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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过山车-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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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装着1000块钱,那是她全部的积蓄了。就连惠民也送来了500块钱,并且主动要求来看护。惠民来的时候骑的是人力三轮车,原来他上班的那个广告公司一夜之间倒闭了,连当月的工资都没有发。他现在的工作是给燃气公司送煤气罐,同时还给一家熟肉店打工,早上用三轮车拉生猪,白天操刀买肉。浩钧疲惫地震惊,拉着惠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年轻的男人各有各的难处,仿佛囚牢里隔门相望的旧相识,又凄凉又惊惧。浩钧非要钱还给他,惠民坚决不要,他说他没有多少钱,有的只是力气,然而这年头力气是最不值钱的,说的时候神情凄凄。最后,惠民蹁腿上了三轮车,不由分说地走了。浩钧握着那500块钱,久久地伤感。    
    浩钧整日奔波在单位,医院和别人家里,向每一个认识的人借钱。甚至向林、徐老师、小彭小高他们,都沉默地拿出来或多或少的钱给他。浩钧觉得他与街头乞讨的人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他穿的更体面一些,索求的也更多而已。手术费终于勉强凑起来了,但也积累下了厚厚的一沓借据,像是一块方砖,死死地压着他的心。交完所有费用的那天,浩钧回到了家,呆呆地坐在床边,累得不想说一句话。姐姐在做饭,若桢要去帮忙,却被赶了出来,姐姐说:“你是要到写字楼里面上班的白领,这些家务事还是我来做。”若桢拗不过她,只得出来,坐在浩钧身旁。浩钧看着她,皴裂的嘴唇翕动道:    
    “让你受委屈了。”    
    若桢的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摇头说:“我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浩钧显然不愿姐姐见他掉泪,拼命地去忍着眼里的泪水,但还是掉下来一滴,溅在桌面上,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中央还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为了这件事,我们又得回到刚毕业时一无所有的日子了。而且,还有那么多的债。”    
    若桢用手指慢慢地抿着那个圆,看着它变薄,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说:“那怎么会,我们现在有房子,有家,有爱的人,毕业的时候我们有什么?”    
    浩钧看着若桢黑漆漆的瞳仁,真想说:“我算个什么男人,连一个最普通的生活都不能给你,还要让你回到从前。”这若干年来的苦,看来全都白费掉了。而且未来的苦,竟是怎么也看不到尽头。他看着若桢,若桢也看着他,不知道他心里的话若桢究竟有没有听到,会不会明白。    
    


第四部分我们别耽搁了父亲上路

    姐姐,浩钧和若桢三个人轮流到医院去陪荻岷。所有陪伴病人的亲人都刻意地装出来无所谓的样子,企图做出一个病情同样无所谓的假相。但在病人眼里,这实在像是个小孩子的谎言,一眼就可以看破,却不忍心去戳穿。荻岷在病床上静静地等待手术。他不能不让孩子们这么做,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执着来表示对父亲的爱,而他是在以承受更多的病痛来成全自己的一生。    
    每天的化疗让荻岷越发的瘦削,到了最后的日子,连姐姐亲手做的手擀面也吃不下了,只是喝了几口汤便推开了碗。手术的那天,三个人在手术室外,看着荻岷被医生推进去,而后那盏红灯亮了起来。浩钧把脸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滚烫的脸颊和墙壁相碰,似乎能听见水火拥抱的嗤嗤的声响。若桢过来,轻轻地把他拉回座位。他们三个人各自盯着一个地方,谁都不说一句话。其实他们都知道手术的结果会是什么,只是这事情来得太突然,太可怕,他们还来不及去想以后的事情。虽然一切都已经不可避免。    
    很快的,红灯灭了。    
    荻岷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蒙着一层白色的床单。    
