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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印象-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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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对于观赏国宝级文物时的〃焚香顶礼〃,摩挲路边饱经沧桑的石灯笼或者街角略为残缺的地藏菩萨,心情轻松自由多了。没那么多谦恭,也没那么多虔诚,用一种通达而又略带感伤的眼光来看待古人和今人,思维自然活跃些。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古今对话中,〃艺术美〃逐渐为〃人情美〃所取代。所谓〃线条〃、〃结构〃、〃韵律〃等的思虑,实在抵挡不住佛家的〃大慈悲〃起码在东京的寺庙里是如此。比如,位于目黑的大圆寺里,有一尊很不起眼的道祖神像,在墙角的大树底下〃乘凉〃。此乃中国的行路神,在日本则专管儿童和爱情,故刻成男女合体〃勾肩搭背〃的浮雕。我不知道这一对矮敦敦、胖乎乎、笑嘻嘻的小儿女组成的道祖神是否真有法力,一瞬间竟把我〃镇住了〃。无暇借问作者是谁,也不想考据创作年代,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这充满稚气的神像里,蕴含着对世俗人生的热爱,以及周作人所再三赞叹的日本之〃人情美〃。 

  东京寺庙之所以让我流连忘返,很大程度正是这种充溢其间的〃人情〃。不管是大名鼎鼎的浅草寺、增上寺,还是我居住的白金台附近的若干〃无名〃小寺,都是有信徒,有香火,有佛事,因而有生命的〃活寺〃。我很看重这一点,这正是收藏丰富的博物馆所不具备的。参加过大大小小的佛事,也见识了真真假假的信徒,自认对日本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这大概是我逛寺庙的最大收获吧! 

  木屐 

  小时候不喜欢木屐,主要是嫌重,穿上无法快跑或者蹦跳,玩游戏时总吃亏。 

  上学了,按规定不能打赤脚,可抄近路需要跳水沟踩田埂,穿鞋实在不方便。把鞋带一结,挂在书包上,光着脚丫子在泥地上跑,挺舒服的。偶尔也把鞋挂在脖子上,但那必须是新鞋才好看。到了学校门口,擦擦脚,穿上鞋,一下子〃文明〃起来。 

  十五岁那年当了〃知青〃,来到一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小山村,终于体会到木屐的好处。村里的水沟不大通畅,加上母猪率领小猪东游西荡(肉猪可圈而母猪必须放养),一到雨天街上猪屎和着稀泥,只有穿着木屐才能安然无恙。村民一般早睡早起,夜里十点以后,周围静悄悄的。巷口传来木屐声,大半是朋友找我聊天来了。石板路上深夜走木屐,清脆又悠扬。失眠时,数着远处夜行人的木屐声,也能渐渐沉入梦乡。 

  久居城市,重做〃文明人〃,只好告别木屐。挤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木屐实在不方便;住楼房深夜踱步,楼下肯定抗议。当然也有〃从众〃的压力,不敢过于〃招摇〃。已经隐去了的记忆,读黄遵宪和周作人关于日本〃下驮〃的描述,才重新恢复过来。此次东渡,很想听听东京街头的木屐声。顺便理解黄、周二人之争议。 

  黄遵宪《日本杂事诗》述及〃声声响画廊边,罗袜凌波望欲仙〃的木屐: 

  屐有如兀字者,两齿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织蒲为苴,皆无墙有梁;梁作人字,以布绠或纫蒲系于头。必两指间夹持用力,乃能行,故袜分两歧。 

  据黄氏考证,此乃中国古制,与其时尚流行于南方的木屐样式不同。周作人赞赏黄氏的观察,不过认定日本木屐的〃梁作人字〃,〃比广东用皮条络住脚背的还要好〃。吾乡与黄氏家乡相邻,风俗相通,自是不能同意周氏的意见。穿木屐到底是夹着还是套着方便,很大程度是习惯使然。周作人将其归结为中国女子裹脚故脚指互叠不能衔梁,未免牵强。不同于黄遵宪的风俗介绍,周作人之《日本的衣食住》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很能体现其个人趣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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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木屐
作者: 陈平原

  去年夏间我往东京去,特地到大震灾时没有毁坏的本乡去寄寓,晚上穿了和服木屐,曳杖,往帝国大学前面一带去散步,看看旧书店和地摊,很是自在,若是穿着洋服就觉得拘束,特别是那么大热天。 

