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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泪痣-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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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打掉了我的手,把脸转往别处,看着远处的某个地方,不说话。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又把她的脸扶过来,对准我。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她仍然在抽泣着。    
      看着看着,我们竟然笑了起来。我的笑是哈哈大笑,她的笑既不是嘻嘻地,也不是咯咯咯地,而是突然地扑哧一下。    
      我笑着对她仰起手中仅有的几张纸币:“去喝啤酒?”    
      “去喝啤酒!”    
      她吸了几下鼻子,绕到我身后,红着眼睛,推着我往前走。    
    


第一部分第6节 迷 离(1)

    一天中午,风雨大作,我正在午睡,接到了阿不都西提的电话,他告诉我,梅雨庄的主人自杀了。尽管事出突然,但是我们怕也只能搬家了。因为还沉浸在睡梦之中,我并没怎么听进阿不都西提的话。等我再次醒过来,居然发现连电话都没挂好。醒来后,一种强烈的、说不清缘由的悔恨绞缠着我,我点了支烟,随便翻着本画报,翻着翻着,这才想起阿不都西提打来的电话,就再给他打回去。    
      悔恨仍然在绞缠着我。    
      我抽烟的时候,我在悔恨;我洗澡的时候,我在悔恨;当我坐在酒吧里给啤酒里加上一只冰块,悔恨在冰块落入水中后迅速绽开的气泡里;当我百无聊赖地在铁轨上散步,悔恨在电车扑面而来时迅速生成的风里游荡着。    
      它明明在,我却看不见。    
      我到底在悔恨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它具体万分,却又消散于无形,我想抚摸它,可注定了抚摸它就像抚摸从手指处缭绕升起的烟雾一样虚妄。我猜想:一直到死我都会这样了吧?    
      那就搬走吧,接完电话后,我边翻着画报边想。    
      窗子外面真算得上风雨大作,阴郁的天空被大雨拉近了和地面的距离,生硬地挤压在城市的上空,似乎从某幢高楼上脚踩一只梯子就可以上到黑压压的云层里去。还有闪电,它穿透云层,从高楼与高楼之间当空而下,从树杈与树杈之间当空而下,发出了夺目的光芒。    
      我感到焦躁不安,这种情形对于我倒是一直少有,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难道焦躁感一直在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我却没有发现,只是今天被阴郁的天气唤醒了?    
      此刻我希望身边有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我和他说不说话,只要他坐在一边,我就会感到心安。原来,我也是这样喜欢凑热闹的人啊。    
      我突然想见一个人,扣子。    
      那么,今天,现在,她还是在那家脱衣舞酒吧里打工吗?到底是哪一家呢?我想见见她,想见见她像个小阿姨般训斥我的样子。是的,很想见。    
      我得去新宿找她。    
      已经是入秋的天气,加上窗子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但是我不想管这些了,套上一件薄薄的毛衣,我便推门而出。一出门,才知道风雨大得超出了我在屋子里的想像。尽管也打着伞,但是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等我好不容易坐上电车,全身上下已经几乎全湿透了。好在车上的人特别多,我倒是没觉得有多冷,可能是因为雨太大之后人们都不愿意开车的关系,车厢里竟然想找个落足的地方都很困难。我站在车厢中部,也没有吊环可抓,就摇摇晃晃地看着电车外的景致发呆:秋天的确到来了,一闪而过的街心花园里正在开放着的已经不是夏天的花朵,而是金黄色的波斯菊,还有暗红色的百日草。    
      我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反正,一种湿润的情绪正在慢慢浸湿我,我觉得自己孤单,哪怕身边站满了人。这种感觉,可以说是伤感吗?    
