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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背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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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吃饭时我没有风度,真不好意思。〃

  她笑了:〃我那会儿真羡慕你,可真像个男人在吃饭。对了,你觉得这笔贷款有戏吗?〃

  他说:〃没戏也得让它有戏。〃

  她说:〃对了,一直想问你,硕士研究生为什么上这儿来?〃

  他顿了一下,说:〃我没有户口,没有操他妈的北京户口。〃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温柔地看着他,半天才说:〃原来你也和我一样痛恨户口?〃

  〃比你更痛恨。〃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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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朋友(1)     

  在每个人的记忆中都会出现这样的时刻,他开始挣脱一切友情逃跑。在那之前他们还以为彼此间可以像兄弟般地互相爱护,他们把流淌的语言和冲动的感情看得非常贵重。牟尼凭着回忆的折光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他当时与陈玉宗对话时的表情。

  牟尼直到今天都不好意思随便地在另外的人面前去评价陈玉宗。他有时惭愧地想,在自己对于陈玉宗不绝的骂声中,包容着心虚的成份,其实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互相指责的双方事实上是同一类人,也许(流逝的时间使他变得多少愿意反省一下自己的内心),与陈玉宗相比,他可能是更对不起朋友的人。但是,果真是他使陈玉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吗? 他至今仍难以面对这个现实。

  牟尼在上研究生一年半时曾意外地获得过一个机会,他的论文《意境的局限》被导师推荐出去,并在一家有影响的杂志上刊出,很快他就收到了一封来信,写信人就是陈玉宗。

  那是一封让牟尼感动终生的信。牟尼早就听说过陈玉宗这个名字,在他还仅仅是个文学爱好者时就知道这个叫陈玉宗的作家曾两次获得全国小说奖,如今他对《意境的局限》给予了如此之高的、而又真诚的赞誉,这使牟尼感动得连夜给他写信。

  在日后他们频繁通信的日子里,他们发现彼此间对于文学的感受是那么一致,对于社会,政治,人生的评价竟又有着其他人几乎难以理解的默契。他们第一次见面是由陈玉宗请客,几两二锅头喝过之后,牟尼与他争着付钱结果被陈玉宗骂了两句,贫穷的牟尼眼睛湿润地拉着陈玉宗的手说,老陈,我们一辈子都要做朋友!陈玉宗说,等你今后有大出息了再请我喝更好些的酒。

  在牟尼答辩之前,陈玉宗意外地来到北京。在学校阴暗的宿舍里对牟尼恨恨地说,他与省作协那帮家伙吵翻了,他到北京来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搞电视中心。同时他又说,他已预感到中国将又要面临一次大的变革,这次变革要比原来他们所熟悉的文化的、政治的都要来得凶猛,假如你我跟不上这次大变化,他说着作了一个被砍头的姿势,说,那就彻底完了。对于答辩的畏惧都没有使牟尼失眠,而在听了陈玉宗的这番话后,他却一夜未能入睡,看来他将又一次面对他人生的重大选择。

  答辩后,当陈玉宗得知他因为是委培研究生而无法留在北京时,就把他介绍给了高总。

  于是,他们住在同一间屋里朝夕相处。

  陈玉宗在以后的时日里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我帮你留在北京是我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错误。〃牟尼完全同意他的这一看法,但他回敬他说:〃可惜一切都晚了。〃

  牟尼与李苗一起去银行这事,高总要求保密,他就没有告诉陈玉宗。几年后他回忆说这是他与陈玉宗的友谊中所犯的第一个错误。在友谊终结时,他们双方都在检讨自己的错误,然而这不是为了反省对方的无辜,由此看来人是一种多么丑陋的动物。

  牟尼老是忘不了那双鞋,在他最有钱的那段时光里,他总是恍惚地觉得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穷人的弱点在那双鞋上暴露无遗。经常,在他思索有关富人穷人问题时,这双鞋就顽强地跑出来,使他无法面对往日的贫穷。

