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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我走了,就是从你的身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浩钧长久地看着若桢。他的眼神仿佛X光灯,照射得她只剩下一具空空的骨架。浩钧呆滞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可以如此冷酷的人,如此不愿一同患难的人。若桢被他灼热的视线看得体无完肤,简直燃烧起来,烧化成一堆白色的灰。
“好的。我一点也不会怪你,你的确没有必要陪我吃苦。”
若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
“我的东西,我会搬走的。”
“不必了,我正要对你说,报社有个记者站缺人,待遇高一些,我已经报名了,很快就走。”他停了停,又说:“房子还是你的房子,你尽管住吧。什么时候离婚,也由你来定。”
若桢不知道再说什么,空荡荡地心里一片寂然。她转过身来,朝医院的大门走去,走着走着,她不自觉地跑了起来,仿佛身后有一只野兽在嘶嘶地叫着追赶。她竟然可以这么做,她竟然可以说出要和浩钧分手的话。那一句句话生冷得仿佛冰块,硬邦邦地砸在浩钧身上,生疼生疼的。而她,却这么绝决地跑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品尝众叛亲离的悲怆。
若桢跑着,哭着,身边不时经过一两个白衣护士,吃惊地看着她。不知跑出去多远,若桢扶着电线杆停下来,浑身瘫软无力。她无比悲哀地发现,即使她能说出来这么绝情的话,即使她明白以后的日子具体而实在,即使她会有新的男朋友和丈夫,她的爱都已经在浩钧身上耗尽了,她再也不可能去爱另一个男人。若桢想,刚才说分手的时候,她的样子陌生而冷静,好像从来不曾爱过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他们的感情。或者她和浩钧的结合,本身就是一次失败的赌博,现在两个人都输得干干净净了,赌局也就到了尾声。
此后的一段日子沉默而抑郁。两人变得陌生起来,都没有再提离婚的事,虽然他们都知道离婚已经不可避免,仿佛水管里的水终究要流出来,或者是水流太慢,或者是水管太长,只是没有流到出口而已。不管浩钧是想痛心疾首地逃避,还是在默默地等若桢回心转意,他真的很快就要离开了。临近省城的K市记者站缺两个记者,报社理当派人填充。但K市是本省有名的穷市,生活条件差得很,虽然距省城不远,而且报社开出了很高的待遇,还是少有人愿意报名。谁愿意为了每月区区三四百块的补助费,就离开省城这片花花世界。浩钧便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同行的报名者里,还有向林。
向林最近的境遇很不好。小数点事件过后不久,有人把他家的电话号码喷在了墙上,说是办理假证件,引来了很多无谓的电话,这使得向林一家不堪其苦。几天下来,向林脆弱的神经几乎崩溃了,和妻子散步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对妻子说可能有黑社会的人在追杀他。妻子以为他在开玩笑,并没有太在意。这时正好报社需要人到K市去,他便报了名,希望能够在陌生的地方一切重头再来。这也许是向林最后的机会了。
然而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变化。本月的末位淘汰表上,向林的名字是最后一个,按照社里的规定,连续三个月排在倒数第一的记者,下个季度是要自动离岗的。末位排名表发到组里的那天,向林正在外边跑新闻,同事的心情都很沉重,他们明白这对于向林、对一个家庭而言意味着什么。表格被大家心照不宣地藏了起来,谁都不想再提。第二天同事们陆续上班,而向林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打扫,整理,向每一个同事问好。他一脸谦恭的笑意让每个人都心酸起来。可是这就是生活,媒体竞争得这么激烈,报社也要生存,也要遵循优胜劣汰的法则。哪里都有自身的难处和游戏规则,谁都没有办法。
第四部分若桢的身子在颤抖
人事处送来了新的聘书。大家默默地接过来自己的一份。其实有人离开并不是新闻,但向林显得与众不同,他的年龄实在是太尴尬了。40岁不到,既不像事业有成的老记者,可以安享年轻时奋斗的成果,也不比年轻人,有说走就走的资本。他本来就面临着事业黯淡的中年危机,如今却连这最后的一点底牌也不复存在了。向林痴痴地望着门口,眼见人事处的小姑娘踩着高跟鞋,笃笃地进门,又笃笃地出去,这才慌了神。他手足无措地翻着,一页页设计好的选题和大纲滑落在地板上,又碰倒了茶杯,流了一桌一地的水。他慌乱地站起来,走到一个同事面前,颤着声音问他:
“我的聘书呢?”
