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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过山车-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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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换了个秃顶胖子,对一个小女子青睐有加,处处挑惠民毛病,惹得他大闹一场后也离开了。再后来他卖过保险,干过咨询,送过报纸,甚至当过“胡喷”——替办假证件的人往墙上喷电话号码,差点被警察逮住拘留起来。最近一个比较正规的职业是一个广告公司的策划,月薪800块,还有业务提成。至于做这个洗发水完全是“废物利用”,惠民说反正坐在车上也是闲着,找人侃几句大山,胡乱填个表就能换来钱,何乐而不为,说不定还能认识个刚进城的美貌村姑,结下来一段姻缘呢。    
    浩钧非要他去家里坐坐,惠民笑道就此打住,他是没脸见老部下若桢了,想当年他是主席她是部长,现在整个世道都变了,小兵倒比领导还风光些,唉,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临分手的时候惠民给他留了地址,浩钧问他最近缺钱不缺,惠民吐了口烟,是本地产的廉价货,呛得浩钧连连咳嗽。惠民说钱这东西没个够,一月三千多也能不够花,一月三百块却也饿不死,咱们都是穷哥们,就不说钱了,后会有期吧。等惠民下了车,浩钧才想起来手里填好的表格,应该能给惠民带来几角钱的收入。浩钧急忙朝车窗外看,惠民正和一个女孩子攀谈,讲着手里的洗发水,滔滔不绝的样子像是当年竞选主席时宣读施政纲领。浩钧大声喊着惠民的名字,挥着手里的表格。惠民急忙跑过来,车却开动了,浩钧手一松,表格飞了起来,惠民扑了个空。浩钧透过后窗户看去,惠民扬着头追赶着飘扬的表格,忽而向南,忽而向北。他仿佛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捕捉蝴蝶,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追逐。    
    不久就是圣诞节。若桢和浩钧说好再去那个面馆吃顿“大餐”,也算是洋节中过。浩钧下了班赶到面馆的时候,若桢已经在那里等了,正细细地擦座位,抬头看见他,禁不住一脸的笑。两人的牛肉面刚端上来,门口就进来了一个人,土黄色的鸭绒袄,戴着淡绿色的毛线帽子和围巾,眼镜上一团的雾气,忙不迭地拿出纸巾来擦拭。若桢立刻高兴地叫起来:    
    “文燕!文燕!”    
    浩钧背对着门,没有看到文燕,却明白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打在了脊背上,顿时感到焦灼难忍。文燕似乎踌躇了一下,在若桢身边坐下来,笑意殷殷地说:“小两口下馆子呢,怎么不在家做?”    
    若桢笑道:“圣诞节嘛,咱们这是西洋节日,民族过法。你怎么在这儿?”    
    文燕说:“我就在附近做家教,今天晚了,到学校恐怕赶不上食堂,就来随便吃一点。”    
    浩钧终于找到了插话的由头,笑着道:“真巧,想不到能在这里见面。”    
    文燕也笑道:“是啊,可不是真巧。”    
    若桢说:“文燕你吃什么?今晚我们请你。”    
    文燕听她说“我们”,眼角蓦地耷拉了一下,说:“我一碗面就可以了,要小碗的。”    
    若桢笑道:“你的饭量不大啊,我都要吃一大碗呢,跟浩钧一模一样。”三个人各怀心事地笑起来,牵连得笑容也迥乎相异,好像一个花盆里长出来三种不同颜色的花。    
    若桢和文燕一句一句地拉着家常,问她有男朋友没有,研究生的功课忙不忙。文燕一直在笑,好像她除了笑再找不到更好的事情可以做。若桢对文燕说:“说实话,我可真羡慕你,不用工作得这么辛苦,还能安心读书。”    
    文燕轻轻笑道:“读书算什么,没听说女孩子书读得越多,越嫁不出去。”    
    若桢便笑起来:“嗳,浩钧,你听听,咱们的才女想嫁人了。”    
    浩钧觉得非常地难堪,只好勉强地笑着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文燕拿筷子拨拉着面条,一颗心早碎了无数次,仿佛被撕裂成了一根根的破布条,杂乱地堆在一起,到处都是断了的头绪。席间若桢去了洗手间,气氛忽地静谧下来。浩钧和文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仿佛中间隔着一湾浅浅的河水,似水年华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淌过去了,连一朵浪花一点水声都没有。浩钧问她:“一切都好吧。”    
    “是的,都还好。”    
    “出来做家教,回学校的路上要小心些,毕竟快过年了,别出什么意外就好。”


第四部分用最歹劣的词来诅咒自己

    “我知道。”说着,文燕便低下头去,再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我看到你和若桢能这么好,我真的很高兴,真的。”说完自失地一笑,说:“看我都说些什么呀,好像我原本并不希望你们好似的。”浩钧也酸酸地笑了。那笑容沉重得仿佛一块脱落的岩石,铿然地砸在桌面上,让他们两个人都悚然地一凛。    
    出门的时候,外边下着大雨。文燕没有带伞,望着外边厚厚的一层雨幕,神情一片茫然。若桢就对浩钧说:“我带的有伞,你去送文燕回学校吧,我自己回家就可以了。”    
    浩钧看着她,说:“你真的是有伞吗?”    
