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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薇说:“你怎么不问问我〃
〃他们说你病了。”
〃他们说?谁说的。”
〃还能有谁?阮黎呗。”
他们骑到学校门的时候,果然碰到了阮黎。
阮黎见到静薇,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哇,皮肤这么好!在家呆了几天,捂白了。”
静薇含糊地应着,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看见自己躺在白得吓人的病床上,她显得那么小,周围的人都有无数人来探望,只有她没有。她在医院住了三天,每天过着如针扎在皮肤上的日子,她们不让她看那孩子的长相,甚至是男是女都让她看。
第一章黄伞
经历了那件事之后,静薇觉得自己看世界的眼光都有些变了。她有时站在镜前一愣就是好半天,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那一年,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学校的课业正好在大雪降临的前一天结束了。
漫长的寒假开始了,静薇又可以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去了。那一觉她睡得很沉,估计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静薇睡下去的时候,还朝窗外张望了一番,她并不是看下没下雪,而是下意识地朝街对面那幢红砖楼张望,这个动作她已经克制了很久了(那段时间她一定要管住自己不朝那边张望,直到孩子生下来为止,静薇一次都不曾朝那边张望过),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母亲看到了,她也不一定能猜到什么。
她远远看到霍雨晨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是浅褐色的,静微还记得那窗帘的棉麻质地,摸上去涩涩的,有些拉手似的。
房间里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音乐,静薇很安静地看着男孩的脸,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后面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几乎每一次回忆都有所不同,她只记得他的手放在她娇小的乳房上,赞叹它们美。阳光射穿了浅褐色的窗帘,静薇在针孔般的小洞里看到看到太阳的不同侧面。
对面那幢楼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四周很安静,楼下传来一对年轻夫妻吵架的声音,他们一声高一声低,听起来很怨恨的样子。多少年前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曾经常这样吵架,然后两个人分手了呢,静薇拿不准是不是这样。
阮黎的父母经常吵架,可他们并没有离婚。阮黎说她长大了最大的理想就是离开家,再也不回来。
静薇关上灯,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心事,她想自己长大了会不会离开家呢?会不会结婚?她曾和阮黎说过将来一辈子都不结婚的话,那时她们15岁,还什么都没发生,仅仅只隔了一年,就什么都不同了。
夜里,静薇做了一连串奇怪的梦。其中一个梦是,阮黎打着一把黄伞在楼下站着,静薇看见她,就下楼去找她。楼门洞里很黑,里面摆满自行车,静薇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她看见阮黎的背影。黄伞的背影。
阮黎
她的声音过了很久才抵达黄伞的背影。
阮黎耳聋了一般地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才转过身来。
静薇惊讶地发现,她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婴儿。静薇掉头就跑,阮黎举着黄伞追她,一路狂喊她的名字。“廖静薇〃〃廖静薇〃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她们。
静薇忽然感到冷,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小粉吊带裙,那是一条极为性感的裙子,裙摆下面露着两条雪白的大腿,静薇不想再跑了,她就地蹲下来,等待大难临头。
这天夜里,外面下了很大的雪。静薇起来吃早饭的时候,看见餐桌边斜靠着一把黄伞和静薇梦里见到的那把一模一样。母亲把早餐摆在桌上,人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一章对面红砖楼的消失
春节过得很无聊,电视节目俗不可耐。母亲说明天我们去逛庙会吧,到人多的地方去走走,吸吸人气。静薇一想起人挤人的场面就头痛,但又不好扫了母亲的兴,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早早出门。静薇穿了件黑羽绒服,母亲穿得倒比她鲜亮,母亲穿的是大红羽绒服,围了条白围巾。她们站在楼下打车的时候,正好那男生朝她们走过来了。
〃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霍雨晨说,“这是上次借你的书,还给你。”说着,把一本书塞进静薇手里,转身走了。这是静薇最后一次见到雨晨,从此再没见过面。雨晨的背影在那条路上持续了很长时间,才移出静薇的视线。
静薇听到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叫她的名字,这才知道母亲已经站在路口很远的地方,打到一辆车,车门敞开着,等她。
静薇神情恍惚地往母亲站立的方向走,“廖静薇,我们家就要搬走了”、“就要搬走了”、“搬走了”。。。。。。到处都是回声,那个男生已不见了踪影,可他的声音却留下来。
〃那个男生是谁?”
