时的雨水劈头盖脑的泼向地面。曾宝岳惊叫一声:“哎呀!”店里的夫妻二人喝问道:“是谁在外面?”曾宝岳紧跑几步进了酒店里道:“我是在外面躲雨的。”话刚说完屋顶上嘭的一响,几块充作屋顶瓦片的木板让大水压了下来,啪的掉到店内的酒桌上,几处不堪重负的稻草屋顶裂开大口,一道道白水从上面泄下,屋内顿成了泽地。那对夫妻拥在一起惊道:“哟喝!发了水灾么?”曾宝岳摇头答道:“不是,是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你们这屋顶积厚吃不住份量被压垮了。”那对夫妻道:“看样子今天做不成生意了,赶快收拾东西回家,等天晴了再来修。”又对曾宝岳道:“你是武大的小先生么?我们这里还有伞具是专门租借的,要不要拿一把遮雨?”曾宝岳道:“好,租一把雨伞。”掏出一张一角的钞票道:“天晴了我可是要过来还的。”那女的答道:“这是应当的,不过这两天若是一直下个不停我们也来不了,雨具每天租金两分,过了五天只好当作买下了,你见天晴时赶快过来清帐。”曾宝岳叫道:“这怎么行?我只用不了一天,回去了有自己的伞具马上就会赶过来,你们多等一刻我省八分钱。”那男的笑道:“也不看看这房子漏成什么样了,哪里还能等?一角钱权当作吃包炒花生的,况且说不定这花生也只吃不到一半,明天天晴再来还依旧只收你两分钱。”曾宝岳嘟起嘴道:“那……那我还是忍一忍罢,说不定过一会天就晴了,我在这店里借站一会儿行么?”那男店东答道:“这里破成这样,你借站一会算什么?站一天也由得你了。”夫妻两个一边说一边快手快脚的收拾了碗筷诸物置成一副挑子担在肩头走了。
待那夫妻两走远了,曾宝岳不由得笑起来,自言自语的道:“他妈的,几时变得这样的小气过?”想起昨天与古怀桑吃坏肠胃拉肚子的事情又长叹一声道:“不该贪吃那些零食的,代价也太大了。”将身子挪了个漏水少的地方背着手仰头静静站着等候雨停,默默念道:“按照先的那场大水,后面还有一次更大的我也知道。”忽的一惊,竖起耳朵细听外面动静,外面的雨又下了片刻便没了声响,只有屋顶从稻草里渗下的水滴打在地面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脆响亮。曾宝岳自顾的点点头一副先知先觉的模样道:“果然,又定住了。”慢慢走到门口,用手去触那些静止不动的雨丝,既柔且韧,就是将手指去探雨丝之间的空隙也好似里面填充了无形的橡胶。曾宝岳嘀咕道:“怪了,我这里怎么是好好的?”仔细去看眼前的世界,发现间或有些影子在雨丝里闪现,因为是一晃而过,雨丝的面积又小,所以看不清楚那些影子是什么。这次周遭被定住的时候好象更长一些,曾宝岳知道一会儿上面的雨水压下来,这破败不堪的茅舍定然支持不住,举目四望,只几张桌子好象挺结实的,下面蹲得一个大人,便将那些桌子拉到一块,自己蹲低身子躲到最里的桌下静候事去。只在桌下蹲了几分钟,上头又哗的一响,空中积存的雨水一倾而下,穿过屋顶打在桌上,又沿四周泄到地面,曾宝岳穿的一双皮鞋立刻浸泡到水里吃饱了泥汤。他连忙从桌子底下又钻出来,一看屋顶,正中两个大洞,透过这破败的大口子可见到天上阴云摇曳秋雨丝丝。啐了一口道:“倒霉,连换的皮鞋也没有。”脑中忽的一闪暗道:“不如回到家里去偷换一双。”于是又细细的回忆当日自己的行踪。他的生活受老爷曾庆仪的影响极有规律,属于早睡早起,白天多是上课,间或有与CC派的同学一起开办研究如何排挤左倾份子及其同情者的小会议,晚上则是一定闭门不出的,这种时刻在家里是一定碰不到一起的,偷溜进去只会遇到奶奶。自己虽然是穿梭了一个月的时光来的,仍然还是她货真价实的孙子,休说只换一双皮鞋,换多些衣裳也不怕她说自己是小偷。
曾宝岳心中虽是极力安慰自己,但总有一点见不得人的感觉,心里七上八下甚不安宁,立在茅屋中与自己又鼓动了几次勇气,终究是一双脚吃不了秋雨的冰冷,骂了一句:“去他妈的,怕什么。”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些,不过飘到身上依旧能浸透衣服。曾宝岳长这大以来从未一次如此狼狈,灌水的皮鞋走一步便咕吱一响,加之地上泥泞不堪,泥浆糊到鞋子上尽遮去原来的鲜华,头顶的黑发让雨水打湿,也不再是什么三七之分或是二八之分,而是东一缕西一坨的绞缠不清。他边走边想:“若这般模样让熟人发现了,就算不与另一个曾宝岳起冲突也丢尽平日的颜面,干脆……”伸手在地上胡乱抓了一把,将满手的泥巴糊到面门上,还有些得意的笑道:“还有谁会知道我是曾宝岳来着?”咕吱咕吱的迈开大步向自己家那边跑去。
