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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过山车-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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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多么奇怪而可怕的一个逻辑

    浩钧上一次回家还是在三年前,记得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时候。那时他是带着要和若桢结婚的讯息,回乡给父亲报喜的。这一次回去,却是要把在故乡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干净,换成或多或少的一沓钞票,再换成大大小小的药,来维持姐姐的生命。人还是三年前的人,但其他的一切都已经幡然巨变,不复有那时的快乐和期待。若桢感觉到两个人正一点点地疏远,这又使得她心肝俱碎。若桢下了床,默默地把他行李包里杂乱的衣服取出来,细细地理好,又放回去。浩钧停下来,看着若桢一件件地理着衣服。行李包中的物品很快井井有条了,而浩钧的心里异乎寻常地紊乱。若桢把东西整好,慢慢地把拉链合上。一个个小齿啮合的声音,像极了若桢远在思茅的母亲裁剪布料时发出的声响,嗤——啦——嗤——啦。她想,命运真的很可笑,看来母亲这辈子经历的悲剧,竟注定要在她的身上重演了,这是多么可怕而不可抗拒的一个轮回啊。即便是一枚小小的硬币都会有正反两面的不同,而她和母亲的生命,却是如此默契地相似,而且是如此地难以改变。    
    第二天一早,浩钧便要走了。他起来的时候其实若桢已经醒了,只是背对着他,幽幽地睁着眼睛,不让他注意到。浩钧轻轻地穿衣下床,简单地洗漱,提着门口的行李包,开门出去。打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一定迟疑了一下,或许回头看了若桢一眼,因为门轴的吱扭声短暂地停下来,仿佛放电影的时候突然一片空白,稍顷,又接上了前边的段落。若桢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门轻微地合上,不禁慢慢地流下泪来。浩钧走了,但天还没有亮,正是一天里最黑暗的时刻。    
    浩钧走了。    
    在黑暗的浸润里,若桢想,浩钧永远不会放弃他的姐姐的,除非他先于姐姐离开这个世界。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突如其来的打击,她的心早已倦怠以至于麻木了。她再清楚不过,浩钧永远不会放弃姐姐,除非他先于姐姐离开这个世界。浩钧多少次地对若桢说,他从小没有母亲,是姐姐照顾他长大的。他上了高中的那一年,姐姐开始去深圳打工,从那年开始,他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是姐姐挣来的,整整8年。姐姐一辈子里最好的8年,义无反顾地都给了浩钧。她直到现在也没有结婚,甚至连恋爱都未曾谈过。她为了弟弟和家,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性别没有爱情的机器,只知道努力地工作,从一块块电路板里积攒对生活和未来的希望,而这些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却没有一个属于她自己,对于一个人而言,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如今姐姐躺下了,浩钧怎么可能不去管她呢?她为他牺牲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的苦。    
    可是——    
    若桢真地不愿这么想,但是根本做不到,人的思维仿佛并不受理智的制约,越是不愿去想,却越是想得真切——可是,姐姐的牺牲,姐姐吃的苦,真的是与她无关啊。姐姐开始在深圳打工、给浩钧寄来学费的时候,她还在昆明上学,三个人足有数千公里的距离,而且从未谋面,那时候她完全不知道世界上有一个叫杜浩钧的人,更不会知道有一个善良伟大的姐姐在做着巨大的牺牲。可她的下半生,就要与这个长眠的女人所带来的沉重的负担和苦难,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了,尽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姐姐。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姐姐曾经为一个叫杜浩钧的人做出了牺牲,而这个叫杜浩钧的人,是她的丈夫。多么奇怪而可怕的一个逻辑,但它又是这么顺理成章。好像苹果熟了会掉在地上,扉页翻过去后是正文,一切都那么自然,好像这层不幸本就是她人生书本上面的一页,命运早给她安排好了,只是她以前不知道而现在翻到了这一页而已。    
    若桢想,可是我爱浩钧啊,真的爱他。或许爱他就要承担他身上的一切,甚至他身边的一切吧。若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思茅,在那座群山环绕之间的小城里,母亲默默地承受了几十年的苦难,不都是因为一个爱字吗?原来爱不但能使人快乐,还会使人如此痛苦,而且一痛苦便是许多年,甚至会是一辈子。若桢在床上紧紧地蜷缩成一团,仿佛流浪在寒夜街头的小猫。她从到昆明上学的那一天开始,就告诉她自己,再也不要过母亲那样的生活。十几年了,她一直在这么做着,处处小心,时时在意,刻意回避着一切可能到来的痛苦和危险。可她还是没想到,就在青春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的人生轨迹居然会等到如许的巨变。一时间生命中的一切美好都遽然逝去,突兀出来的全是让人心惊肉跳的不愉快。仿佛碧蓝的海水退却,留在光秃秃的沙滩上面的,却是些垃圾和砾石。若桢不愿去想,难道爱情真的要退却了吗?


