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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京起身说:〃欢迎你们来,有事可以来信贷一部找我。〃他又笑笑说,〃但咱们交道不会太多。凡是找我的都是在贷款,这与你们两码事。〃
他心想:〃绝对是一码事,我们就是来贷款的。否则我们干吗来银行,难道是互相之间看着好看吗?〃
他只是温和地望着他笑笑,起身表示礼貌。李苗也欠欠身,对于欧阳京来说,她的笑中似乎有某种自信。
秦总说:〃小欧,今天陪两位电视台的同志吃饭,我一会儿要去总行,反正他们是采访,你也可以谈谈情况。〃
〃那办公室。。。。。。〃欧阳京说。
〃老李这两天事多,你陪一下吧。〃
他注意到了秦总把他们说成是〃电视台〃的人,这有些〃幽默〃。他宁愿将错就错,一九九零○年的广大中国人对于电视行业还是有些陌生,电视剧组还没有那么明显地成为一桩公害。
这是机会。
同时,牟尼又有些紧张和兴奋,中午在餐桌上与欧阳京将会如何角逐呢?
印尼风味的餐厅。
椰树海滩,热带雨林装饰着吃客们的环境,隐隐约约传来的吉它声和着海涛声阵阵,使人兴奋又使人忧愁。
中国人真是比牟尼原来想象的要富裕,他们在这儿吃饭,在比他们教室和宿舍文明得多的厕所里大小便,同时也有吉它和海潮声。从危房宿舍到总裁办公室再到餐厅的厕所与餐桌,他感到走过了漫长的路,恐惧与窃喜驱使着他与欧阳京和李苗高雅地说笑着,气氛比想象的要轻松,欧阳京一直没有发难。
李苗此刻几乎可以形容为欢快,她看着身穿红色服装的女招待说:〃你看,那个人真可笑,她眉毛画成那样,走路时还耸肩膀。。。。。。〃
欧阳京认同地笑着,显得很有礼貌。
他也装出笑容,但心里很不是滋味,窃贼与乞丐哪个能说自己更高贵呢?
那小姐把菜单拿来了,欧阳京让他点菜,同时把另一份菜单递给李苗也让她点。
他看看菜单价格吓人,故作沉着地翻着看了看就连点头带客套地把菜单又还给欧阳京,并说:〃客随主便。〃心想:真是这儿一顿饭顶得上劳动人民一年粮呵!这样一想就忍不住笑起来,说:〃看来银行真是好单位。〃
欧阳京似乎能体察他的心理,说:〃入乡随俗嘛!〃
李苗说:〃瞧你们俩光客套,也不点菜!我都饿坏了。〃
欧阳京笑了:〃李小姐操劳,点几道菜好吗?刚才真不好意思。〃
〃那我可点啦?〃李苗说着作出聚精会神的样子,〃嗯,点个生菜,再来个西兰花,还有〃
看着她这么〃嗲〃,他想,女人真是怪,像她这么沉重地寻找生存的女人,此时此刻竟有轻松表演,仿佛她是出生在亿万富翁的家里。
欧阳京说:〃那我就代劳了。〃
他点了许多,有大虾、螃蟹这些牟尼许多年根本无法吃到的东西。最后,他又点了一只烤鸭,说这儿的鸭子与别的地方不一样,皮脆。
欧阳京说:〃你们中心有多少人?〃
这话问得突然,他不得不稍稍停顿,做了几次夸大的心算,才说:〃七十多个,不到八十个人吧!〃
〃噢,人不多嘛!〃欧阳京说,〃前段时间我去了一次中央台,他们的场面真大。〃
烟上来了,拿烟的就是刚才李苗嘲笑的女招待,在跟前他发现她长得挺不错,年龄很小,有一种真正单纯的样子,就说:〃小姐,在这儿做了很久吗?〃
〃对不起先生,〃她笑笑说,〃我是临时在这儿做几天。〃
〃为什么是临时呢?〃
〃因为还有其它事要做,对不起先生。〃她说完笑笑就走了。
〃你们单位设备怎么样?〃欧阳京突然又问,〃我上次去日本,在广告里发现电视制作设备更新很快,不知道国内在这方面情况怎样。你们中心成立多久了?对了,sorry,你们单位全称是什么,我没太记住。〃
在他看来,欧阳京的问题极像战场上密集如雨的炮弹,他显然十分危险。
首先,他不懂设备,而且中心似乎也没什么设备,更别说更新换代了。
