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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印象-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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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喜欢远方的寺庙,与其说出于信仰,不如说是想借此了解此地的历史、文化与艺术。 

  有幸到日本来〃游学〃,感觉就像挂单的和尚一样,无拘无束到处游荡,但仍以佛寺为主。阅读古代及近世日本的最佳途径,除了博物馆,就是佛寺。日本的〃国宝〃和〃文化财〃多集中在寺院,其中雕刻占了九成,建筑占了六成。经历了明治初年的排佛毁释以及神道的迅速崛起,佛教在当今日本人的精神生活中已经不起主导作用。即便如此,日本寺庙之多仍然令人叹为观止。据说单东京一地,大大小小的寺庙就有两千多座,我游览过的尚不足十分之一。 

  忽忆及唐人杜牧的《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历来注家多喜欢在〃四百八十寺〃上做文章,强调此诗主旨为讽诫朝廷之大建佛寺糜费钱财。我却对〃烟雨〃二字感兴趣,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美。此次东游,更证实了我的直觉:寺庙的魅力离不开〃烟雨〃。对于真正的信徒来说,进寺庙自是不必考虑〃阴晴圆缺〃;可像我这样缺乏坚定信仰的人,往往需要外缘来接引,这时〃烟雨〃便起了很大作用。 

  烟雾缭绕的大雄宝殿,与微风细雨中的石塔,同样给人暂时脱离尘世的感觉。〃烟〃好烧而〃雨〃难求,因而,我更喜欢后者。 

  下雨了,如果记得带雨伞,我会顺路拜访寺庙,或者就在路边站一会,聆听断断续续随风飘来的念佛声。和尚所礼何佛所念何经与我无干,我只是欣赏这种〃幽玄〃的情调。此时路上行人稀少,寺庙益显凄清,大都会的喧嚣暂时隐去,心境格外澄明。远观佛寺,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神秘的意味,不若丽日中天时的〃造作〃。东京的寺庙大都为战后所重建,且因地皮昂贵而缩小规模或干脆改为楼房,外观上远不及奈良、京都的古寺有魅力。只有在虚无飘缈的烟雨状态下,可以忽略新寺庙造型上的缺陷,而专注于隐隐传来的梵钟。 

  当然,如果忘记带雨伞,或者雨如倾盆,那还是赶快回家好。 

  踏雪访梅 

  昨夜大雪,电视报道东京附近若干高速公路关闭,铁路上发生撞车事件。今早起床,撩开窗帘,但见白皑皑一片。对面楼顶积雪十几厘米厚,路边栏杆悬着的雪挂也有手掌宽。忽忆起半月前游附近寺庙,似乎在那里见过一株寒梅,今日说不定已悄然开放。东京不乏赏梅的好去处,旅游书上多有介绍;可我更愿意拜访〃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隐士〃,何况还有踏雪之〃雅趣〃。只可惜当初没在意,记不得此梅隐居何寺。好在那几个寺庙相距不远,不妨逐家寻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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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踏雪访梅
作者: 陈平原

  说来惭愧,虽然念过不少咏梅诗词,可〃踏雪访梅〃这还是第一次。粤东平原气候温和,不适于寒梅的生长。小时候,每当忆及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陆游的〃月中疏影雪中香,只为无言更断肠〃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家乡常见的〃桃红李白〃。学画时,我的梅花总显得过于肥大,无论如何出不来〃冰清玉洁〃的感觉。直到负笈广州,方才见到〃众里觅它千百度〃的梅林。只是广州四季如春,有〃梅〃无〃雪〃。十年前初到北国,最为激动的〃事件〃便是终于见到真正的〃雪花纷飞〃。此后,每当窗外洁白一片,我便〃踏雪〃去也。遗憾的是,北京有〃雪〃,却又无〃梅〃。 

  雪仍在下,不过变得若有若无。风过处,抖落一树梨花。撑着雨伞,朝最远的常光寺走去,目的是一路包抄,保证不会错过。 

  常光寺有〃国史迹〃〃福泽谕吉先生永眠之地〃纪念碑,地图上作了标示,很好找。寺不大,两层楼房,乃战后所建。上次已经侦查过了,除了福翁之碑,无古迹可寻。墓地静悄悄,修剪过的矮树丛上铺着一层厚雪,墨绿色的碎叶缀着如此〃飘逸〃的白花,居然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大概是看多了葬礼上的花圈,很容易由白花联想到死亡的缘故。奇怪的是,墙角真的摆着四个挺厚实的花圈,这在东京的墓地里很少见。走近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寺僧废弃的汽车轮胎,一夜大雪竟成了天然的〃花圈〃。 