同事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向林不甘心地又问道:
“小李,你见我的聘书了吗?”
小李把头扭到一边,眼睛和嘴唇都紧紧地闭着。向林一连问了好几个同事,无人回答。
向林自言自语说:“是人事处忘了,肯定是他们忘了,上个月我发了两个大稿呢,是不是他们算错了,怎么会这样?我都和人家约好了,今天要出去采访的。”
向林说着,习惯性地背上采访包,踉踉跄跄地走出去。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开,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浩钧就在单位。他这几天一直在抢着值夜班,很少回家。若桢那天的话好像一把刀,生生地把他的心砍出来一个豁口,他不知道究竟还有没有复合的可能。浩钧现在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父亲不在了,姐姐长眠不起,若桢也要离他而去,仿佛莽莽太平洋里的一个孤岛,四面望去,都是深不可测的悲凉。一个人惨痛到了极点,反而记不得那许多悲哀的事了,他想,去到K市好好工作,每个月把房子的贷款和姐姐的康复费挣出来,多少还有点节余。再省下来一点慢慢地还债,总有还清的一天,无非是日子过得艰难一些而已。而让他心神不定的,却是若桢迟迟未提离婚的事。她和以前一样回家,做饭,休息,没有什么不同,而且晚上两人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只是手不再攥在一起。浩钧几次想问她,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终于有一次,两人灭了灯,钻进各自的被窝,若桢问他:
“去K市的事情定了没有?”
浩钧呆呆地说:“定了,下个礼拜就走。”
浩钧想,或许她该说离婚的事了吧,这一去不知要几年,早些了断也好。黑暗之中他感觉到了若桢的身子在颤抖,霎时间另一种想法呼啦啦地萌生出来,难道她真的会回心转意?也许是这几年来的欣悦和平静,会多少给她一点留下不走的理由和勇气吧。
若桢开口说:“非要去那么远吗?”
浩钧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口道:“不远,骑车快一点的话五六个小时,也就到了。”
若桢淡淡地一笑,说:“难道你要骑车去?”她摇摇头,继续说:“我们的事……”
浩钧失望地想了想,说:“你来定日子吧,我配合就是了。”
若桢深深地出了口气,说:“几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放手吗?”
浩钧多想对她说,他是这么地爱她,而至爱是永远无法释手的,他怎么会舍得离开她,他只是不想让她陪着他吃苦。浩钧苦笑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感情大概已经是过去时了,未来还远着呢,你还年轻,的确没有必要为我牺牲。”
第四部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若桢的眼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她怔怔地看着浩钧,明白那天的话伤害他太深,现在他是彻底地瞧不起她,宁肯独自走下去也不愿再和她牵手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那个流浪艺人口中的唱词,她是从小就听过的。以前她总以为母亲会离开父亲,但直到现在他们还在一起。她也曾固执地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浩钧,可是现在竟走到了分手的边缘。命运真是一个奇怪的、难以抗拒的轮回。而且到了现在,倒不像是她在离开浩钧去躲避责任,而像是浩钧把她扔到了一边,一个人去承担起沉重的生活,相形之下,她是如此的渺小和卑顽。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充斥着若桢的心间,一个就是去吃苦都不想跟她同路的人,对她该会有多么深的成见和怨恨,而这一切,统统是她造成的。