  他拿个长笤帚在床下划拉,忽然划拉出一双很新的软底牛皮鞋,他立即拿在手里,看看装饰好像是进口鞋。

  〃让我看看。〃陈玉宗过来,拿起鞋,说,〃质地不错,是意大利的。〃

  牟尼赶忙又从他手中夺回来,然后放在自己的床下,又稍稍朝里推了推。

  他们俩有很久都没有说话,默默地整理着房间。

  〃对了,〃陈玉宗忽然说,〃高总有脚气,很严重,你穿那鞋小心别染上。〃

  〃没事,没事。〃

  〃我有一次看见他的脚溃烂、化脓了。〃

  〃哪儿有那么严重?实在不行搞点药水擦擦。〃

  〃其实你穿肯定大了。〃

  〃咱们别老谈这双鞋好吗?〃

  〃那谈什么?〃

  〃文学!〃

  今天,在远远拉开距离之后,时间使当时的情景变得模糊了,但那种令人伤心的情绪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身体周围,仿佛是泪水被风干时泛出的苦涩气息。

  牟尼独自来到李苗房间门口,灯是黑的,她不在。这么晚了,会去哪儿呢?她与高总正在饭店的大床上吗?他如果真追求她会引起什么样的麻烦呢?他会被开除或者还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回到房间,书也读不下去。明天见到秦总又该说些什么呢?他有一种表达欲,就引发他不停地说话,在谈话的交流中,情感会渐渐相融的。但必须与李苗商量一下,两个人得更默契才好。

  再次去李苗那儿时,她刚回来,头发有些零乱,脸上也显出几分憔悴,看来刚才肯定是与高总在一起。

  〃明天还得去银行,〃他对她说,〃一想到又要与秦总和欧阳京打交道,心里就不自在。〃

  〃唉,谁又不是这样呢!〃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刚才高总说让我们最近频繁与银行接触,沟通感情,他还打算让中顾委的首长写封信给人民银行总行,让他们也帮着说说话。〃

  〃高总还住在王府吗?〃

  〃是呵!〃李苗闷闷不乐地说,〃他住得那么舒适,而我们却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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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朋友(2)     

  〃他是老板嘛!当然,我也无法想象你竟会也有这种感觉。〃

  〃你有没有想过要当老板?〃李苗忽然问他,并看着他,〃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现在不是我这类人考虑老板问题的时候,你难道没发现我是一个务实的人吗?〃

  〃我对你有一种感觉。挺特殊的感觉。〃李苗自己吃了一块口香糖,也给了他一块,〃你应该是一个可以做大事业的人。〃

  他听她的话有些动心,他渴望获得女人的尊重,尤其是像李苗这样聪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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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哭泣(1)     

  在李苗看见牟尼的那个晚上之前的几天里,她正忍受着一种特殊的疼痛。在与老板的关系中,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当了男人们的受害者。她为他怀了孕,来北京仅仅两个月,还没有任何着落,就发生这样的事,她深深责怪自己的不小心。在她知道这个消息的刹那间,她丝毫没有怪罪任何人的意思,只是感到有某种异样的压力。

  她也知道该怎样处理。她甚至想过,要独自完成这件事,不让他知道,不给他增加负担。想到这点,她被自己的崇高感动得流泪了。但是几乎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也没能忍住。当老板又坐在她的沙发上开始抚弄她的肚腹时,她推开了他,说,高总,你会对我负责吗?然后她又说,我怀孕了,本来不想告诉你。接下来就是她充满失望的几天,她继续与老板做爱(还能怎样呢,她对自己说)。手术时他甚至没有去,代价是她意外地得到了五千块钱。几天后她看见了牟尼,在老板把牟尼介绍给她时,她正在想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在与老板做爱时,还要管这个不停地在身上发射激情的男人叫高总呢,这种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正常吗?这有多么奇怪。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像牟尼这样的人有什么情感纠葛。在她来北京的最初动机中,一个有钱又有知识的老板才是她所渴望的。然而,她失败了。

  高总并不是个非常有钱的人,却也拒绝与她有更本质的交流,连感情都谈不上,更别说金钱了(这是她所渴望的)。

  她原来是自信的,但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怀疑自己。

  与牟尼见面那天,她似乎刚从一个天真的梦中醒来,看着牟尼对老板的谦恭,她更觉得他是一个小人物。

  但自从她与他第一次去银行之后这种感觉就有了些微的变化。她时时在观察着这个与自己一起行骗的男人,突然发现了在他身上有着某种大师般的魅力,而这一切肯定与未来的金钱有关。尽管如此,她也决不可能会堕落到去与一个一文不名的读书人上床的地步,难道说类似于这种所谓情感体验她过去见过的还少吗?