  福翁墓前雪地上,已有两行清晰的足迹。脚印颇为零碎,大概来访者年纪不小。墓前供养的鲜花,本就以白色居多,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正在墓前合十,忽闻妻子惊叹,说是又发现了一处〃古迹〃。就在福翁墓的斜对面,有一座〃幼稚舍创立者和田义郎碑〃,碑文乃福泽谕吉所撰。福翁不用汉文写作,猜读起来不免稍费工夫。以我的日语水平,见到复杂一点的句子就头痛,碰上俳句或和歌则只有投降一路可走。 

  忽想起鲁迅留学东京时,不知是否也有踏雪访梅的雅兴。之所以有此联想,就因为《野草》中有一则,提及朔方的雪花〃永远如粉如沙〃,而江南雪则〃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后者〃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正是借此寒梅透露出来:〃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东京的气候及生活习惯,近绍兴而远北京,想来其雪也是远朔方而近江南。鲁迅见此梅花点缀的东京雪景,是否也给予〃滋润美艳〃的评价?我没有在江南踏雪访梅的机缘,正好借此行补读鲁迅先生的《雪》。 

  东京的寺庙门口多有应时的和歌或俳句,我大部分〃熟视无睹〃。没想到今日隆崇院所书白隐禅师诗句,既好解又切题,似乎为我而设:〃旧年寒苦梅,得雨一时开。〃白隐乃江户时代复兴临济禅正宗的名僧,有《夜船闲话》、《槐安国语》等传世,不知此诗句出自何集。隆崇院并无梅花,倒是有一尊延命地藏大菩萨铜像颇为可观。此像已有两百五十年历史,原为纪念一心院专念寺某上人说法一万回而造,一九二七年方才移居此寺。铜像本不算高大,加上座基也就四米左右;可周围是墓地,菩萨身上又披着雪,静穆中确有普渡众生的慈悲在。此寺的僧人颇勤快,墓地里几条主要的小石径已经打扫过了,而且路边的雪堆也略作修饰,没有突兀的感觉。尽管我更喜欢白茫茫一片因而显得圣洁的墓地,但还是很感激寺僧的好意。 

  对面的清岸寺又是另一番景象。两个少女正捧着小树丛上的积雪,一边说笑一边打闹,见游人来便回屋里去了。此地寺庙与民居杂处,没有截然的分界;再说日本和尚允许娶妻育儿,寺庙有少女出入一点也不奇怪。我访此寺,纯粹为了那株两百多岁的樱花。时近立春,樱花尚未苏醒,半截枯死的主干上堆满白雪,跃跃欲试的旁枝也镶了一道白边。倚着树干的,是一幢两米高的石灯笼。东京随处可见石灯笼,但要找古拙质朴且显得很有年纪的也不太容易。关键是那象征着岁月流逝的青苔,不大好伪造。或许是因为下半截有矮小的柏树遮丑,上半身有苍老的樱花陪衬,再加上雪天雪地作背景,此君忽然〃古雅〃起来了记得上次来访时并无如此风韵。 

  就剩下离家最近的妙圆寺了,寒梅准在那儿!转过几道弯,远远望去,果然一树红梅,正傲雪怒放。没有竞争对手,也没有欣赏者,倚着佛寺,独立寒风,自得其乐。数千朵小红梅,顶着厚厚的白雪,显得不胜娇羞的样子,让人又爱又怜。眼中只有梅花,不免怠慢了雪地。下坡路滑,险些摔了一跤。为避〃乐极生悲〃,只好谨慎着脚下。好在寒梅不会舍我而去,总能一步步接近…… 

  又是鲁迅,不过这回是《在酒楼上》:〃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今日北京之飞雪迎春,并不总是如粉如沙、如烟如雾;未名湖边红男绿女的游走嬉戏,更使得白茫茫的雪地充满生机。久居燕园,本不以鲁迅南雪北雪之说为意;直到目睹此红梅之〃傲慢〃,方才明白江南雪的〃滋润美艳〃,确有不可及处。只是阴差阳错,我本南人,居然像鲁迅所说的,用〃北方的眼睛〃,来阅读并惊叹〃江南的雪〃;而且还必须借助此异国的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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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伊豆行
作者: 陈平原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初稿,岁末修订 

