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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见到了小昌。小昌撑着一把伞,那是一把白色的伞,伞面上零星地画着樱花。小昌就站在伞下,她穿着日本的和服,穿着木质托鞋。她的穿着有些单薄,有一些不胜风中寒的样子。她的脸色是白净的,身材娇小,眼睛不大但却充满着妩媚。她看到香川照之时,脸上盛开了桃花一样的笑容,眼角也牵起了笑意。她的牙齿是雪白的,微微露了出来。香川照之就站在她的面前,香川照之回头看到了看站在大门口张望着他们的花青和宋朝,然后叽哩咕噜地在向小昌说着什么。小昌隔着密密的雨阵,叫了宋朝一声,宋朝笑着向她点点头。
他们在雨中说了很久的话。花青说,香川少爷,你把小昌领到屋里来吧,外面下着雨呢。香川照之又回头看了花青一眼,但是却没有把小昌领进来。雨淋湿了香川照之,小昌把雨伞拼命地往香川照之身上移。香川轻轻推开了。花青看到了小昌眼中的失望,看到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片,湿湿地沾在了脸上。宋朝说,小昌你进来,你进来说话。但是小昌没有进来,她向宋朝弯腰,然后转过了身子。在转过身子以前,花青看到了小昌眼角的泪痕。小昌木拖鞋的声音,在狭长的青石板街上响了起来。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和一把画着樱花的白伞一起,消失了。香川照之却仍然站在雨中,宋朝冲进了雨阵,宋朝把香川照之从雨阵中拉到屋檐下,像把他从另一个世界拉回来似的。宋朝对沉着脸一言不发的香川照之说,香川,你疯啦,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昌。小昌那么远从日本赶来,你简直就不是人。香川照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凄惨地笑了笑。
香川照之回了自己的房,就再也没有出来。花青还出神地望着雨中长长的街,现在,长长的街面上一个人也没有。花青望着青石板上流来淌去的雨水,对身边的宋朝说,宋朝你告诉我,香川照之用日本话跟小昌说了些什么。宋朝也望着那些雨水,宋朝也是对着地上流淌的雨水说话的,宋朝说,香川照之告诉小昌,让她回到日本去,让她别来找他。香川照之说他要在中国留下来了,香川照之说他有了心上人。花青对雨水说,那么,他的心上人是谁?宋朝也对着雨水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是谁,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但是,我猜他的心上人一定是你。花青的脸突然红了,心跳了起来,像是要从心腔里跳出来,跳到雨水里去似的。这时候她才想到,其实她也一直关注着香川照之这个从岛国赶来的年轻人。当然她也关注着宋朝。花青说,真是莫名其妙啊,我是他朋友的三妈啊。
宋朝仍然对着雨水说着话,他的声音明显加重了,他说其实你不用脸红的,你心里若没有他,怎么会脸红。花青的脸就又红了一下。宋朝接着说,你也不用三妈三妈的,如果不是我爹娶了你做三房,你算什么三妈,我骑着脚踏车在大街上遇见你,照样可以冲着吹口哨。花青对着雨水说,但是,我已经嫁给你爹了吧。宋朝对着雨水说,你嫁给他,就是一个错误。以后,你别老在我面前自称三妈。宋朝说完就走进了大门,花青还站着,她望着雨水,想着宋朝的话。然后她的目光一点点移动,目光像雨水一样游过去,游到了河埠头,游到了河埠头的那根木桩上,然后再从木桩上跳下去,跳到了河里。河面上,是密密麻麻的雨漾起了波纹。这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声音说,不要做错事,做了错事,你会后悔的。你后悔的时候,就一定是来不及的时候。花青转过头去,看到身后站着的竟是段四。段四不太和花青说话的,现在他说了,他说完就转过身走进了大门。花青望着他的背影,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第二天早晨香川照之就出门去了,一直到傍晚才回来。以前花青并不怎么注意香川照之出去,但是现在她忽然变得下意识地在台门里寻找着香川照之。筱兰花的门打开了,她站到了门口看着花青,她忽然笑了,她说你的眼睛飘来飘去的,是不是在寻找香川照之。