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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宝岳爬了几十步又略直起腰寻条小道从另一边走了,回到那桑农处时已是凌晨时分,曾宝岳也算不清楚自己有多长时间没睡了,往古怀桑身边一倒便闭上眼睛,只是一时半会到也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的在脑袋里将过去数十小时的经历放在一起过了一遍。
方才的那个人来路有点古怪,曾宝岳先头还猜他是警察局的便衣,后来越想越不对劲,那人的口吻中对CC派似乎并不怎么看重。曾宝岳在校内做CC派头子长久了自然便生出一个经验,即凡事言语中对CC不以为然的,十之八、九是另一个有势力的派系份子。那人既对CC派不以为然,却又不刁难自己,说明是个比较亲近的派系,且这派系的力量还不算小,至少是可以有资格瞧他曾宝岳不起的,能有这胆量的在天下好似只有一个复兴社,难道那人是复兴社的特务么?他们虽然与CC私下有纠纷,但政见上却是大致相同的。曾宝岳想起邓伯仁曾对他说过复兴社过江的事,那时他还以为是来追查自己底细的,可邓伯仁并不认可,反到是后来对郜万状关注起来。自己将要穿过那时光机器之前他更是密切叮嘱自己多多关注郜万状的行踪,这便说明当时的关注是没有错的。看来郜万状与复兴社暗里来往也不是一两日了,否则邓伯仁也不用让自己提早这些时日来做侦探,并且郜万状的手中有一样秘密是与复兴社有关而对自己CC派不利的,若是事不关己,邓伯仁怕也不会花这大气力叫自己回来,只派那两个专家去修复那机器便可了。何况背后的事情还远不似表面那简单,CC首领既然知道郜万状与复兴社有来往还要自己来查什么呢?邓伯仁连贺子寒这样的复兴社头子也有胆量动世上还有什么人是叫他能不怕的?除了南京的蒋先生和CC的当家陈氏兄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以外,再就是有势力的地方军阀头子和政府内的大部门,难道是这些人在郜万状背后撑腰么?
曾宝岳想到这里身上一阵发热,暗道:“邓先生查这些做什么?真的是这些人在与郜师撑腰又有什么好插手的……不过我难道不能假设复兴社的人是这些人的跑腿吗?天下有谁能差得动复兴社份子的?CC份子是二陈兄弟的跑腿,复兴社的当家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连CC派也不怕,可见来头是相当大的。”
曾宝岳只是CC派里一个下层的小头目,复兴社的机密在CC系内连邓伯仁也不十分清楚,他就更不用提了。那复兴社全名叫做中华复兴社,起于西历一九三二年,社长是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中正。初始拟仿效苏俄秘密警察格柏乌的,后因蒋看中德、意领导人组织的冲锋队与黑衫队转而派员赴欧洲学习。内设谍报、宣传各处,组织颇为严密。曾宝岳只猜到复兴社也是受人差遣的,他并不知道复兴社的当家是何方神圣,若是知道了也不会再继续往下查。邓伯仁虽然知道复兴社社长其人其事,但并不晓得郜万状是在做科学设计,只以为是派系的争权夺利。武汉大学是CC派经营多年的地盘,向来不许外人沾手,若是让复兴社拉走一批教授或是聚齐若干学生闹事,对自己势力必定造成严重打击,因此邓伯仁才敢于涉险。但是郜万状所行的技术属于高等机密,非相干人等绝难得知,照了西方的例子,高等机密便是禁区,即便外人是不小心涉足的也跑不了要被扣押,邓伯仁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的见识比曾宝岳高出不知多少,当初见到事情真相时就明白大事不妙。这种威力巨大的科学一旦落到眼里就不像派系之间的私怨那样容易出来了,万一让人捅破,说他涉足机密禁区,连陈氏兄弟也保不了他,所以他才费尽心思在半路将复兴社特务处的陈站长说动,收罗到自己势力范围内保管起来。邓伯仁害怕,那个陈站长又何尝不是呢?两个人如今已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一个是涉密,一个是失职,谁也跑不脱前途尽毁的事,唯一之计是一起想个办法堵住这个大漏洞。只是陈麻子一次失误也不会再失误第二次,他虽然清楚知道郜万状是受国防部指挥的,但无论如何也不敢点破,说不好以后让上面知道了要用板子打屁股,罚一事强过数罪并举,九十九记板子与一百记板子相差虽只一记,但叫人打断气的兴许正是那最后一板子。骆驼还有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时候何况人乎?邓伯仁在政治圈子里混了几十年这个道理比陈站长更清楚,他也不好多问,迫得紧了反而会出漏子。