    若桢笑道:“你这话真奇怪,好像只有你听天气预报似的。”    
    浩钧是带着伞的,他摩挲着伞把,看着窗外的雨,手足无措。两个和他的生命有关的女人就站在他的身边,仿佛船上的两只桨,他简直不知道该去划动哪一只,所以他这只小船一直在水面上打着转。    
    文燕说:“真的不必了,我可以打车回去。”    
    若桢执着地说:“雨这么大,何况出租车也不让进学校的,还是让浩钧送你回去好些。”    
    文燕怔怔地看着外边,不知是看窗外的雨幕,还是借着窗户的反光看着浩钧。窗户早被雨丝打湿了,累积的雨水正一滴一滴地流下来,划出来一条条的水纹。玻璃上映着的三个人脸倒像是都在流着泪。文燕无声地笑了,她倒没有流泪,或许她的泪,都化成了窗外的雨,洒遍了整个城市。    
    文燕看见浩钧握着伞,另一只手却和若桢紧紧地握在一起。文燕绝望地回头,这情形倒比外边的大雨更容易把她仅有的温暖驱赶走。文燕便把围巾紧了紧,朝浩钧一笑道:“你们真的不用麻烦了,今晚是平安夜呀,应该是你们两个爱人守在一起的。”    
    若桢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再挽留,文燕已经冲进了雨里面,厚厚的雨幕顿时把她紧紧地围了起来。她的身上一定全湿透了。正好一个出租车停下来,文燕进去,转眼间溶化进那铺天盖地的雨里。    
    浩钧怅然地看着外边,所有的喜怒哀乐在这扑面而来的雨里都变得模糊起来,一切恍如隔世。若桢推推他,说:    
    “咱们走吧。”    
    浩钧茫然地打开伞,罩住了他们两个,一起迈步走进无穷无尽的雨中。    
    到处都是水。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水浸泡着,只有伞下这么一小块晴朗的天空。两人肩并肩在伞下慢慢走着,雨滴扑打在伞上,又顺着伞的龙骨流下来,把浩钧的肩头打得潮乎乎的。两人走了一段沉默的路,这路是如此的看不到尽头。浩钧终于忍不住说:    
    “其实,我有一件事瞒着你。”    
    若桢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浩钧骇异地看着她。若桢说:“你是不是要对我说,文燕喜欢你?”    
    浩钧倒踌躇了,他本来下定了决心要把一切都告诉给若桢的,但她这么平静地讲了出来,却让他不得不斟酌起来,不要让她误会才好。若桢低着头,挽住了浩钧的胳臂,说:“其实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文燕不是给你写过一封信吗?这件事我听说过的。”    
    浩钧只觉得这是他感情生活上唯一的一个秘密,也是他一直以来企图保守的一个秘密,居然在好多年前已是尽人皆知了,原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唯独他蒙在鼓里。浩钧惭愧而不甘地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桢笑道:“上大学的时候,每个人都很难逃脱别人的眼睛。尤其是恋爱中的女孩子,根本用不着别人去揣测,她脸上都写着呢!”    
    浩钧忍不住说:“你们女孩子全是间谍,真可怕!”    