  那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本乡东大附近旧书店仍在,可难得见到穿和服着木屐的读书人,更不要说〃曳杖〃了。 

  偶然在校园里见到一位着木屐的学生,看他上身西装,下身牛仔裤,肩上的书包前后晃荡,再配以踉跄的脚步,实在有点滑稽。那学生大概自觉很好玩,一路左右顾盼;我则从这颇具反讽意味的摹仿中,意识到木屐的〃死亡〃。 

  那天雪后初晴,我从东大回家,忽闻前方有念佛声。转过街角,见三位僧人各持一面小鼓,匆匆赶路。伴随着鼓声和念佛声的,便是那清脆的木屐声。大概出于苦行的考虑,天寒地冻仍不着袜。平日走路已属〃匆匆〃的我,赶上着木屐的僧人也都不易。踩着鼓点,跟在僧人后面念佛,直到实在跟不上才想起应该回家了。 

  于是,站在路边,目送渐渐远去的僧人,还有那木屐声…… 

  〃初诣〃 

  刚刚忙过圣诞节,车厢里、车站外又贴满〃初诣〃的精美广告。明明是汉字,可就是不明白其意思。读了说明,方才知道指的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初〃字好懂,〃诣〃字从颜师古注《汉书》到新版《辞海》,都只作〃至〃解,最多有往候之意,而不曾引申为拜神祈福。虽说〃初诣〃乃日本人创造的词汇,但与中国人之〃烧头香〃习俗大同小异。据说每年初一到初三,日本有一半以上的人参拜神社和佛寺。很想入乡随俗,体验日本人的宗教热情,也为自己祈祈福。 

  听完新年音乐会,还不到凌晨一点。拿来音乐厅提供的附近有名神社和佛寺的地图,略为商量,选中了日枝神社和增上寺,取其历史悠久且类型不同。 

  说是〃附近〃,步行也得半个小时。好在路上并不寂寞,尽可跟着人潮流动。位于千代田区永田町的日枝神社,江户时代以山王祭闻名天下,原有被指定为国宝的桃山建筑样式的华丽社殿,战争时烧毁了。现在的神殿为钢筋水泥结构,想来无甚可观。神社建在百米高的山崖上,盘旋而上的石阶两边挂满红灯笼,走近了方知是各种小吃摊。这景象十分亲切,一如吾乡之庙会。望着手持破魔矢、捧着达摩像来回涌动的人群,听着四周不绝于耳的欢声笑语,实在无心考察神社的建筑风格。 

  正殿前面排长队等着敲钟奉纳祷告神灵,一派庄严肃穆;旁边是着白衣的巫女在神乐的伴奏下起舞,为送来破魔矢者行法事。我对神社的规矩不甚了然,不敢贸然参拜,只是默默欣赏。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参拜者依次品尝屠苏酒,这我倒不妨参加。新正时节,饮屠苏以防病驱邪,这习俗大概起源于汉代,起码《荆楚岁时记》中就有记载。王安石《元日》诗中提及的爆竹、春联和屠苏,在吾乡潮州只留下前两种;没想到在东京补上了〃春风送暖入屠苏〃。屠苏酒以白术、桔梗、山椒、大黄等中药浸泡而成,或甜或苦可以自己调节。神社的屠苏味道欠佳,远不如我后来在伊藤先生家所饮用的香醇。 

  饮过屠苏,自认百病俱除妖魔不入,雄纠纠来到平日不大敢光临的神签桌前,呈上一百日元,开始倾听神灵的声音。真扫兴,我得到的是末吉,妻子得到的也是末吉,而且两张神签一模一样。大年初一,神社和寺庙都没有凶签,末吉便是最没运气的了。唯一的安慰是,这下子夫妇总算真的〃同命运〃了。同行的尾崎君也是末吉,不过签文比我们的略好些。西川君则得了个大吉,笑得合不拢嘴,真令人妒忌。回家查查日本历书出版协会推荐的《平成六年神宫馆家庭历》,果然我今年有〃前厄〃。书上注明避地东方即可,正好我旅居东京,不免暗自庆幸。谁知〃在劫难逃〃,半月后便传来北京家中被小偷光顾的消息。让我大失所望的不只是北京的小偷,也包括东京的神灵。当初见签文不好,我见寺就进见佛就拜,谁知一点效果也没有。后经高人指点,我才恍然大悟:事关主权,东京的神灵不管北京的小偷。 

