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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白他一眼,“我看你们公司把你们宠坏了,当心以后裁员。”
他很自信,“应该不会,我们公司的客户有许多都是政府部门,订单很稳定。再说,你老公还是很有两下子的,否则人家为什么在这么人浮于事的情况下还千里迢迢把我从纽约挖过来?就算真的裁也轮不到我。老婆,你看好,三年之内,我起码不会比林少阳差。”不知是现在流行,还是从他前任女朋友那里得来的教训,他现在开口“老公”闭口“老婆” 。
在杜政平把林少阳当成一个里程碑去超越的时候,那个目标本身却有点灰头土脸。
在张其馨正式搬出去的几个星期后,林少阳约我和郑滢吃饭。在一家日本餐馆,他大刀阔斧地把一块蘸了芥末的生鱼片塞进嘴里,“女人…我现在真的弄不懂女人了!”
原来,他老人家前一天去跟踪了想“静一静” 的张其馨,结果发现她居然在跟另外一个男人约会。林少阳恶狠狠地嚼着鱼片,不知是不是把它假想成了自己的情敌。
“那个人,哼… 她要找,起码也找个上台面一点的吧!” 林少阳愤愤不平。我和郑滢递了个眼色 那一对吃起醋来的口气倒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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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男人和女人,特别是一个善於照顾人的女人同居过之后,独立生活能力会逐渐减弱、退化,直到某一天变得像婴儿一样地依赖那个女人 那个时候,女人就算熬出头了。
张其馨善於照顾人,所以,虽然林少阳离婴儿期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当他把干净内衣裤穿完,冰箱里所有东西、包括囤积的碗面吃完,卫生纸用完的时候,自然而然怀念起张其馨来。
“她说我不重视她,其实,生活本身不就是很平淡的吗?她难道希望我一天三次围着她叫心肝宝贝肉?” 他振振有辞,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女人都这样的吗?”
他那个“你们女人” 激怒了郑滢,她不顾我的眼色,一气之下翻出“卷上珠帘” 去质问林少阳,“你们男人都这样见一根电线杆撒泡尿,然后再去找下一根吗?还‘春风十里’ ,不要脸,想过一回嫖客瘾是吧?”
林少阳愣了足足三十秒钟,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的劣迹已经早在张其馨掌握之中,口气一下子软了半截,“那个,那个,唉呀,那个网上的东西,她也当真?真是无聊,无聊…”
这一下,连我也被激怒了。两个义愤填膺的女人不约而同违背早先定下的攻守同盟,把“沧海月明” 的身份揭穿,气得林少阳话也说不出来。
这家伙倒也善於见风使舵,猛吃几只炸虾之后,认清敌我形势,发现主动权根本不在他手上,堆起一脸苦笑,“我看,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吧,都算我不好,你们就帮帮忙,劝劝她,好不好?” 口气还真像贾宝玉偷吃了人家嘴上的胭脂还央求“好姐姐,千万饶了我这一遭吧” 。
“劝什么?劝她回心转意,替你做免费老妈子,让你又好腾出时间花痴你的姐姐妹妹?”