中心成立多久了?严格说,还从来没有成立。他们现在不过是一个草台班子,挂靠在文化部里一个协会下边,通过朋友在公安局刻了个章,这就能算成立吗?带〃中国〃字头的机构都得国家工商总局批,他们连它的大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说:〃中国文化电视艺术发展中心。〃然后边抽烟,边沉吟着继续说,〃成立也就四五年。主要拍些专题,有些'左'的那类,歌功颂德,这与我们领导的思维有关,他认为这样可以使上边高兴,其实没有影响的文化单位怎么可能最终讨好?而要影响就得有艺术品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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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背叛(4)
他暗暗吃惊这段谎话编得真好,有意带着情感去谈别的东西,实际是绕着圈以另外的方式打乱对方的思维。
欧阳京与他和李苗共坐一个餐桌的镜头似乎早已凝固,只记得他当时被牟尼的语言圈套吸引了,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若有所思地说:〃不同的人,因其地位、素质、经历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就会差别巨大,单位或者部门也是一样的,比如你们和中央电视台。。。。。。〃
〃它们巨大而笨拙,我们渺小而灵活。〃
他有意调侃一下,欧阳京笑了。
欧阳京看着李苗,她正愣神,不知她在思索什么,就说:〃李苗,想男朋友了?〃
她没理会他的玩笑,沉静地说:〃我在想那条鱼,在这样漂亮华丽的玻璃缸里,随时都有可能被杀掉,它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生存对于它来说,好艰难!〃
她的话使他担心,这样富有寓言性的提示仿佛在说明他与她就像那鱼。女人毕竟是不成熟的。
吉它声强起来,这是一首饱含温情的曲调,透明、流畅,有着某种青春正直而骄傲的品格。
欧阳京也微微叹口气,说:〃别去想那些了,来。〃他端起扎啤,〃欢迎你们,并预祝成功。〃
他与他碰了杯,李苗却认真地看着欧阳京说:〃你是真心欢迎我们吧?〃她的语气中含着一种略带忧伤的柔情。
欧阳京说:〃当然真心。〃他看着李苗的眼睛,显出了认真的神情。
三个人都喝了酒后,开始吃菜。欧阳京说:〃在北京,这儿的南洋菜非常有名。〃
那个小姑娘又端菜上来了。与她相比,李苗深沉而成熟,的确更吸引人一些,在校园里呆久了,他更渴望理解力强的姑娘。不知道李苗已经与多少个男人睡过,但她的确很可爱。但是,清纯呢?说不定有一天他会更加喜欢清纯,就像这个小姑娘一样。
这种思绪只是瞬息的,他还没有忘掉身边有个敌人,对手,就是欧阳京。
然而,大批的热菜上来了,他也的确饿了,每一种菜肴都显得极其诱人,在记忆中他已有很久没有机会上这样的餐桌了。半年前一家杂志曾请他与另外几个人吃饭,当时大家谈笑风生,激情万丈,但那怎么能和眼前的一切相比呢?
尽管他极力维持自己的仪表,要绅士一些,但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于是话少了,也不太看别人。他知道这不好,这像是一个下等人,但他没办法。他想把挟菜的速度放慢些,多少保持最后的矜持,而事实上他却显得贪婪无比。
终于,他的视线固定在一个菜盘上,这是一道虾,上来时总共四只,烹炸得红里透白,鲜美无比。他们三人一人吃了一只,还剩最后一只,它就在盘里,他对自己说:〃我是不是该把它挟回来放在我的盘里呢?〃
他犹豫着,欧阳京与李苗似乎并没有注意它,他俩好像正在说着电影圈里的轶事。但是,如果我把它吃了,他们会注意这件事吗?
他看着那只虾,它此刻显得更加诱人。红里透白,发出亮闪闪的光彩。
忽然间他却在一种凝固的晕眩中把那虾挟了回来。他说不清这是一种神经错乱还是人们经常说的无意识冲动,也许这是一种勇气,一种与拉赞助、贷款、倒钢材、办合资公司倒汽车。。。。。。一样的勇气。人类要与内心的尊严作斗争,并把它彻底打垮是那么艰难!