花青说,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我就在寻找香川照之,这样的话,以后不可以乱说。筱兰花说,我当然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她顿了一顿接着说,但是我是你心里的蛔虫。花青就不再说什么了,她去西厢房画画,画花雕坛子,有些心不在焉的味道。宋朝看了花青几眼,他的脸上挂着一些忧虑,他的心情也不怎么好,他说,香川照之马上就会回来的。花青的脸红了,花青说,你说什么呀,我又没问你香川照之的事。宋朝说,你别骗自己了。花青就呆了,就对着一只花雕坛子呆了,就不再说话了。
香川照之是在傍晚回来的。回来的时候,香川照之脸上肿了起来,眼睛也小了下去。他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西厢房里。宋朝说,香川,你叔叔怎么说。花青的耳朵随即竖了起来,她听到香川照之说,叔叔说了,香川家和小昌家是有了婚约的,你香川照之就是在外面有一百个女人,也没关系。但是你要娶回家的,必须要是小昌。香川照之还说,我和叔吵了起来,我们在他的指挥部里打架,几个日本兵冲进来,要把我抓起来,被叔叔喝退了。香川照之说,我的脸肿了,我叔叔的脸也肿了。香川照之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有了笑容。好象因为他也打了叔叔,而感到了一种胜利。花青的心里却有了隐隐的痛,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告诉她,花青,你完了,你的心是不会为谁痛的,现在你为一个男人痛了,那么,你一定是要完了。花青仔细地辩认着那个声音,她吓了一跳,那个声音,是她自己心里面发出来的声音。
第六章小昌在花雕中沉醉
香川照之跟着宋朝和花青一起去了城里,他们找到了一条叫鹅行的街,一个叫黄阿源的人。路上宋朝并不怎么说话,香川照之也不说话,他们不说话,花青只好说了许多的话。花青其实也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但是她却要打起精神说许多的话。黄阿源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黄阿源是一个小个子的男人,他把一间破旧的房子打开了,花青就看到了那么多的坛子,画着那么多的图画。黄阿源说,这些花雕坛子里,都已经装上酒了。黄阿源的声音里有些谦卑,他大概是没有想到,有那么几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会突然造访。他的手就那么相互搓着,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花青看到宋朝蹲下了身子,他拿起一坛酒,仔细地抚摸着坛子上的彩画。他就那么一坛坛地摸过去,像是抚摸着自己的一个个孩子一样。花青和香川照之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他,看着他和黄阿源不停地说着话,看着他脸上漾起的兴奋的神色。后来他们离开了黄阿源和鹅行街,在回去的路上,宋朝又变得一言不发。花青也不想说了,花青懒得再说些什么。她的目光和香川照之碰撞时,他们就会相互笑一笑。
筱兰花倒像是安静了许多,她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抽烟,也很少再来到西厢房摇着留声机听那些歌了。她和宋祥东一样,变成了深居简出的一个人。而突然呈现老态的太太,喜欢坐在一堆光线里,一言不发。她的眼睛会盯着地面入神,有时候会盯着一个人入神,把那个人看得毛骨悚然。天气渐渐变热,而且越来越热,她却仍然在喜欢坐在阳光底下。她的样子,让宋朝有了许多的担心,所以宋朝常陪太太坐在一起,和太太一起说说话。和儿子说话,终归是一件令太太高兴的事。有一次花青看到宋朝说的一句话,把太太逗笑了。还有一次,花青看到宋朝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头就那么侧着,伏在太太的腿上。太太在仔细地替宋朝掏出耳朵。太太的神情是专注的,她在为儿子掏耳朵。这时候花青想到了爹娘,她会轧棉花的爹娘,从她记事起,就从来不曾为她掏过耳朵。所以她从西厢房里望出去,望着这一幕,心里就跳起来许多个羡慕。