    浩钧发疯似的扑上去,把脸和他的额头挨在一起,那里已经是冰凉冰凉的了。浩钧抓着他的手,他的腿和脚,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的怀里暖着。家乡的老人们都说,人死的时候身子要变凉的,而且是从脚开始变凉。浩钧就拼命地去温暖揉搓他的脚,希望能让他重新温热起来,一边暖着一边喊着他,希望他走得不远,还能听到儿子的呼喊。所有的人都看着浩钧,听着儿子失去父亲时才会有的撕心裂肺的哭声。最后姐姐对若桢说:“咱们把他拉开吧,和活人在一起,阎王爷是不收的,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别耽搁了父亲上路。”若桢和姐姐一起扶着浩钧,把他和荻岷分开。浩钧看着那双冰冷而没有血色的脚渐渐离开,知道父亲已经不可挽回地远去了,终于眼前黑黑的一道闪电,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丧事办完了,浩钧变得沉默起来。和若桢在一起的日子,他常常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坐在那里的只是个泥制的雕塑,并没有语言的功能。若桢陪在他身边,从内心的最底部萌生出来一丝冰凉,慢慢地扩散到全身。夜晚,姐姐躺在阳台的简易床上,疲惫地睡了。浩钧和若桢并排坐着,翻着那沓厚厚的帐目,床头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浩钧念一个名字,若桢就记下来,把欠款的数目写上。浩钧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认识这么多的人,有的甚至是第二次见面,却已经成了他的债主。若桢一笔一笔地写着,觉得身心都在急速地坠入深渊,只听得到耳边呼呼的风声,却看不见任何的东西,只有头上那一片光亮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这坠落的过程是那么的漫长而具体,一开始的惊惧变得淡漠,接着是木然,最后甚至急切地盼望与地面的撞击快点到来,渴求那一瞬间粉身碎骨的解脱。    
    他们都明白,在今后一望无际的岁月里,终日的苦难如影随形。    
    浩钧闭上眼睛,说:“你走吧。”    
    若桢不语,把帐册合上,压在了枕头下边。    
    浩钧又说:“若桢,你走吧。”    
    若桢心里激烈地冲撞着,她从浩钧的眼里读到了哀伤和绝望。她和往常一样脱下衣服,躺下,竭力使自己平静地说:“这是我的家,你是我的丈夫,我往哪里走?”    
    浩钧摇摇头,听不清楚他咕哝了一句什么。灯灭了。屋子里的一切都被黑暗包围,若桢觉得她的心也阴冷起来。不就是几万块钱吗?这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总会有还清的那一天,迟早而已,又不是永恒的苦难。若桢这样安慰着自己,像是一个对着残破的玩具哭累了,又幻想它能够被修好的小孩,多么的可怜而真挚。    
    姐姐要回深圳了。那边一起打工的姐妹打电话来,说如果再不回去,老板就会把她开除的。姐姐的工作是他们还清债务的一个重要经济来源,断然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她必须走了。临走的前一晚,姐姐做了一桌算是丰盛的饭菜,还破例买了酒。喝着喝着,姐姐就醉了。她拉着若桢的手说:“若桢,真苦了你了,姐姐对不起你,这债决不会要你们还的,只要有姐姐在,这么多的债就不会落在你和浩钧的头上。姐这辈子注定是要还债的。还了母亲的债,又要还弟弟的债,还了弟弟的债,又要还父亲的债。我什么都不说了,我只想求你和浩钧好下去,不要嫌弃他这个没爹没妈的人,姐也不能干什么,只能给你跪下,磕头了。”说着,姐姐扶着桌子,竟真的要给若桢跪下。若桢慌张地架着她,不让她的膝盖碰到地面,语无伦次地说:“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浩钧想起来为了找工作宴请薛老师后,在那个雪夜里和姐姐相拥而泣的场面。一切的记忆,不管是美好的,还是痛苦的,都像落叶般飘零在地下,都像炊烟般消散在风中,唯有流过的泪,在岁月里慢慢冰冻起来。有的变成了浊酒,又一次地麻醉自己;有的变成顽石,顽固地拒绝着新鲜的伤悲;也有的渐渐融化,回归于岁月的潮水。姐姐软软地躺下,脸上挂着傻气和泪珠,终于睡着了。她明天就要踏上南行的列车,这次一别,真的不知道何时才会再见面。


第四部分紧张的手术抢救

    第二天早晨,姐姐很早就起床,动静很小地洗漱,整理包裹,唯恐惊动了他俩。浩钧和若桢一夜未睡,默默地起来帮她整理行李。姐姐执意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烧开了一壶水。浩钧和若桢要陪姐姐去车站,姐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说:“今天是礼拜六,你们难得休息一天,好好歇歇吧。这段日子把你们累坏了,我一个打工妹,早习惯早起了。”    
    浩钧知道再说也拗不过她,只好说:“那我们在窗户边看着你,记住要坐802路车。”    
    姐姐笑笑道:“知道,你上大学的时候找你要坐208路车,工作了以后要坐802路车,对不对?”    