他专选了一些人少的小路免得增加暴露的机会,低着头匆匆而行。他对校内的情况了如指掌,只看脚下的小路便知道走在什么地方,直行数丈又转两个弯,前面便是一条岔道,向左是通到松林中的石屋,向右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刚走到路口,有一人一把抓住他肩头道:“宝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又弄成这样?”曾宝岳吓了一跳,抬头看时,郜万状打一把雨伞站在自己面前,暗道:“糟糕,这老爷子常到我家与老爷吸水烟,他也不用看我的脸,但凡我从他眼皮底下经过从没认失手过的。”怔了一怔答道:“我滑了一跤。”郜万状凑近他脸细看了一下道:“滑了一跤?怎么连衣服也滑成另一件了?你皮鞋也不是方才穿的,我没说错罢?”曾宝岳心想:“一个月前我哪里是现在这狼狈模样?别说是衣服皮鞋,扒光了身上还比以前多出些伤痕。”只是此时他不愿与郜万状多加纠缠,鞠了一躬道:“郜师,我是为了与暗藏的左翼同情者捉迷藏刚刚换掉的,本想用这方法绕开他们眼目,方才走路滑一大跤搞成这样,我急着要回去换洗,先告辞了。”郜万状深知校内CC派同学受了上面怂恿一心排挤左倾的同窗,曾宝岳的话中道理编排十足,也不好说什么,只叹一口气说道:“你CC的最近出足了风头,现在校内哪里还会有左倾的份子?你却搞成这个模样,我劝你到我那里去换洗一下,你奶奶最好干净,让她看见你的德行嘴上不说心里骂你丢她颜面。”曾宝岳一喜,暗道:“正愁没办法与你搭话,自己到送上门来了。”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那可麻烦您了。”郜万状笑了一声道:“你站到我的伞下来,不过别沾我,我怕你身上的脏东西。”曾宝岳脸一红,向他略靠近一些,郜万状道:“走罢。”两个人踏着雨水步入另一边的松林中。
与郜万状同住的老学究不在,留了一张写字的条子在桌上,原来是受了外校的礼聘讲课去了。郜万状收了字条,在自己衣物中翻了一套青色长袍出来叫曾宝岳去换,自己用两张椅子坐一张另一张将双脚高高垫起,并点燃一支香烟对着门外的雨水慢慢抽起来。曾宝岳平日在他这石屋中进出也不算少,几如自家般熟,脱了外面的湿衣,又借了面盆打水洗头面,一边洗一边想去与郜万状套话,还未等他开口,郜万状先说话了:“宝岳,今儿你可发现什么怪异的事情么?”曾宝岳应道:“怪异的事情?嗯,的确有一件。”他本来想说方才的世界被定住的怪事的,后一想怕是自己遇到郜老头的时间对不上让他起疑心,看样子郜万状在遇到他之前还遇到过另一个自己,连忙改口道:“那便是我头一次搞得这样狼狈。”郜万状微微一笑,说道:“我看也未必,方才在另一边遇见你与几个CC份子大呼小叫,其貌虽可怖,但再次遇见你却比方才的要老成许多了。”曾宝岳听他口吻隐含讥讽,干笑几声竟答不出一句话来,郜万状看也不看他继续道:“我看你现在的样子到似个大男人,与你老爷子一起吸他水烟时你整日介咋咋呼呼,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真叫我生气,老曾实在太宠着你啦。”曾宝岳不禁一愣,暗道:“怎么好象说着说着便骂起来了?难道是另一个曾宝岳得罪过他么?”闭着眼睛用力去想,无奈时日隔得太久了,这些日常的琐事又不像要用心记的文章般去留心背诵,实在是想不出自己当日是否与他有过节。只听郜万状又道:“你现在的样子挺好,挺好。对了,宝岳,你知道今儿几号么?”曾宝岳一伸舌头暗道:“完了,这种小事我向来不记的。”摇摇头答道:“我……不记得。”郜万状道:“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总之今天是个大日子。CC份子能记牢这个日子也算是有福分啦。”曾宝岳笑道:“什么福分?难道要我记着自己摔一大跤的丑事么?我才没那笨呢?”郜万状放下双脚回头看着他脸上有些吃惊的道:“你……好,算你聪明,只是你们CC份子以后不要围我转了,你们这年青,出了什么事我不好向老曾交代。”曾宝岳亦是吃惊的道:“郜师,CC的同学什么时候得罪您啦?我可不记得这个把月与您有过什么冲突。”他一时情急,最后一句话几乎露了底,幸亏郜万状没有发觉。郜万状道:“没围我转么?怎么只不过三、五分钟你又换套衣服并在脸上涂了泥巴跑到我面前去了?”曾宝岳这才大悟,知道郜万状以为自己是在跟踪他,不过按现在自己回来的目的,这到也不完全是个误会,耸了耸肩膀说道:“三五分钟可不见得,我方才一眨眼,天上的情景到像过了一两个钟头。”郜万状听他说起这件事,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疑惑,怕他探出些什么来,提心吊胆的问道:“你光看天上的情景怎么知道的?”曾宝岳道:“我有个好朋友告诉我一个经验,比如在乡下没有钟表,人们就看天上的日头定时间,日头正在头顶自然就是中午了,再么就是公鸡打鸣儿,我方才一跤摔到地上爬起来时发现天上的阴云与之前的相差太多了,照这时候的冷风,把雨云吹歪少说也要一、二十分钟吧,我反正是觉着哪里不对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