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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莉娅的故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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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分:麻子就要成为她的丈夫教堂里举行的婚礼(图)

  瓦莉娅坐上了毛驴车。她闻到那件棉大衣有一股味道,没去穿它,而是把它搭在了自己的腿上。她和他并肩坐在车上,没有说话。男人等待即将成为自己婆娘的她坐稳,大声地吆喝,毛驴车开始慢慢地前进。男人的鞭子举在半空中,不长不短,刚刚能碰到毛驴身上。不用去抽它,让它感觉鞭子的存在就可以了——这招法对付人也很利害,虚步站着,比直立更有力量。他在劳改队里也是这样治理别人。劳改犯有自治的权利,他们有自己的领头人。此人必须在拳脚、智力、心理上都要超过常人,包括他的野性、兽欲和占有欲。在粗暴激烈的对抗中获胜,就能对每个人指指点点吆五喝六。现在他是至高无上的,从此享受特权。生性好斗的男人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这很能体现物种淘汰的规律。  北方的平原是辽阔的。冻僵的大地,在这样一个季节里,还没露出生命的希望。毛驴车在满是沟沟坎坎的土道上颠簸,地上结着冰碴。路边一些植物,被冬天的寒霜,打成了枯黄色,但它的根在土壤里,正准备着吐芽。这时的太阳,脸被冻得红红的,闪着光,却没有热量。而这时,过了一冬的人们,对太阳的温暖更加敏感。在心理上,太阳是热的。  毛驴车在坑坑洼洼的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瓦莉娅眯起眼睛向远处望着,淡淡的绿色若隐若现,草色遥看近却无。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伴娘,瓦莉娅就要做新娘了。她想起过去,给别人做伴娘时,许多人问她:“什么时候做新娘?”她有过无数次的幻想。她幻想着,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森林,那里有很多棠果,属于她的就在那里。可是,当她走出森林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棠果也没拾到。  想起1956年二弟结婚的情景,就像在昨天。至今,那些被新娘扬起的白雪、干草和纸币,还能在瓦莉娅的心头飞起来。这是习俗,亲朋好友不断地给新人扔钱,祝他们幸福。弟媳拿着扫帚不停地扫着,脸上沾着干草、雪花,还有笑意。弟弟的未婚妻是个很漂亮的俄罗斯姑娘,可她爸爸是酒鬼,喝多了就打老婆孩子。她爸爸坚决反对女儿嫁给一个朝鲜人,大声地嚷嚷:“高丽棒子,绝对不能嫁给他!”  瓦莉娅帮助新娘逃出了自己的家。她先和自己一位俄罗斯同学取得了关系,然后让弟弟、弟媳去她同学住的小城镇海拉尔结婚。那里有教堂,瓦莉娅还给弟媳准备了漂亮的婚纱。那是个冬天,很冷,姑娘上火车的时候,已哭成了泪人儿。  弟弟和这个俄罗斯姑娘是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姑娘哭肿了眼睛,不顾雪白的婚纱和良辰美景,还在为家里的人不能参加婚礼而伤心。那天气温在零下30多度,新娘不停地发抖。他们匆匆忙忙地交换了戒指。之后,瓦莉娅就赶紧给姑娘披上了大衣。晚上,他们就赶回了牙克石。在家里,妈妈做了很多点心迎接他们,还准备了很丰盛的宴席。  第二天是请新娘父母和亲朋好友的日子。新娘害怕地说:“爸爸一定要揍我的。”  瓦莉娅说:“不要害怕,你现在有丈夫了。”嫁给一个男人,是很神圣的事情,在瓦莉娅心中,女人有了“丈夫”,还怕什么呢?  二弟的婚姻是幸福的,虽然姑娘的爸爸不同意。第二天,新娘的爸爸气得不吭声,而新娘的妈妈不断地哭泣,瓦莉娅给他们两瓶白酒、两瓶葡萄酒,这象征着姑娘是纯洁的。“感谢你们养育了一位纯洁的姑娘。虽然你们不同意他们结婚,但是他们相爱。如果不让他们在一起,他们会自杀的。我们都支持他们吧。”  瓦莉娅回忆说:“姑娘的爸爸见了酒就开心了。”他表态说:“我看小伙子也不错。”  大弟的婚姻就没这么幸运。他也找了一位俄罗斯姑娘,相爱很深。对方父母坚决反对女儿嫁给一个朝鲜人。他们同居了,大弟媳妇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被她母亲带回了家,逼着她把胎儿打掉,从此再也没回来。大弟弟为了这件事伤透了心。几年后和一位比他大六岁的俄罗斯女人结了婚,婚后并不幸福。他们回俄罗斯以后,有了两个孩子。但是,大弟弟还是有了别的女人,因为他不爱自己的老婆。他经常不回家,妈妈知道后经常去信规劝。最后他回了家。他是否就能安分地过日子了呢?爸爸妈妈不知道。  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样的往事了。一只已经粗糙不堪的手,伸向她苍老的内心。在她53岁的时候,在一个偏远的劳改队里和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一辆毛驴车上去城里登记结婚。她说:“这事很滑稽。”不知道她为什么用了“滑稽”这个词,不该发生的发生了——这是她最不愿触及的往事。过了一会儿,她低沉地说:“这一切,都是命。”  她很无奈地垂下了目光。那天,毛驴车颠颠地向城里走去。半路上毛驴的尾巴突然高抬起来,“扑噗”一声,驴粪喷溅在瓦莉娅腿际的黄大衣上。男人有些难堪地看了瓦莉娅一眼。见她冷艳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也装做什么都没发生。毛驴一路不断地拉稀,黄大衣被弄得很脏。瓦莉娅心想:“这大概是上帝在预示着什么?”她并没觉得这是一次婚姻。她像路旁边的一根木桩,厂房里的一台机器,正在完成一项功能。能不能胜任,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到了婚姻登记地,瓦莉娅下了车,男人扶了她一下,他自己跳下车来,把驴车拴好。