林少阳像所有能言善辩的男人一样开始信誓旦旦,内容无非悬崖勒马、改过自新、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之类,赢回了我和郑滢的同情,那场脱口秀里关键的一句话是“你们大概觉得我很花,我也承认我是有点花,但是,我是一直把其馨当作未来的妻子看待的… 我这个人表面上嘻皮笑脸,认真起来也很认真的,你们别不相信…”。尽管我们想像不出这个一天二十四小时眉花眼笑的小生认真起来是怎么一副样子,他这几句话的确打动了我们的心。那顿饭吃到甜点,我们已经同他狼狈为奸,开始策划如何把那根长了脚的电线杆搬回来。
林少阳没有食言。十月底的一天,他拿出“神风敢死队” 的精神,带上他能买到最贵的一瓶“午夜飞行” ,在张其馨新搬的公寓门口,被她臭骂了三顿并威胁报警之后依然坚持阵地站了足足一个晚上,等张其馨早上起来开门,发现他居然还像只哈巴狗一样忠实而可怜巴巴地蹲在门边,终於心软,红杏和蓝杏热泪盈眶地尽释前嫌,紧紧拥抱在一起。
不仅如此,林少阳趁热打铁,发挥他干事业“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取得最大收益” 的原则,顺手牵羊用一束红玫瑰和一只一克拉钻戒把张其馨彻底套牢了。
后来,张其馨告诉我们,“那天我想,要是他肯等一个晚上,就原谅他;他等不了,就拉倒。”
这句话让我想起那天程明浩在我家门口等我的样子。如果我不回去,他或许也会等一个晚上的吧。我不舍得让他等一个晚上,却又跑回去亲自把他赶走,实在愚蠢。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不如张其馨的地方: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我不知道。这也大概就是程明浩不如林少阳的地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厚颜无耻,他不知道。所以我们注定分手。
重新和杜政平谈恋爱之后,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他对我很好,出差记得给我带礼物,周末会安排节目,时不时还会买一束花送给我。郑滢来我家里,看着杜政平送给我的全套花生漫画玩具,点点头,“这才叫谈恋爱嘛。” 其实我对他也相当好:帮他洗衣服,烫衬衫,做饭,烘各种各样低糖的巧克力饼干让他带去公司分给同事。有一句流行的话叫做“平平淡淡就是真” ,我想,我和杜政平大概就算是找到“真” 了吧。
有一次,杜政平在我那里过夜,无意中看见了书架上的那块银灰色表面的手表。手表上落了一点灰尘,那是五月份我买给程明浩的,那份没有送出去的生日礼物;我当时以为有的是机会送,结果我错了。他问,“这个表哪里来的?”
我说,“减价时买的,准备送给我爸。”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爸戴这么时髦的款式?”
我笑笑,“你别小看我爸。” 心里面突然有点难受,程明浩如果知道,会不会觉得我水性杨花呢?
他们公司同事好像很喜欢搞活动,而且每次都叫上一大帮人。自从有一次他的几个同事随口说了一句“你女朋友很可爱”之后,他就经常拉我去参加他们的活动,大概觉得我能替他挣点面子吧。有一次,参加完一个烧烤活动回家的时候,他跟我说起有个同事刚刚离婚,那位老兄前两年回国经人介绍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结果人家到美国没多久就另觅高枝,还扔下一句气得人吐血的话“在同一个环境中,其实你是配不上我的” 。
他一面倒车一面说,“小方就是没搞明白一点,好老婆根本不是‘找’ 来的,是‘栽培’ 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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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栽培’ ?”
“就是说找老婆不能光看长相,其他方面的素质也很重要,比如脑子好不好使,性情脾气怎么样,生活能力强不强,还有,发展潜力如何。像小方那样,娶个大美女回来供着,好看是好看,太难侍候,什么事都不干,一分钱挣不来还整天冲他发号施令。他们说那时候他对他老婆宝贝得要命,公司里再忙,中午也要回家去给老婆做饭,好到了顶,现在人家还不是一脚把他踢开?所以我刚才就建议他下一次找女朋友,长得不用太触目,脾气好一点,最好自己能挣钱,可塑性强一点,找来了再慢慢照着自己希望的方向栽培就可以了。”
我好奇起来,“那我的素质怎么样呢?”
“综合素质一流,没得话讲,” 他嘻皮笑脸地凑过来,“我老婆,能不好吗?”
我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我是你找来的还是栽培出来的?”
“也找也栽培。”
“你什么时候栽培我了?”
“你忘了那时候是谁督促你转学计算机的?谁帮你弄考古题的?谁替你做作业的?” 杜政平脸上泛起几分得意,“那就是我在默默地栽培你。要不然,你现在说不定还在念那个化学博士,辛辛苦苦,毕业了充其量也不过找个博士后做做吧,当然也不错,但肯定没目前好。你知道吗,我们公司里好几个同事都羡慕我女朋友工作好,英语好,性格好,会跟人打交道,他们不知道我下过多少功夫。”
我笑起来,从反光镜里对他敲了个毛栗子,“搞了半天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欠你这份人情。杜政平,下次你要是再帮我做什么事,先说说清楚,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免得过三年五载再翻出来说是在栽培我。”
“说着玩玩,” 他也笑了,“还是那句话,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否则,换个别人想我栽培,哼,我还不奉陪呢。”
“那后来我跟你分手,你不是鸡飞蛋打了吗?”