第四部分良久地驻足,良久地叹息

    以前若桢看过一本杂志,里面有文章说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是能够同享安逸,未必可以一起面对困苦。那时若桢还不以为然,以为只要有爱,还有什么能动摇她的。可是现在真的经历了这样的命运解体,她才悲哀的发现,连她自己也无法逃脱趋利避害这个人的本能,即便是有爱在。现在的一些女大学生为了少奋斗十年,几十岁的年龄差距都不放在眼里,又有谁责怪过她们——现在的人比以前宽容多了。她想起来在思茅上小学的时候,小城里每逢赶集,就会有一个流浪艺人来,弹着琴,唱几支喑哑的歌。每到这个目光忧郁的异乡男人来小城的时候,母亲总会带着她去,听着男人悲伤地唱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若桢便看着母亲的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周围也是一片唏嘘慨叹。每次听完他唱歌回家,若桢总要以为母亲要离开她和父亲了,但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还是能看见母亲在小小的天井里,嘎嘎地踩着那个旧式的缝纫机。而宿醉的父亲,还在另一间房里酣眠,地板上一片狼藉。现在想想,母亲这一夜里要经历了多少次反复来回的折磨,然而她最终还是留下来了。或许母亲在想,无论如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姑且再忍一忍吧,说不定就会有命运的转机。是的,母亲在这条遍布着荆棘砾石的路上,已经赤脚走了那么久,已经磨出来厚厚的茧,再也觉察不出刺破脚掌的痛楚了。而若桢却是第一次面对着这条路,她细腻的脚心,能忍受住锐利切割柔软的那个瞬间吗?她在这条路的入口良久地徘徊,不知道是该勇敢地走下去,还是转身就跑开。    
    若桢迅速地憔悴下来,一如上一次浩钧回家的时候。在单位里的时候,同事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她家的不幸,便好心地来安慰,劝解。这些热心的话仿佛粘合剂,短暂地愈合了若桢破碎的心绪。可一旦回到家里,看到那一片黑漆漆的屋子,没有浩钧,没有爱意,没有温暖。只有那本日历一样的帐册,或者以后还有康复医院按月寄来的病情通报书,刚刚粘合的地方瞬间冰冻,变成了脆硬的一块,而后铿然破裂了。若桢手里的包滑落于地,她怅然无序地坐在冰冷的床沿,缓缓地躺倒。    
    浩钧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毫无生机。但浩钧一旦回来了,也会把长远的苦难带来,把她拉到母亲那样的生命里,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若桢像是走在一个迷宫里,处处碰壁,又好像处处都有走出去的希望。若桢终于在迷宫一样的思绪里安静了下来,缓缓地睡着了。她仿佛又来到了那个白色的,很高很高的大厦的顶层。天空依然澄静而透明,四周还是亮得炫目,但看不到太阳。这次没有人来推她,而是她慢慢地朝前走,自由地看着两边的景致,随时都可以停顿下来。若桢最后还是站在了大厦顶层的边缘上,宁静的天空触手可及,一切都带着些眩晕。她突然听到有人喊“若桢”,那分明是浩钧的声音啊。她低下头,浩钧就在大厦的下面,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两行泪水,伸开了两臂等她下来。若桢情不自禁地摇头,她很害怕,这大厦真的太高了,虽然有浩钧在下面。他又在喊她。若桢迟疑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忽地转身朝后边走去。这时不知哪里吹来了一阵风,把她树叶般地吹走,慢慢地飘着,慢慢地坠落。若桢就闭上了眼睛等着,一直到站在地上的时候,她再睁开眼,却是另外一个空间了。她回头望望来时的路,那里已然是苍茫不复可见,浩钧大概还在等吧,等着她从那个高高的大厦顶层跳下来,扑在他的怀里。    
    若桢从梦中醒来,梦境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如此鲜活而具体,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若桢苦笑着想,假如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阵风,把她吹到一个完全未曾去过也未曾听说过的所在,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是那只会出现在梦里。一梦过去,破碎了所有的虚空,真实的只有枕下那本厚厚的帐册,在硬硬地坚挺着,无论是在梦境还是现实里,都从来不曾离去。    