花青和香川照之都呆在西厢房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明显多了。有好几次,香川照之都会有意无意地触到花青的手,花青也任由他触到自己的手。有一次香川照之触到花青的手时,花青用手指头勾住了香川照之的手指头,两只手指头就那么拉拉扯扯的勾着。这时候阿毛走了进来,阿毛说三太太,有人找你,她说她在门外等你。阿毛看到了两只连在一起的手指头,她装作抬起头来看着屋顶,花青和香川照之的手指头在阿毛看着屋顶的时候,悄悄松开了。阿毛看完屋顶,脸上挂着笑走了出去。花青的脸红了一红,然后她开始整理心情,等心情平静下来了,她才走到大门口。她看到了一个叫小昌的女人,站在大门口的阳光底下,仍然穿着和服,仍然穿着木质的拖鞋,仍然有着好看的笑容,只是少了一把雨伞。她向花青弯了弯腰,她说,太太,我能找您谈谈吗,我想请你去明月茶楼喝茶。小昌的脖子略略向前伸出,目光中含着乞求。花青想,这是一个诚恳的女人,这一定是一个好女人。她看到小昌的脖子有些长,一条美丽的脖子。
花青又折回了西厢房,她看了看香川照之,没有告诉他门口是谁,而是挑了两坛已灌上酒并封好坛口的花雕。这是两坛精致的小坛装花雕,她把它们抱在臂弯里。她走出了宋家台门,她和小昌一起在一条老街上走着。她们一个穿着和服,一个穿着蓝印花的棉布旗袍,而且花青的臂弯里还躺着两坛花雕,就引来了一些人的观望。街尽头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明月茶楼。茶小二把小昌和花青引上了楼。花青把雕花酒放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臂弯,已经麻了。
花青和小昌在茶楼里坐了很久,她们喝的都是本地产的石笕茶。她们坐的是一个小阁楼,顺着阁楼的窗可以看到临街的河里,游过的鸭,或鹅,或一条乌篷。所以,在最初的时间里,她们没有说什么话,她们只是一起看着窗外的河上风景。河面上跌落着一些阳光,阳光从水里折射上来,落在花青和小昌的脸上,有些闪烁不定。她们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细密的绒毛。
小昌看了花青很久,她突然笑了起来,她说,东浦的河沟很美,街也很美。
花青笑了笑。
小昌又说,太太你很美,你身上穿着的旗袍也很美,我也想做一件旗袍。
花青又笑了笑。
小昌说,香川照之对我说,他喜欢你。现在,我果然看到了那么美的你。我是从日本赶来的,我身边的钱已经不多,不够我回到日本了,再说我也不想离开香川,所以,我想在这个镇上住下来。我等着香川从你的身边离开。
花青说,你认定他会离开吗。
小昌说,不管他离不离开,我都在他生活的地方等着他,等到七十岁也行。如果等不到,那么,我就在死后等着他。死后也等不到,那么,我就在来世的时候再去寻找他。
小昌的话说得很慢,小昌的眼睛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花青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花青觉得自己绝对没有小昌那么好。花青说小昌,小昌你听我说,我和香川少爷没有一点点的瓜葛,就像宋朝和香川少爷一样,我们只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而已。说这话的时候,她想到了刚刚还和香川照之勾着手指头。她想,我是不是又在说谎了,我是不是在骗着小昌。小昌笑了起来,小昌说如果是那样,就更好了。小昌还说,我要租一间房子住下来,你有空的话,你就来看我好不好。花青点了点头,花青点头的时候,缓慢而沉重。
小昌说,香川叔叔很爱护我,他说他一定会让香川回心转意的,太太,我是不是不应该和你说这些。花青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他的眼前浮起一个日本年轻人的影子,这个年轻人慢慢变成了一根绿色的树,树伸出了根,根扎在了花青的心上。她的疼痛感越来越强烈,但是对着小昌,她什么也不能说。
花青离开明月茶楼的时候,把两坛花雕推到了小昌的面前。花青说,这是我自己画的花雕坛子,里面装的是东浦黄酒,叫女儿红。送给你。小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