第十三部分:麻子就要成为她的丈夫登记结婚

  接待登记的人抬起头,看见他们进来,没有理睬。  他们俩坐在那里,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那个女同志问:“你们来干什么?”  “登记结婚。”瓦莉娅说。  “什么?”她像没听懂,又问了一句,“结婚?你同意了?”  “同意。”瓦莉娅看见对方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她,又看看大麻脸。眼前这两个人是两个不和谐符号,完全是两种相反的色彩,很刺眼。  对方提高嗓门,加重了语气冲着瓦莉娅又问一句:“你真的同意了?”  “真的同意了。”瓦莉娅有些不敢看她。  女同志的眼睛朝别处看了看,说:“你坐那儿再想想,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然后转过身不理睬他们了。  对方是个负责任的敏感的经办人。这工作上干了许多年,凭她的观察和感觉,他们的结合相当不正常。  瓦莉娅重复:“我同意了。”  没有回答。  男人站在瓦莉娅身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瓦莉娅,那目光是:你告诉她,不用想了。他没有多少文化,却有主见。  瓦莉娅下决心要彻底毁掉自己——小时候“过家家”那样,突然对小伙伴说“不玩儿了”,把自己摆设好的小玩具用胳膊一扫,一切都乱了。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她可不管。于是,她大声再说一遍:“不用想了,我真的同意。给我们登记吧。”他们终于拿到了结婚登记书。男人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瓦莉娅不记得那个结婚登记书是什么样的了——在她珍藏的所有个人历史资料中,包括有她钢琴伴奏的节目单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只是没有那张结婚证书。看得出,她不愿意把那段婚姻留在她的历史里。那个年代的结婚登记书都印有毛主席语录,如:“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一切都是服从。她是服从上级还是服从命运?她和男人从婚姻登记处出来后,就去商店买了一斤水果糖和二两茶叶。那天劳改队的管教干事参加了他们的婚礼,他为自己能成全一对婚姻而满足着。那天也来了许多邻居,都是劳改队的家属。男人不断地给大家发喜糖倒茶水,看得出他非常高兴。他不是一个油嘴滑舌的人,他的话不多,只是反反复复地说:“感谢政府,感谢党,给了我一个好媳妇。”  讲起这些,瓦莉娅的目光不再直视我了。我知道,她的内心一直在躲避。许多年过去了,她不停地去努力忘记过去,可是,这是一段永远抹不去的磁带,只要回放,将引发她内心的阵阵痉挛。那是一种被羞辱、被泼满污水、被众人践踏过的感觉。


第十四部分:在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婚纱梦破碎了(图)