    浩钧从老家回来了,变卖旧居得来的钱只够支付姐姐的手术费。以前的欠债依然如许,今后每月还要寄走姐姐的康复费。而浩钧每月的工资有相当多一部分偿还贷款,两人的收入这样左减右除地算下来,真的是所剩无几了。把第一个月的康复费送到康复医院后,两人都没有立即离开。浩钧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颓然地坐下,一遍一遍地摸着头发,那里已经一片花白。不知何时,岁月已经在这个年轻男人的头上涂抹了一层淡淡的白,然而在别人看来,这淡淡的白色却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若桢在外边的花园里面来回地走,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反复度量着从爱到痛的那段距离。她时不时地看一眼浩钧,透过花格子的窗棂,看得见他孤独而无助地坐在那里,一遍遍地摸着头发,仿佛教室里的古老的黑板,每擦拭一遍,就有一片新的白线条出现,飘下来一阵雪样的粉笔灰。若桢慢慢地踱步,看着脚下暗红和蜡白两色拼接成的碎花砖块,有的是朵花,有的是个大大的字母,有的干脆是个毫无规则的几何图形。若桢看着这些图案,眼睛渐渐模糊,她的心绪又一次飞回了思茅。现在是下午,母亲应该把一堆缝纫好的衣服收拾在小推车上,吱吱呀呀地在石板路上走着,给顾客们送到家里。而父亲,或许虚弱地拄着拐杖跟在母亲后边,或许躺在长长的竹椅上思索那些她永远无法明白的往事。长长而狭窄的石板路上,阴湿幽绿地长着苔藓,母亲的小推车时走时停,细细的轮毂在石板上轻跳,直到把所有的衣服都送到顾客手里。母亲接过来几张毛票,再缓缓地转个身,顺着来时的路回去。家里,还等着母亲生火烧饭,而后沏上一壶自产的茶,和瘦削的父亲幽幽地对面而坐。父亲精神好的时候,可能会把那把油亮的二胡拿出来,轻拉一曲,母亲便会醉在这雾锁河塘般的琴声里。酽酽的一壶茶喝完了,两人便默不作声地熄灯睡去,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一切周而复始,一如人世间一个又一个平静的轮回。这就是母亲苦难一生后的所得。若桢仿佛已经站在了她家的窗外,看到那一盏小灯迟疑地熄灭,不禁良久地驻足,良久地叹息。


第四部分她的爱都已经在浩钧身上耗尽了

    她从未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忽然之间,若桢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听她的使唤了。她机械地走着,停不下来脚步。一阵恍惚过后,若桢惊讶地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浩钧的跟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从指缝里滑进滑出,像是一片片雪花穿过树的枝桠,最后落在地面,她正一步步地踏在这不断累积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若桢忽然觉得非常的恐怖,她怎么会像一个幽灵,不声不响地来到浩钧身边呢?更加可怕的是,若桢清晰地听见自己对浩钧说:    
    “我走了。”    
    浩钧抬起来头。他的眼神是善良的,是疲倦的,是毫无防备的。    
    “也好,你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我的意思是,我走了,就是从你的身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浩钧长久地看着若桢。他的眼神仿佛X光灯,照射得她只剩下一具空空的骨架。浩钧呆滞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可以如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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