      在纪伊国屋书店,我只怕消磨了有两三个小时。从书店里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买了一本香港出的中文杂志,一边随意翻着一边往歌舞伎町一条街走过去。此时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东京这地方就是这样,尤其是新宿一带,夜越深人就越多。这样怪异的城市,全亚洲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我悲哀地发现,一种占据了我全身的阴影,可能是伤感,可能是焦虑,可能是虚无,仍然没有从我身上消退——“它的影子遮满了山,枝子像香柏树;它发出枝子,长出大海,发出蔓子,延到大河”。假如我没记错,《旧约全书》的《诗篇》里似乎有这样一段话。    
      从CD店里飘来一阵歌声,只是短暂的一瞬,但我还是清晰地听见这正是吉本斯的圣歌,可能是顾客正在试音吧,连一支圣歌都没放完就戛然而止了,我却被击中了。在人头攒动的夜新宿,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CD店前发呆,他们也许更不会知道,刚才从店里飘出的那支圣歌正是最著名的教堂赞美诗之一:《这是约翰所记》。    
      我又走神了,想起了如下场景:在阴郁而泥泞的十八世纪欧洲乡村,一群孩子正屏息静声地倾听一位长袍神甫的祈祷,在他们身后,是堆积如山的垂危的伤兵;更遥远的中世纪,一位来自埃及的新娘正站在英吉利海峡的岸边对着满天大雨发愁,她要赶到海峡对岸去举行婚礼,却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已经死在了前一夜的火灾中;在我的祖国,明朝,一个雏妓正蹲在一条河流边目送自己叠的纸船顺水漂流而去。    
      雨仍然在下,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了扣子的样子,只是无论我怎样想把她想得更清楚一些,她的样子就愈加模糊难辨。    
      扣子,今天晚上,我还能见到你吗?    
      在电车上,我还在想着扣子的样子,想着想着,一种空落之感便又回到了我身上,深入每一处骨髓。看着窗外的黑暗,我想:我和扣子,大概是一片大海上的两只帆船吧,在海面上越走越远之后,岸上的人看它们就像两个小黑点,还以为他们是同伴,实际上他们却并不是,尽管他们也互相知晓了茫茫大海上对方的存在。窗外的黑暗中,偶尔会有一幢高高的大楼出现在我视线里,我想,它大约也是孤单的吧。刚有这个念头,这幢大楼在我的想像中就变成了太空来的陨石,此刻正站在都市里沉默地回忆着它的前世;也会有一只电线杆被我看见,我仍想,它还是孤单的吧,马上,它在我的想像中就变成了上世纪的一艘沉船上的桅杆,当然,它有可能早就忘了自己的前世。    
      还是《旧约》,《以赛亚书》里曾经说:“耶和华使大地空虚,变为荒凉,那时百姓怎样,祭司也怎样;买物的怎样,卖物的也怎样。”还说,“那时候新酒悲哀,葡萄树衰残,心中的欢乐都止息,击鼓之乐止息,宴乐人的声音完毕,弹琴之乐止息了。人必不得饮酒唱歌,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不过,我他妈的是不是也有点矫情了?得打住了吧,我对自己说。    
      在吉祥寺站口的过街天桥上,我决定一回家就再给老夏打电话。茫茫东京,我也似乎只有通过他才能找到扣子了。假如再找不到他,我就要阿不都西提去帮我找到他的手持电话号码,今天晚上,我一定要找到扣子。    
      下了天桥,我找到一个自动售货机买啤酒,这里已经能看见梅雨庄了。我一边抄起啤酒一边往梅雨庄看了看,发现我和阿不都西提的房间仍然黑着,看起来,阿不都西提又到医院里守夜去了。当我喝着啤酒走到梅雨庄院门外,不禁吓了一跳——扣子就双手托着腮坐在我门前的石阶上。我的脑子真是混乱了,一时间竟以为自己是走在新宿的哪条巷子口,正好碰见她也坐在巷子口上。但不是,她现在就坐在我的房间外面,真真切切。我急忙推开院门进去,这时她也看见了我,勉强对我笑了一下,也扬了扬手算作打招呼。我几乎是三步两步跑到她的身前,她沙哑着声音告诉我:“我发了好几天烧,受不了了,没地方住,只好找你来了。”    
      她显然病得不轻,我拿起她丢在一旁的亚麻布背包,扶着她进了屋。我能感受到她的虚弱,她的身体一直在微微抖着。但是,扣子就是扣子,进门后的头一句话就对我说:“看到了吧,脸上长滴泪痣的人总是会混得这么惨,小心你也有这一天呐。”    
      接下来的几天,我不得不经常对着报纸找房子。看起来,我们从梅雨庄里搬走已经迫在眉睫,阿不都西提应该也在四处找房子,但他搬走的时候总是要回梅雨庄收拾他的东西,所以,我和他应该还能见上,扣子也就应该还是会和他遇见了。几天过去之后,扣子的身体好多了,当她得知我即将从梅雨庄里搬走的时候,和我开玩笑说:“这就是你从此走上穷途末路了,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你这张嘴巴可真是张乌鸦嘴。”    
      “不过,东京这么大,找房子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和我一起找吧,找到了我们就住在一起。”    
      “谁跟你住啊?我可没钱住梅雨庄这样的地方。”    
      “没关系,我有钱。”    
      她显然有些吃惊,盯着我看了一眼:“你是说真的?”    