〃我们班男生。”
〃来找你玩?”
〃噢,来还一本书。”
〃快上车吧,都几点了。”母亲催促道。
庙会上到处都是卖小风车的,母亲给静薇买了一只,孩子似的在手里举着。静薇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了,可母亲还是把她当孩子看待。庙会上很热闹,卖小吃的地方尤其挤,各种油炸的、水煮的、油煎的、火烤的吃食都集中在这里,香味特别诱人。
母亲让静薇在一棵刚长成的小树旁等她,然后就挤进人群去买羊肉串给静薇吃。静薇眼看着母亲的身影奋力地挤进黑鸦鸦的人群,站在原地没动,只觉得身心都很麻木。
母亲手里举着几串肉串出来,小树旁却不见了女儿。一只小风车插在树叉上,迎风吹啦啦地转着,显出很高兴的样子。东西还在,人却不见了。母亲找了一圈,没找到静薇,也没心思再玩,只好打车原路返回。
回到家,母亲看到静薇站在窗前,望着对面的红砖楼发呆。
母亲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就是不想逛庙会,人太多了。”
〃你让我一通好找,再说,我还给你买了肉串。”
〃妈,我没事儿,就是有点累。”
说着,就倒到床上去。
母亲担心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对面红砖楼里的人已开始慢慢往外搬,静薇站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来的是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车身上写着“某某搬家公司”几个鲜红的大字,后面跟着一串醒目的电话号码。有时候,三轮车也能派上用场,他们把沙发或者床垫高高地摞在上面,很招摇地在街上慢慢走。
静薇始终没有看到霍雨晨家搬家时的情况,开学后静薇就得知,霍雨晨已经转学走了。
那年春天,红砖楼里的人都已搬空了,听说那块地皮在楼还没拆之前,就已经被卖出去了,卖给一个房地产商人盖大饭店用。静薇整天站在窗口,朝对面张望,那座空楼没有丝毫要倒塌的迹象,只是无人进出,到了晚上一片漆黑,像被一支墨笔抹去的一个黑洞,与黑夜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有一天傍晚,廖静薇突发奇想,想到那幢空楼里去看看。自行车沿着笔直的马路,像是暗中有人控制似地朝着那幢空楼方向驶去。
楼道里很黑,有一股浓重的灰尘的味道。廖静薇摸黑上楼,手掌在楼梯扶手上蹭了一手的尘。她脚步轻快,即使在没有光的情况下,她也能走得飞快。她来到霍雨尘家门口,用手试试门是否锁住了。
门被轻轻一推,就开了。
霍雨晨的家,家具都已经搬走了,墙上的画,有一些被摘走,有一些被撕坏,只有那幅题为《少女侧面》的油画还在雨晨的房间里挂着。那是一个身体扁扁的、没有眼睛的侧身少女,梦幻般的氛围包围着她的焦虑,她是纯洁的吗?也许,她的内心已经破碎了吧?