他认真地看着这只已经在自己盘里的大虾,忽然间又没了食欲。在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四岁的男孩,他有着与牟尼一样的眼睛和略带弯曲的头发,那就是他的儿子。
他心酸地想:〃如果儿子能吃到这只虾该有多好,我读了这几年书,如此寒酸,他长得那么柔弱,胆子太小。〃牟尼几乎有些抑制不住地想哭。在阳光下儿子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奔跑,他跑得很快,像是故乡的雪山上的一只小兔子。
牟尼忧郁地陷入了沉思,仿佛自己没有在银行,而是在儿子深深的疑问面前。
直到李苗轻轻地在桌下踢他才突然醒来,重返欧阳京与李苗之间。
欧阳京是个绅士,而李苗也很平稳,像许多在餐桌上的女人们一样,她也显出了某种教养。
他虽然感到不好意思,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欧阳京说:〃你身体真好!〃
他笑笑,并开始为自己解释:〃大概谁也不会相信,我小时候挨过饿,甚至要过饭。〃
〃是吗?〃李苗开心地笑笑,〃你说的要饭是不是跟演戏一样?〃
〃不一样。〃欧阳京认真地说,〃我也要过饭,十二岁那年,我带着我妹妹一起。〃
见欧阳京说得这么投入,他感到轻松了,也许吃饭的风度毕竟是小事。而李苗却仍在与欧阳京调侃,〃你的意思是说,要饭与要饭不一样?〃
他问欧阳京:〃你对昨天与今天这两个不同的社会如何评价?〃
〃绝无法相提并论。〃欧阳京说,〃昨天是地狱,今天是人间。我是属于那种真心拥护改革开放的人。〃
〃但我认为对于社会问题不能那么绝对。〃李苗显得不同意欧阳京,〃依我看今天人们的心态并不好,大家活得很累,心里苦得很。。。。。。〃
女人们无法谈论社会与政治。他对李苗眨眨眼,她们总是从感情出发。〃而我认为人们必须从个人的利益出发去评判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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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背叛(5)
〃人们从来都是这样的,〃李苗说。
但愿欧阳京不要再提什么问题。然而,他却又说:〃你们不是文化部的下属吗?肯定掌握着更多的材料。〃
他浑身又紧张了。文化部大楼里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他们倒是很想靠在文化部哪个局的下边,但别人根本对他们不屑一顾,除了在往口袋里装钱的那一刻还笑笑而外,从骨子里就把他们当成进城的民工,一群带着礼品去敲门的下等人。他们号称是文化部的直属,实际是个可笑骗术,经不起调查。
但他却故意叹口气,似乎也没有让对方感到他的紧张,说:〃唉,文化部又不是中宣部,别说我们,连我们上头不都有些受气吗?〃
这两句话效果极好,显得他这人非常坦诚,没有故弄玄虚。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坦诚的、没有架子没有故弄玄虚的人,并不是他们的人品有多好,他们是因为没有资本,否则他们不会坦诚。人这种丑恶的动物。
李苗仔细地听着刚才的话,赞许而又理解地看着他。
于是,他更加有信心地开始采访欧阳京,不停地向他提问题,使欧阳京沉浸在回答与讲述的快感中。
这场角逐终于结束了。在门口等车接他们回去时,他发现北京的秋天很美,空气清朗,色彩明亮,人们的衣着也很现代。
上车时李苗说:〃欧阳京主任,欢迎你到我们中心来玩,到我宿舍坐坐。〃
欧阳京说:〃以后叫我欧阳吧,别那么客气,或者像朋友一样叫我'大京'。〃他们互相招手点头。
李苗显得极高兴地说:〃大京再见〃
车开了。
他与李苗议论了一会儿上午的成功,接着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有哪句话说错了。
他说:〃你真不该提那条鱼,说它生存艰难,几乎把我们的底都透出来了。〃
李苗说:〃看来你还不懂女人,欧阳京可不会像你这样看问题。他的感情不是突然一下与我们接近了吗?〃
他说:〃这样太危险。〃
她说:〃那你那样就不危险吗?人家问你文化部,你就直说是文化部下属。这又有什么了不起,老是绕开也不好。〃
如此这般地争着,他们渐渐都感到对方是优秀的,在以谎话与别人对话方面,他们的配合是难得的,俗话说一对好搭档。
他说:〃吃饭时我没有风度,真不好意思。〃
她笑了:〃我那会儿真羡慕你,可真像个男人在吃饭。对了,你觉得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