      “当然说真的啊。”我回答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个人,说你古怪,你还真是够古怪的。”    
      “非要要个原因吗?”我说,“非要要个原因的话,我也有,这就是——我可能已经喜欢上你了。”    
      她呆住了,看着我,直盯盯地看。看完了,她走到阿不都西提的电脑桌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仰起头,一口气吐了好几个烟圈,这才对我说:“你这是在逗我玩呢?”    
      “没有——”    
      我刚说出“没有”两个字,她一下子封住了我的口。她用夹着烟的手对我一指,大声说道:“你就是!”接着,她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放进烟缸,用力掐灭,走到房门边,然后,我听到了她摔门而去的声音。    
      在屋子里愣了一会儿之后,我如梦初醒般地出门去找她。打开门,梅雨庄里已经没有了她的影子,我跑出院门外四下打量,也没有看见她。但是,她不可能跑得这么快啊,于是,我退回来在院子里找她。绕过我和阿不都西提的那幢小楼,我走到了靠后窗的铁路边,我没有再往前走了,因为我已经看见了她,扣子。此刻,她正背靠一扇墙壁面朝铁路哭着,头也仰着,泪水流了一脸,但她没有管,任由它流淌。在她身边,是一束连日来被雨水浇灌后正在妖娆盛开的美人蕉。    
      美人蕉下面是扣子,哭泣的扣子,泪水流了一脸。    
      扣子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好在她带回来了汉堡包,就不用再出去吃晚饭了。她一进门就对我笑,不光笑,而且还笑得很神秘,这可真是少有。但我故意没有答腔,接过她递过来的汉堡包大吃一通,如此一来,她就忍不住了,坐到我身边,用力敲了一下我的头:“今天的成果喜人。”    
      “哦?难道大寨的粮食又丰收了?或者,辽阔的大庆油田上又钻出了一口油井?”    
      “什么呀,你就贫吧。告诉你,我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也给我自己找了一份工作。”    
      “不是说找房子吗,怎么找上工作了?”    
      “说成果喜人就喜在这儿啊——找到工作之后,就不用再找房子了。”    
      “是吗?那说来听听吧。”    
    


第一部分第7节 迷 离(2)

    “也是巧了,我今天去了原宿。原宿车站外面,有条路叫‘表参道’,你总该知道吧,就是从神宫桥到青山通的那段斜坡路?哦,知道就好,我就是在那条路上找到的工作。那儿不是有很多露天咖啡座和婚纱店吗?对了,我给你找的工作就是在婚纱店,那家婚纱店正好前几天失窃了,想找个白天打完工后晚上还能守店的人。也是奇怪,店主竟然觉得日本人不够细致,只想找个中国人或者韩国人。这么好的事情,我一去就碰上了。后来,店主又指点我说街对面的露天咖啡座也需要人,还亲自带我过去,这样,我的工作也就找到了。”    
      第二天,我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就和扣子去了原宿那边的表参道。我的行李比阿不都西提的要少许多,收拾起来只需几分钟而已。我必须承认,当我走出梅雨庄,心底里确实涌起过一阵不舍之感。扣子马上就看出来了,又数落了我一句:“知道什么叫痛苦了吧,您就悠着点吧,苦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快走吧。”我呵呵苦笑一声,也只好随她而去。    
      和婚纱店的店主见面的时候,一切都相当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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