静薇用手抚摸那少女,油画麻布般的凹凸颗粒使她的手微微发麻。
〃就像那只摔破的吉它,再也听不到原来的音色〃
这是那天雨晨的录音机里飘出来的一句歌。后来就他们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相互的抚摸好像是在瞬间开始的,开始很慢,带着怯意、小心翼翼的,后来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猖狂。
她看见墙上那幅画,那幅《少女侧面》此刻的她,也是侧面对着他,她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她感到全身被温暖包裹着,她看到晃动的少女、侧卧的少女、倒置的少女,她看到她自己。现在,窗上已经没有了窗帘,可这屋里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有一个地方可能贴过某球星的照片,大面积的纸页已被撕去,只剩下顽强的一角,还死死地粘在墙面上,不肯被人揭走。
第一章高中女生隐情
阮黎恋爱了,她两眼变得像猫一样亮,喋喋不休地讲着她跟那个男生之间的秘密。阮黎还以为静薇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生,一口一个“你又没跟男生好过,你不懂。”阮黎爱上的那个男生,是他们班上的一个小帅哥,一米八二的个子,喜欢穿白色T恤,篮球打得不错。
阮黎总是跟静薇谈起小帅哥的优点,在阮黎眼里,小帅哥是个没有缺点的人,他叫汤嘉义,连名字也好,阮黎说,什么都好,不过这事你千万要替我保密,让家长和老师知道了,可不得了呀。
但是,很快地,老师和家长就知道了此事,阮黎和汤嘉义被硬性分开,女生被分到5班,男生仍留在原来的1班,这样,静薇就成了他们俩之间的传声筒,阮黎经常神神鬼鬼地把静薇叫到一边,问这问那。要么就是请那男生吃冰激淋,静薇在一旁作陪,傻乎乎地当电灯泡。
有一天,两个女生在麦当劳店等那男生。
下午时光,亮堂堂的店堂里没什么人,两个高中女生坐在靠窗的一张座位上,朝窗外张望着,不时吸一口杯中的冰可乐。
〃你从来没喜欢过男孩子吗?”阮黎眼睛亮亮盯着静薇,问。
静薇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呢?”
〃跟我一样怎么啦?”阮黎说,“咱们班我可不是最坏的女生呀。”
听着阮黎的话,静薇只觉得心虚,不知她是不是话里有话。阮黎到底听说了什么,静薇心里拿不准。
静薇有个可怕的想法,她想,怀孕的事也许全班同学都知道了,包括霍雨晨在内,他们全都知道了,但在她面前还假装不知道。霍雨晨也不是因为搬家的原因才转学的,他是因为跟自己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了,没法在这所学校里再呆下去了,所以才转学的。
静薇正在走神之时,汤嘉义来了。
阮黎很兴奋地跟他说着话,静薇看着阮黎喷红的小脸,那状态就像当初的自己。
〃静薇,你这条紫裙子很漂亮。”汤嘉义忽然扭过脸来对静薇说。
阮黎也赞同道:“嘉义很喜欢紫颜色,下回我也去买条紫裙子。”
〃你不适合穿紫色。”
〃那我适合穿什么色?”
〃黑色吧,太老气。黄色吧,活像马戏团的颜色。绿色显得土,白色显得胖〃阮黎这才听出他在开玩笑,随手拿起桌上的棒球帽使劲打他,嘴上叫着“讨厌,真讨厌!”他们的笑声在静薇耳边久久回荡。静薇好像又走神儿了。
第二章时间无痕迹
26岁的廖静薇,从镜子里望着赤裸的自己,蓬乱的头发由于刚刚洗过,湿漉漉地打着柳,在脸上留下纷杂难言的复杂印记。
10年时间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静薇的身体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乳房比10年前更加丰满了一些。她对自己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感到满意,成年后她很少穿裙子,穿黑色长裤是她的爱好,大学四年静薇没谈过一个男朋友,她似乎在用身体赎罪。
静薇现在26岁了,依然独身。去年她从母亲那儿搬出来住,原因很简单,母亲在多年独身生活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老伴。静薇觉得独立生活的机会到了,她工作几年,有了一些积蓄,很快卷入“看房大军”的队伍里去,早晨兴冲冲地跟着班车到那些新建的小区去看房,晚上带一大堆图纸和宣传广告回来。
去新建小区看房,静薇才想起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班车上,她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有说有笑,她一个人坐在车的一角,努力迸住呼吸,尽量发出最小的声音。她不愿让别人看到她的可怜相,她是孤单一人,但她并不可怜,甚至有些自傲,她是带些鄙视的态度来看待这些世俗男女的。
10年时间,母亲也老去了10岁,她以为那件事静薇已经完全忘记了,母亲以为这是她10年中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静薇10年来一直躲避着“恋爱”这件事,甚至这个词。大学同学中恋爱的有不少对,也有几位追求“长发美女”静薇的。“长发美女”是班里几个讨厌男生给静薇起的外号,大学一年级就起了,一直到大四还有人这样叫她。
静薇在大学里只穿黑色长裤,很少穿裙子,长发和黑色长裤成了她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