  在良知的动荡中,在良知的儆戒、规劝和谴责中,信仰之慧眼恒然凝视着一位不可见的无限的审判者的身影。良知动荡犹如一种无声的自然语言,它是上帝对灵魂言说的语言,其指令关涉个体的灵魂和世界的获救。我们在此面临着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否可以使所谓“良知”动荡的特殊的统一和意义脱离上帝的充满奥秘的“声音”和“手势语”的解释,而我们称之为“良知”者的统一尚依然存在。    

  ——M。舍勒《懊悔与重生》    

  他们在一间低矮破旧的房子里成了家。两个劳改犯,就像两个“跑腿的”,都是光杆儿司令,所谓的家什么都没有。男人只有一堆又破又脏的衣服,一股怪味直呛鼻子,为此瓦莉娅缝洗了好几天,才把他收拾得干净了些。  瓦莉娅不可能去想白色的婚纱,梦早就破碎了。结婚没有改变她什么,她只是在一天天同样的日子里活着。  她极不情愿地承认自己是那男人的妻子——他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在那样的环境中,他们是暴露着的。男人也许知道瓦莉娅想什么,要什么——她脸上不经意地露出微笑,定了格的微笑,她的思维已经抛弃了躯体。她是遗失在山坳里的城堡,破碎的墙体和断柱,带着诱惑和神秘,破旧不堪。  流浪汉独自生活的艰辛,触及了瓦莉娅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她开始承担家里的许多事。女人容易徘徊,却不轻易放弃。她逃避不了现实,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她无法推却。做饭洗衣打理家务成了她主要事。  白天瓦莉娅下地干活。收工时候,她的男人却要去上班。好像轮流站岗,偶尔打个照面,他们只是简单打个招呼:“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  “知道了。”  一切都是公式化。这让瓦莉娅心静。没人打扰她,她还如同一个人那样生活。“他是你丈夫,他会需要你吗?”我问。  “那个人常常半夜跑回家,但不敢呆长,怕管教发现。”  她提到丈夫时,总是说“那个人”。  刚去那里的时候,麻脸男人主动地借她脸盆,主动地帮助她,不断地讨好,不久就有了这样的婚姻。丈夫只是一个标志。现在,她可以回哈尔滨了。但是,为什么没回去?  她没能马上回家看望妈妈,劳改队还没有批准,她还需要耐心地等待。  “结婚了,怎么还不能回去?”我问。  “上面没批下来。”她说。  回家要报告当地的派出所。劳改犯被称作历史的垃圾,社会败类,每个环节都不能放松。这是阶级斗争态度问题,是革命不革命的问题。像她这样刑满释放,在当地安家落户的“二劳改”,只能听凭上面安排,没有资格计较。  转眼,播种的季节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准假回家的消息。  瓦莉娅的身体却有了变化,她的腹部逐渐隆起。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大叫着:“哎呀!老白菜开花了!”  怎么可能呢?瓦莉娅心里比谁都明白。  腹部在快速地增大,人却越来越瘦,厌食、无力气,瓦莉娅知道自己是病了,去了几次村镇卫生所,大夫皱皱眉头,说不出什么原因。过了些日子,瓦莉娅觉得走路都吃力了,就对那个男人说:“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吧。”  男人又赶着毛驴车,陪瓦莉娅去了县城。来来去去跑了3次,终于确诊:急性肝炎肝腹水。并嘱咐家属做好后事准备。  男人怕被染上,吓得跑到外面住了。  瓦莉娅一个人躺在炕上,昏昏沉沉。邻居每天都来给她送饭,她没力气睁开眼。过了两个月,那个男人眼看瓦莉娅的肚子越来越大,他不肯伺候,就到队里要求,把瓦莉娅送回家去。  瓦莉娅知道自己病得很重,就要离开人世了。在见到上帝之前,她祈祷着,祈祷在临死前能见到妈妈。  可她已经不能走了。1977年1月7日,瓦莉娅被一副担架抬着,在车上颠簸着,被送往妈妈家。回家的心情像飞翔一样快乐。她想:就是明天离开人世,我都快乐。因为我自由了,能够见到妈妈了。  瓦莉娅被抬回了家。妈妈惊慌地看着已经不成样子的女儿,躺在担架上的瓦莉娅低哑微弱地对妈妈说:“妈妈,我回来了,我最多能活两个月。”  妈妈望着自己的女儿痛哭,“瓦莉娅,我等了你十二年,你怎么会扔下我……”  妈妈伤心着。她在这十二年孤独地守望。她不懂汉语,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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