  伊豆行 

  三日伊豆行,饱览山光水色花香鸟语,也品尝了名闻遐迩的海风和海味。可最让我难忘的,却是此行浓厚的文学色彩。开始以为是为了满足主客的〃雅兴〃而刻意安排,回家读旅游指南,方知此乃伊豆行的保留节目。以前也见过〃文学之旅〃的广告,只是一笑置之;实地体验,惊讶文学与旅游相结合所产生的经济效益竟如此之大。同行诸君互相笑谑,庆贺自家从事的工作不再毫无用处了。 

  明知带文学名著游山玩水显得有点造作,我还是舍不得拉下川端康成。主人大概嫌我准备不足,釜屋君带来了井基次郎,芦田君则携上松本清张。于是,旅途之夜,变成了日本文学〃读书会〃。川端康成和井上靖二位因著作多有中译本,客人也都拜读过,这次就〃免了〃。看两位教授讲课的认真劲,似乎缺了这四家,游伊豆就不够格似的。 

  原先并无游览热海之计划,是根据我的提议增加的。我之知道热海大名,一因早稻田大学演剧博物馆里坪内逍遥的画赞《热海远望》,一因黄遵宪《日本杂事诗》中〃要从热海浴温泉〃的诗句。黄诗自注: 

  豆州热海有温泉,老树参天,游者云集。诸省郎吏,多尽室而行者。 

  其时热海作为旅游胜地已享盛名,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更因其交通便利,备受东京人的青睐。 

  从东京开车到热海,不到两个小时。已在伊豆半岛中部的天城汤岛町订好旅舍,因而未能领略热海的温泉。在颇负盛名的人工沙滩散步,看小孩拾捡成人故意撒下的贝壳,十分感慨。大概这就是日本之所以为日本。中国的教科书开篇便是地大物博历史悠久,而日本的教科书则强调资源不足危机四伏。在不太有利的自然环境中争取尽可能大的生存空间,这种意识根深蒂固。去年秋天在神户六甲山的回转式展望台上观风景,赞叹其人工岛的巧夺天工,同行的日本友人马上声明: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日本不像中国〃地大物博〃。初来日本,看不惯其风景的人工化,以为未免〃小家子气〃。逐渐理解这种古已有之的危机感,体贴其于有限中追求无限的心情,方能欣赏在人造沙滩上撒贝壳这样不太自然,但又显得相当优雅的行为。 

  正对着沙滩的广场上有一棵〃假作真来真亦假〃的阿宫松,那是为了纪念明治作家尾崎红叶的长篇小说《金色夜叉》而〃创作〃的。松树的一侧立着红叶山人及其《金色夜叉》纪念碑,另一侧则是小说中男女主人公贯一与阿宫的塑像。妻子不太愿意在此塑像前留影,虽说是根据小说情节立像,可贯一踹阿宫的动作以及倒在地下的阿宫伸手哀告的神情,让她不高兴。好说歹说,才使其从〃被踹〃的感觉中走出来。妻子不算合格的女权主义者,尚有如此反应,想来此塑像日后必有厄运。 

  吃过热海的荞麦面,转道修善寺町。此处温泉也很有名,许多文化人来此疗养兼创作,近日在东京举行的〃修善寺町所藏日本画展〃,竟是此地一位旅店老板结交画家的〃纪念品〃。参拜过千年名刹修禅寺,也见识了已经接近绝迹的〃混浴〃就在寺边不远的免费露天温泉〃独钴之汤〃。面对着观光图上十几个景点,举手表决,居然一致同意就访夏目漱石。此碑很不好找,在别墅区背面的小山坡上转了大半天,未见明确标志,只好栅栏边停车。眼前是一条铺满松针和碎石的山路,半信半疑往前走,拐过两道弯,三米多高的夏目诗碑赫然出现。一九一○年八、九月间,刚写完《门》的夏目君因胃病到此地的菊屋旅店休养,其间病情加剧,直面死亡时顿悟生命的尊严,于九月二十九日作如下汉诗: 

  仰卧人如哑,默然看大空。 

  大空云不动,终日杳相同。 

  夏目君的汉文及书画修养甚深,见过其去世前不久书写的此诗条幅,一手真草潇洒飘逸。这四句诗近乎偈语,主要表达悟道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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