    浩钧点点头,努力地笑了一下。而若桢却忍不住呜咽,躲进卫生间压抑地哭了起来。姐姐站在门口,长久地叹息无语。    
    姐姐走了。浩钧站在窗户边,凝视着外边的街道,突然说:    
    “姐姐出来了。”    
    若桢快步走到浩钧身边,偎在他的肩上。姐姐背着大包裹,仿佛一只蜗牛拖着沉重的壳,努力地回身看,在密密仄仄的玻璃窗后边寻找着他们。她自然是看不到的,但他们却看得一清二楚,平添了一层无序的悲凉,仿佛被人打乱的一幅拼图,一地五颜六色的碎片。    
    802路车要停在马路对面,姐姐必须走远处的一个天桥。可是此刻对面,一辆802路远远地开了过来,姐姐略一思忖,就横穿过马路,姐姐的举动好像往湍急的河流里丢了一块石头,立刻激起来一片水花。几辆汽车在姐姐身后急刹停住,司机从车窗里伸出来头,好像是骂了句什么。姐姐丝毫不理会,攀着半人高的隔离栏杆,艰难地翻过去,站好,转过身来笑着,还挥了挥手。浩钧分明看见了姐姐脸上的微笑,那种只属于弱势的小人物才有的,既狡黠又得意,又充满了凄楚的微笑。浩钧的眼睛里滑滑的,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什么东西都不再清晰。若桢突然抓紧了浩钧手臂,惊叫道:    
    “浩钧!”    
    浩钧眯着眼睛看去。只见姐姐还保持着半举的手和微倾的身子,直直地飞了起来,甚至在半空中还带着刚才的微笑,那么地清晰和自然。她飞起来的过程无比漫长,像是一个从高处掷出的纸飞机,慢悠悠地盘旋,慢悠悠地落下。不过姐姐一定听不到随之响起来的刹车的尖叫,那刺耳的声音一直刺进了浩钧的心里。凄厉的声音停下来,世界陷入了永恒的宁静。    
    紧张的手术抢救后,医生疲惫地告诉浩钧,姐姐的脊椎和小脑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虽然命保住,但她却永远地睡着了,这一觉不知要睡多长时间,或许是一晚,也或许是一辈子。再没有亲眼看见最亲近的人遭遇不幸更能让一个人神志轰毁。短短的时间里亲人接二连三地离去,浩钧虽然不会再哀伤到晕厥,但变得更加的沉默。不知道的人谁也不能明白,他那样一个年轻的男人为什么要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盯着一个地方,许久不曾移开。    
    几天后,姐姐住进了康复医院。送她入院的那天,浩钧和若桢都去了。病房是长长的一排青砖平房,周围种着高高的树,还有一个简单的花坛。浩钧看着他们把姐姐推进了一个房间,门牌号是1035。隔着玻璃窗,浩钧见姐姐刚躺在床上,护士就把针头扎进了她的血管。是啊,姐姐要睡了,这瓶子里的药水,就是她生命的源头了。姐姐的护士姓陈,虽然年纪不大,但看起来非常的干练,说话的节奏也很快,仿佛别人说话是边想边说,而她说话却是想都不想,有时说出的话自己都要再回味一下。浩钧带着崇拜的口气问她都得注意些什么,多长时间可以来看姐姐一次。陈小姐脆生生地说,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家人不必常来,只要按月把康复费寄来就可以了。浩钧愣了一下,说请放心,无论多难康复费也一定会按月寄来的,病人就拜托给医院了。陈小姐大概也为刚才带着咝咝冷气的话感到不安,说照顾病人是我们的本分,这你们家属用不着担心,顿了顿,又说即使一时交不上,医院也会给一个缓和期的,不会立刻就拔管子。浩钧深深地点头,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和若桢一起离开了。    
    若桢一直站在浩钧的背后。她到现在还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一个幸福家庭的破碎,原来竟是这样的容易。仿佛打碎一个广口的玻璃瓶子,里面装满的幸运星便洒落了一地,和满地的碎玻璃渣子掺杂在一起,再也无法聚拢起来了。在回家的车上,若桢和浩钧并排地坐着,两人没有靠在一起,像一根树干上生出来的两根枝桠,各有各的姿态和方向。浩钧第二天就要回老家去了。反正父亲和姐姐都不会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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