  与许多活在现代都市的姑娘一样,她也怀疑那种男女之间缺少实质内容的所谓感情。她们需要的是能够幸福地生存,那里包含着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全方位的满足,这一切都是非常实在的。幸福地生存,她这样对自己说,除非有奇迹发生绝不白搭一份情感。现实生活中从来就没有奇迹,这点她小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然而,她又将如何解释自己面对高总的失败呢?思考这个问题令她心痛无比。

  傍晚,李苗和牟尼从地铁车站出来走在前门东大街的高楼下,他们边谈着计划边按照门牌号码找寻秦总的家。她看着这个走在身边的牟尼,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们此刻共同在寻觅另外一个人的家,而却根本没有自己的家。

  家是出发的地方,家又是归宿。这似乎是艾略特说的,而她的家在哪儿呢?

  秦总家比想象的要简朴。

  三室一厅,几乎没怎么太装修,连地面都还是水泥的。彩电是国产21英寸〃牡丹〃,沙发也就是那种极普通的条绒面,刚坐上去弹簧就响起来。电视画面倒很清晰,一群穿着军装的女人正唱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秦总的老伴是一个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她让他们先坐下,边倒茶边说:老秦还没回来,得等一会儿。

  女人彼此间本是天敌,但也有例外,李苗只是在一瞬间就与她交流起来。她与老人说话时像对待母亲一样地笑着,先是说在电视片里要如何表现秦总的工作成绩,所以必须到家里采访,因为妻子是最最了解丈夫的,接着又说看见了秦总老伴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母亲,自己在北京孤孤单单,有时真想家。

  老太太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儿〃,说这大晚上也不休息,一个姑娘家多不容易。牟尼说,秦总不也是一样嘛,与他相比我们年轻人应该更加努力才是。。。。。。

  气氛怡人并相当融洽。

  秦总终于回来了。

  与他一起进门的还有办公室李主任与欧阳京。

  秦总说,对不起,今天让你们等了一天都没有谈成,唉,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呵!

  李主任瘦小的个头,四十来岁,黑眼珠转得很快,说最近因为一桩官司,实在抽不开身陪我们,所以让欧阳京受累了。他边说边看看秦总,看看他和李苗,最后又看看欧阳京,眼珠滴滴溜溜似在颤抖,显着十分机伶。

  欧阳京今天白天在银行已经见过面,中午又一起吃饭,所以他只是友好地笑笑,没有说什么。

  大家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秦总说:〃关于支持三峡工程筹备的问题,北京危房、旧房拆建的问题,以及前年、去年对于亚运会工程积极出力,银行自身改革发展等几方面的问题,都有许多资料,如果办公室〃秦总看看李主任,说,〃如果你暂时没空,那小欧就多协助一下,配合电视台的同志。原来,我给订的是只做不说,从今年开始是边做边说。讲出成绩,是为了更有信心克服前边的困难。〃

  秦总又一次谈到了创业初期,他们十几个人在那家小旅馆的房间里,大冷天穿件棉军大衣办公的情景,屋里空气不好,只要一个人感冒大家都接二连三地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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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哭泣(2)     

  秦总穿一套白色西装,背头梳得光洁而整齐,皮鞋很亮,白袜子干干净净显得一丝不苟。他也谈到了〃文革〃时所受的迫害。当谈及他两个儿子因为没有吃的,在东单、花市一块要饭,大儿子被打得脑子有问题时,他声音开始有些颤抖,秦总老伴的眼泪也出来了。

  李苗也跟着老太太一起哭了,她一边擦泪一边记录着说:原来只听说旧社会才那样。

  秦总微笑而慈爱地看着她说:〃真是小姑娘,大概很难想象那样的日子了。今年多大了?〃

  李苗稍稍迟疑了一下,说:〃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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