浩钧马上就要走了,手头的一个选题还没有完成,这些天他都在加班加点地赶工。向林没有接到聘书的那天晚上,准确地说已经是第二天凌晨的时候,浩钧接到了若桢的电话,她的声音焦急而迷惑:“浩钧,刚才向林家里打电话找你,你快去看是不是出事了。”若桢多少知道一些向林的事,算是个听来的熟人,挂电话前她说:“我也要去,看能不能帮上忙。”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向林已经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颈下一滩殷红的血迹凝固了,空气里到处都散发着腥甜的味道。楼下聚集了好几个同事,都是接到电话赶来的,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向林的妻子坐在尸体旁悲泣。
大约在凌晨的一点多,向林从六楼的天台跳下,倒在这片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谁也不知道他在天台徘徊了多久,他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他突然失去了自己的位置,尽管他还是个丈夫,还是个父亲。向林本来就是一个过着卑微的生活的人,他本来就十分的软弱。
若桢紧紧地靠在浩钧的身边,惊恐地看着地面上霎时间丧失生命的肉体。警察很快就来了,用一个黄色的带子把活人和死人隔开,法医上前简单地例行检查,闪光灯不停地闪烁。向林生前一定采访过跳楼事件,只是他一定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种新闻的主角。警察拿了一些报纸把尸体覆盖住了。报纸上很快浸透了血污。浩钧看得很清楚,那是他们的报纸,说不定在某个版面上还有向林的稿子。而那些报纸此刻除了隔离阴阳两界之外,再没有其它的用途。浩钧明白,这份报纸正是向林曾经倾注了心血的,曾经引以为荣的,而从此以后,它上面永远不会再出现向林的名字。
向林死了。
回家的路上,若桢和浩钧坐在车里,下意识地保持着距离。他们仿佛两块磁铁,以前总是不顾一切地互相吸引,现在已然改变了方向,拼命地排斥和拒绝。若桢心里乱极了。她多想冲动地握住浩钧的手,告诉他她还爱着他,哀求他不要远离。但事实上她一直在沉默着,她已经被自己的冷酷控制了,温热的希望一点点地冷却下来,直至变成一沱难以消融的冰凌。出租车在家门口停下,浩钧给若桢打开车门,说:
“你上去休息吧,单位里还有点事。”
若桢顺从地下车,看着他回到车里,消失在苍茫之中。
夜色狰狞。苍黑的天空距离她这样的近。若桢孤身一人站在凌晨的寂静里,不复知道身为何人,所在何处。
第五部分一个皮肤很细很白的女人
离开省城之前,浩钧去看了惠民一次。惠民住的地方在一个都市村庄,那天正好有警察排查,见到衣冠不甚鲜明的人就拦下来,三证不全的一律送到收容站去。每到年底年初公安局和城管部门都会有这样的行动,浩钧还采访过他们,也就不以为意了。环顾四周,这样的地方浩钧是熟悉的,刚毕业的时候,他也在这种地方呆过。后来结婚、贷款买了房子就再也没有回来。如今他就要离开了,再次回到这里,心情实在是有种殊途同归的黯淡和落寞。
浩钧找到了80号院,门口有个女警察坐着和房东聊天,见浩钧过去就问房东:“这个是你的房客吗?”房东摇摇头说不认识。浩钧说明了来意,房东呵呵笑起来。女警察问她笑什么,房东好一阵的咳嗽,却对着浩钧说:“那个李惠民,是你的同学?”
浩钧莫名其妙地点点头。房东又问:“你们,都是大学生?”
浩钧越发不解,说:“是啊,都毕业好几年了。”
房东拍着大腿笑道:“你的同学现在恐怕在艳芳肉食店呢,就在这条路走到头,左拐的那个。”
艳芳肉食店的门面并不大,里外两个小单间,外边临街,里面住人。浩钧进门的时候,惠民正和一个毛巾包头的女人合力抬着半拉子生猪,吭吃地叫着号子。一个小男孩大声说:“要什么肉?”
浩钧愣了一下,说:“惠,惠民?”
惠民昂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浩钧。两个男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陌生人一样地互相打量着,震惊而心酸。
惠民瘦了,但气色很红润,说话和以前一样洪亮而快。浩钧的脸色却是苍白的,仿佛剔净了肉的白骨。惠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