这时候可不是审问什么这倾那倾的份子,可以问得对方乱了阵脚自己趁机占点小便宜,而是要双方互保,只能打气不能泄气。他还想利用这个机会打击复兴社的势力,总不能当个睁眼瞎。做科学历来是要花钱的,更不用说还在国内著名的大学校内征用场所,仅凭一个复兴社既没这多钱也不会有这大胆量营造尖端设备,背后肯定有部门支持,需得把这个单位查出来再加以影响。CC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政治阀系并不都姓陈,胡乱影响时若是认错了人拜差了神不但对自己没好处,还会授人以把柄。这一点曾宝岳又没有邓伯仁考虑得周详,只简单的认为若是与政府紧要部门合作的秘密那一定是不可以插手的。他虽然对复兴社没好印象,但损害政府机密的事是不愿意做的,翻来覆去半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暗道:“看样子再查下去说不定没好处,不如在这段时间胡乱厮混些日子,到时见到邓先生时随便交差便罢。”这念头刚起又有点自责,邓伯仁差他回到现在好歹也是表示他对自己的信任,过一个月去向他交差时也不好说什么都没查,只是凭着自己的猜测就认为不该插手,如果背后另有隐情可空费了他的一番苦心了。复又鼓足了勇气念道:“好,只不过是打探背后的支持者而已,也不是动手搞什么破坏。”
到了第二天古怀桑依旧是抱病不出,曾宝岳看他的神色已经不像病入膏肓的模样,九成是在犯懒,心中一百个白眼向他瞥过去,不过也没什么事非要他做的,也不与他计较,叮嘱他不要到处乱跑便独自一人又去了学校。他大白天不敢公然露面,怕引起骚乱,顺着校外的东湖小道迤俪而行,一路上尽想心思要如何去接近郜万状探听他的内幕。这种侦探的活动他只在邓伯仁授意教导下到复兴社试过一次,先成后败,独自一个人策划行动这是第一次,只觉得脑袋里一片混乱理不出个头绪。正自嗟叹时,听到湖面上有人在唱歌,唱的名堂叫做“大泽百万几千里,放马行得亩把田”,心中一愣,暗道:“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歌词的。”仔细一想恍然大悟,知道是隔不了一、二日有个同学将要写一篇游记的作文发到校刊上,那游记里尚说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件怪事要发生,原来是天上下的雨水变得如山中的老藤一般坚韧。曾宝岳从前不信,现在也一样不信,用心关注湖面上那唱歌的游船。
只过一会儿天上阴云密布,那湖面上让冷风吹起一层层的漪澜,看来是要下雨了。那唱歌的游船急急惶惶的划上岸边,一众青年都跳到地上冒着细雨向岸头的一处酒肆里躲了进去。曾宝岳用双手抱住脑袋绕了个圈子跑到那酒肆的后面偷看里面的动静。这酒肆是用茅草搭的简易芦棚,夏天向游湖玩水的人兜售酸梅汤,入秋了便改做烹煮鱼虾的小亭,四周的墙壁是用木板做成的,顶上伸出屋檐,再加些稻草堵住漏洞。曾宝岳蹲在屋檐下轻轻扒开一处补着稻草帘子的缝隙向里看,里面坐了十数人,有面生的他系同学,也有面熟的本系同窗,另一处还坐着一个十分抢眼的角色,叫做古怀桑。但见他脸上带一点失落,并且还好似刚刚垂过几丝大丈夫眼泪,那嘴儿撅得到有些高高的。曾宝岳一边看里面情况一边在心中惊叹关于时光的科学,若非这科学他绝看不到这新奇的一幕。再过一会,里面的人开始剥食豆子,食物虽少,但脸上却吃得津津有味,偶间持起店东打上来的白酒嘬上一口。曾宝岳甚有感触的想道:“看来世上的人并不是有几多钱就了不起的,有时候只几枚小小的蚕豆也赛过山珍美味。”正想时耳中觉得有点异样,方才下雨击打草木的啪哒声忽的没有了,暗里奇道:“怎么回事?”只听酒肆里的人说道:“哟,外面的世界好似固住一般,中间刚刚停一停,那些雨又下下来了。”曾宝岳暗道:“定住了么?”伸手去到屋檐外接雨水,那雨水依然是柔软缠绵。他收回手掌在身上轻轻擦干又透过那缝隙向店内看去,里面的人已经开始谈论赵元任与中国科学社的典故。曾宝岳记性甚好,脑袋里将那篇游记的作文翻出来略过了一遍。虽是时间隔得久远了,且当时并未着意去记牢,但大致的内容还是清楚的,再过一会有人先有事要跑出去,后的人则急匆匆的要追赶,这时便会被门外的秋雨给挡住,反弹在地上。那位同学的作文之所以登至校刊上即是因为此一点过于荒唐,校方并非是称赞其文笔佳可,而是拿出来做反面教材,告戒其他人写游记无勿须标新立异,游记便是写实在的感触,万不可写成西游之记。曾宝岳当初看这篇作文亦是因为他老爷曾庆仪批评此文八个大字:意境尚可,构思欠妥。那欠妥的妥字原本是个揍字,只是校方认为原文刊登会严重打击青年的心灵,改揍为妥。曾庆仪私下大为不满,向自己曾孙子吐了许多苦水,曾宝岳这才有幸阅过那篇作文。此刻到是亏了这篇作文的帮助,且不管他是真是假罢,照足那同学的文字去查看后面的事,或许真有这奇怪的事发生。
又等了片刻,里面跑出去几个人,古怀桑也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