    若桢说:“可怕什么,再说我也不是女孩子,都30多岁的人了。”说着,轻轻叹了一声。    
    浩钧抬头看着远处的路灯。灯光蒙着水雾,变成了一个柔柔的椭圆形的小月亮,不高不低地悬着。浩钧说:“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    
    若桢笑道:“我知道的。其实,我也瞒了你一件事。”    
    浩钧惶惑地问她是什么。若桢把头靠在他身上,轻轻地说:“傻瓜,我们早上一起出门的,你难道不记得了吗?我根本没有带伞。”    
    浩钧这才明白,刚才他面对着多么狡猾的一个测验,如果他信了她的话,真的送文燕回学校了——浩钧不敢再想下去,只有紧紧地抱着若桢的肩膀。也许受到伤害只有文燕,浩钧哀哀地想,真对不起她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大概人都是自私的吧。他恨不能用最歹劣的词来诅咒自己,借此将心中的块垒一点点地消融。他也只能企求上帝,让这个消融的过程不要那么长久。


第四部分确诊是肺癌的晚期

    若桢和浩钧去年春节就说回老家看看浩钧父亲,因为有事没有成行,今年一早就开始准备,买了很多杜老先生喜欢的东西,笔墨,宣纸,茶叶,还给街坊亲戚备下了礼品。春节回家前,浩钧甚至开始发愁如何带着这么多东西赶火车了,但左思右想砍去哪一件都不甘心,只好向若桢求救。若桢连连笑他自讨苦吃。不料到了腊月二十八这天,小两口还没动身,杜老先生却到了。    
    杜老先生不是一个人来的。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学校的校长和教导主任。他是几个月前累倒在讲台上的。送到县里的医院诊断后,大夫只说病情很严重,还是到省城的大医院去确诊一下。校长就劝他到省城看病,他不想麻烦麻烦儿子和儿媳,便推辞不去。苦捱了两个月后,他又一次昏倒在讲台上,这次却是谁也不敢再耽误了,不再征求他的意见,直接送到了省城。    
    浩钧和若桢奔到医院时,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在走廊里守着,把他俩领进了病房。病房不大,排着三张床,浩钧父亲就躺在最里边的一个,离窗户最近。一束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投射进来,打在他的脸上,显得越发惨白,床脚标签写着“杜荻岷,一级看护”。浩钧趴在床头,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嶙峋的脸,难过得难以自持,泪水早不知不觉地流出来。校长趴在老人耳边说:    
    “老杜,你儿子,浩钧,还有你儿媳妇都来看你了。”    
    荻岷睁开了眼,幽邃地看着浩钧和若桢,说出来的却是一连串的咳嗽,仿佛一根绳子牵着他的肺,每次抽动绳子,都会拉起来让人心脏收缩的咳嗽声。静默了一阵,校长说:“咱们先出去吧,等这瓶药输完了,再来看他。”几个人来到走廊,校长从怀里摸出来一个信封,对浩钧说:“学校里还有一摊子的事,我和展主任得赶紧回去。这是5000块钱,有学校出的钱,也有老师和家长凑的一些。学校也很困难,过年的工资都发不全。你们先用着吧,不够我们回去再想办法。”浩钧木然地接过钱,又把钱递给若桢,要她收好。若桢还要请他们吃饭,校长摆手说:“两个孩子的心我领了,你们还是省下钱给老杜做手术吧,我们赶紧走。”    
    浩钧交了住院费用,5000块钱眨眼间便花去了一多半。大概在医院里花的钱,都跟卫生间里的手纸一样不起眼。回家的时候,浩钧看着满屋子花花绿绿快乐的年货,整整齐齐地堆着,拥挤地等待上路。浩钧触物伤怀,忽然失声哭了起来。若桢揽他入怀,陪着他一起掉眼泪。两人便在凄冷的屋子里绝望地相拥而泣,一直到泪水流干。    
    医院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了,确诊是肺癌的晚期。医生把浩钧叫到一边,对他说手术与否,对病人的意义其实都不是很大了,但手术还是能带来一线希望的。在深圳打工的姐姐连夜赶到了省城,他们一起商量后,觉得无论如何还是要手术,那是他们的父亲啊。他们已经没有母亲了,决不能眼睁睁地失去父亲,不去做一丝的挽留。    
    准备手术的日子是暗无天日的。若桢拿出来所有的存款,加上姐姐打工攒下来的,不到三万块钱,而手术费还有好几万块钱的缺口。消息传出去后,在省城的同学都默默地送来了钱,虽然是杯水车薪。文燕来了,看着昏睡在病床上的老师,她泪流满面,走的时候给若桢一个信封,里面装着1000块钱,那是她全部的积蓄了。就连惠民也送来了500块钱,并且主动要求来看护。惠民来的时候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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