“那没办法,谈恋爱跟做生意的原理一样,首先要看准对象,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旦对象出现,绝对不能犹豫,要舍得下注,以本伤人,否则,机会错过就没了。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不又是我的女朋友了吗?那说明命里注定,是我的就是我的。” 他突然转过头来,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关璐,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你跑掉了,永远都不会。”
“肉麻,开你的车吧。”我笑着摇摇头,拿出CD塞进唱机。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怅惘,原来,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虽然很有道理:这个时代男女平等,女人要嫁得好,男人当然也要娶得好;女人要调教老公,男人自然也想栽培老婆,天经地义。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成长得一帆风顺,委屈了谁也不会委屈了自己。然而,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好像平整的沙发布被拉皱了一块,看不大出,也讲不大出,却感觉得到。
我把杜政平的“栽培” 理论讲给郑滢听,她拍手称快,“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 我和她正坐在上次林少阳请我们去的日本餐馆吃午饭。公司的餐厅质量越来越糟糕,所以我们有时候索性就出去吃饭。
郑滢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相信柏拉图的什么‘寻找自己的另一半’,现在看看完全就是几千年前的老头子吃饱
饭没事做信口开河。根据美国精神,与其去死命的找,还不如自己拿个毛坯来搓搓磨磨,加工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又顺心又方便,这一个跑了也不要紧,有了经验,换个毛坯再搓。找找找,到头来,找没找到,连做毛坯的资格也丢了。”
“你找到毛坯没有?”
“在找。不过,有时候,哼,真说不出是我在挑毛坯还是毛坯在挑我。上次跟一个男人约会,三句两句都开始关心我的经济状况,无聊透顶。现在的男人,都现实得很呢。这么一想,还是张其馨那个喜欢背诗的网友有点味道。”
“他们怎么样了?”
“网络上的露水夫妻还能怎么样?” “沧海月明” 和“蓝田日暖” 很友好地分了手,名副其实的友好 那个男人免费帮张其馨做了一套投资计划,而作为回报,张其馨介绍了两个同事做他的客户。张其馨说,仔细想想,还是林少阳条件更好、更有前途,毕竟,现实生活用不上朦胧诗,在美国的现实生活更加用不上。与此同时,“春风十里” 郑重其事地在网上张贴了一份告示说他于即日“退出网络” ,由於“公务实在太过繁忙” ,并把“卷上珠帘” 的电子邮件地址归入“拒收”。还真应了那一句,“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他们明年初就要结婚了,” 郑滢吃一口饭,“我再不承认,还是有点羡慕。现在我在公司里名声又不好,谁敢来追?” “八卦”是一种国际通行的爱好,无分国籍地域种族,我知道公司里有些男同事背地里议论她“风骚” ,“哼,连本家也不要我这个病人了。” 郑滢刚刚在郑广和的大力推荐下转到一个女医生那里,虽然她早先的确提过这个要求,但是郑广和迟不转早不转,偏偏挑这个时候转,她不由起了身世之感,觉得所有的男人都抛弃了她。
那天,餐馆里推出一款新的甜点,叫“绿茶提拉米苏” ,我们一人要了一客。蛋糕上来了,嫩嫩的淡绿色中间夹一层层咖啡和奶酪,做得赏心悦目,叫人都不舍得下口。
可是,一口下去,我们立即有点失望:味道虽然也不错,但比意大利配方的提拉米苏还是差了一截。分析一番之后,恍然大悟:原来,缺了一味料。餐馆别具匠心地用绿茶入蛋糕,企图做出日本风味,却不知道,一份好吃的提拉米苏,就是离不开那么一丁点儿的 兰姆酒。没有它,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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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郑滢吃完饭回到公司,刚坐下,部门里那个长年像花蝴蝶一样在“草丛”( 既然男人叫“花丛” ,换成女人大概就要叫“草丛” 了吧) 里打转的漂亮女孩拉了 Chris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