  从日枝神社转到港区芝公园的增上寺,已是凌晨两点。此寺创建于室町时代,江户时为德川家的菩提寺,供有六代将军的灵庙。曾来此参观过被列为国家重要文化财的三门,反倒怠慢了大雄宝殿。这次以拜佛为主,连庭园带大门全都忽略不计。可惜佛像太小,大殿中间又用绳子围起来,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倒是让人奉纳的〃钱箱〃特别大,大约长十米,宽五米。尾崎君劝我别大惊小怪,说是还有比这更大的。不知是夜深游人倦呢,还是日本人更喜欢神社,反正大雄宝殿里奉纳者不多。 

  听说历年初诣人数,以明治神宫为最多。看来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必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下午再赶一次热闹。 

  果然名不虚传,明治神宫里人山人海,远非日枝神社和增上寺可比。二十米宽的表参道挤满了人,如此庞大的纵队竟一望不到头。路边巨大的电视显示屏播放着神宫里正举行的仪式,维持秩序的警察不时发布〃建议〃,参拜者慢慢向前挪动。真的是〃别无选择〃,就这么一条参拜之路。古人礼佛需〃焚香沐浴〃,今人一切从简,删去繁文缛节的同时,也丢弃了必不可少的〃虔诚〃与〃恭敬〃。如今被迫排长队,正好借此〃修心养性〃,培养出一点参拜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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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烟雨佛寺
作者: 陈平原

  没有人争先恐后,也没有人大声喧哗,保持一定的距离,挪两步,停十分钟。老人多一脸严肃,年轻人则小声说笑。和妻子讨论旁边少女的服饰,评判周围几件和服的色彩构成,不知不觉已挪到了大门边。一看表,总共花了一个小时。进了门不等于就能〃登堂入室〃,除非你愿意花大钱请神官做法事,否则就只能在大殿外〃奉纳〃了。周围人都在准备硬币,等着挪到大殿前时来个〃天女散花〃。往年经济状况好时,撒十元、百元的硬币,也有撒千元、万元的纸币;今年则多挑一元、十元的撒,有个千八百元就能出手满堂彩。 

  随人流涌到大殿前,撒钱、拍掌、祷告;又随人流涌到东门外。以为还有什么精彩的仪式,发现人群已经开始散去,方知参拜已告完成。接下来的节目是花钱买法物。二三十个摊位围成一大圈,兜售破魔矢、绘马和福袋。福袋形状一样,可颜色和功用大不相同。自认没有升官发财的希望,挑了那种专保〃身心健康〃的。把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福袋揣进大衣口袋那一瞬间,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回到神宫的入口处,0041电话局正在做广告,提供免费国际电话。给北京的亲友拜个年,顺便说说我们的〃初诣〃。还没等我把什么叫〃初诣〃解释清楚,规定的三分钟时间已经到了。 

  【附记】 

  据NHK报道,今年初一至初三,全日本共有八千五百四十四万人次参加〃初诣〃,其中参拜明治神宫的有三百四十八万人次。 

  烟雨佛寺 

  吾乡潮州有座开元寺,顾名思义,是唐代开元年间敕建的。小时候听了一脑子关于开元寺和韩愈的传说,也隐隐约约记得那四大金刚的尊容。文化大革命毁佛驱僧时,我不在潮州,无缘目睹。只是在我插队的山村附近,有位被迫还俗的僧人,暇来与他〃闲坐说玄宗〃。那时开元寺已改为文化馆,既无佛像也无香火,大雄宝殿被用来办阶级斗争展览,各个配殿也都派上用场,我就曾在观音堂里参加过县里组织的乒乓球赛。八十年代重修开元寺,我恰好又出外念书,无法恭逢盛典。虽说此后每次回家乡,都不忘上开元寺走走,但已经没了儿时的那种神秘感与神圣感。坐在菩提树下,望着香火日盛的大雄宝殿,抹不掉当初荒凉的记忆,实在难以参悟。 

  明知〃文革〃中各寺庙的境遇大同小异,但没有切身体验,游五台山或洛阳白马寺时,便更多注意佛像之庄严。俗话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还应该加一句:远去的寺庙会显灵。道理其实一样。只有〃出凡〃,才能〃入圣〃;对于太熟悉的和尚与太亲近的寺庙,很容易发现法衣底下的〃世俗相〃。常人不觉,转而寄希望于陌生的〃远方〃。我也喜欢远方的寺庙,与其说出于信仰,不如说是想借此了解此地的历史、文化与艺术。 

  有幸到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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