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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刘朝带从茶盘上拿了一只官窑细瓷碗,说了声“我渴了。”倒了一碗茶想喝。
陈展如紧张地看着陈天仇的脸。
陈天仇心里一抖。一来毒死刘朝带并非她的本意,又会弄得前功尽弃,便不动声色地夺下了刘朝带手中的茶碗,说:“不先孝敬老人喝,你倒先喝了。”说着双手捧倒了刘铭传面前:“爵帅一定渴了。”
“可不是!”刘铭传顺手接了过去,但没有马上喝。
陈展如也倒了一杯,递给陈天仇,说:“姑娘是客,你先喝。”
陈天仇接茶在手,说:“我就喜欢喝这种酽茶,不过,喝酽茶会睡不着觉。”
陈展如已凑至刘铭传跟前,说:“老爷别喝了,你喝酽茶,又得一夜不眠。”
“我是专喝酽茶的,你忘了?”刘铭传刚举到唇边要喝,陈展如不好明言,故意一撞,哗啦一声茶碗落在方砖地上,打了个粉碎。
同时大惊失色的不仅是陈展如和陈天仇,也有刘铭传。只见茶水溅地处,呼呼冒着青烟,咔的一声,厚厚的青砖七裂八半解了体,刘铭传有这个常识,只有剧毒才能破坏青砖。
“有毒!”刘铭传毕竟老到,头一个喊出来。
陈展如仇恨地盯着陈天仇:“是你投的毒吧?”
事至如今,陈天仇也没再说什么,扑过去将挂在刘铭传腰间的短枪夺到手中,迅速推弹上膛,对准了刘铭传的头。
刘朝带慌了,半晌才叫:“天仇,你疯了吗?”他跑上来夺枪。这时陈展如从斜刺里冲过来,狠狠撞了陈天仇一下,枪响了,却打偏了,子弹从刘铭传头上飞过,击穿了支撑地库的木梁。
刘铭传大怒,在陈天仇没来得及第二次扣板机时,有力的大手钳子一样抓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夺回了枪,把枪口对准了陈天仇的头。
“这是怎么了?”刘朝带急得大叫,“别开枪啊!”
陈展如低声说:“一边去,你这个糊涂虫。”
“开枪吧,为什么不开?”陈天仇此时心灰到了极点,恨只恨自己办事莽撞,也是天不佑她。她一动不动,丝毫不惧,反而静等着刘铭传扣板机。
刘铭传却又收回了手枪,说:“我先不杀你,我倒想弄明白,你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潜入刘老圩原来是为了杀我,这是你叫天仇的理由吗?我必须弄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陈天仇趁人不备,抓起了茶壶,仰起脖就灌,刘朝带一掌打去,壶嘴歪了,毒茶洠в腥肟冢脊嗟顾铝烊ダ锶チ恕! �
“先押下去。”陈展如对家丁挥挥手,后赶来的刘广亲自绑上了陈天仇。
陈展如吩咐,此事谁也不准声张,有人多说一句,就揭了他皮。
众人都答:“是。”
在陈天仇被押走时,刘朝带拦在前面,说:“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说,你是疯了,你不是有意的……”他用力摇撼着陈天仇。
然而陈天仇却出乎意料地说,她就是以杀掉刘铭传这个老贼为己任的,她整整等了二十年了!其实她早已跟刘朝带说过,她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人,她从来没瞒过他,今天事不成,是天意啊,她丝毫不悔,今生不行,来生再取刘六麻子的狗头!
刘铭传直气得浑身发抖。刘朝带又急又痛却又无可奈何。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砌房子,从前是磨房,久已废弃不用,只有碾盘还在。这里当成了临时囚禁陈天仇的牢房,因为远离居住区,很僻静,一根胳膊粗的门闩横穿在厚重的门扇上,看守的人远远地站在左右巷子口。
陈展如和刘铭传都明白,早晚会走漏风声,四夫人主张看还是把陈天仇送到知府衙门去,要杀要剐由他们。行刺有封爵的人,是要凌迟处死的。
“这样不好。”刘铭传咕噜着水烟袋说。
“你不怕人家说你私设公堂啊?”陈展如不知他担心什么。
“送也得弄清她到底为什么要杀我。”刘铭传承认这姑娘够有心计的了,为了达到接近他的目的,来告密。说到这里,他猛然拍了一下头,说:“准是她!那个受伤的刺客!”他想起那个有轻功受了伤仍能逃脱的刺客。
陈展如也受了启发,也说像。
刘铭传自认为自己行为端正,从没有鱼肉过百姓,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这种事。
陈展如分析,多半是他在平长毛,剿捻时种下的仇根,没听陈天仇口口声声说他破常州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吗?
刘铭传叫陈展如去问问她,究竟与刘铭传有何深仇大恨,问不明白他心里实在堵得慌。
陈展如答应一声正要起身,刘朝带进来了,气哼哼地质间,为什么不让他去见陈天仇?
“混帐东西!”刘铭传用力墩了一下水烟袋说,“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她当你面杀你的爷爷,你反倒来质问我。”
陈展如说:“我的小爷,你醒醒吧。她就是天下第一美女,也是个狐狸精啊,别闹了,传出去不是大笑话吗?”
“她不是个坏人,”刘朝带说,“她内心里必有隐衷。”
“你给我滚出去!”刘铭传指着他,手指头都在发抖。
“你看把你爷爷气成啥样了!”陈展如说,“你长这么大,你爷爷都没舍得说你一句重话吧?这事你实在闹得过分了,人家要杀了你爷爷,你还在向着刺客说话,况且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你对人家好,那狐狸精也把你当仇人啊。”
没想到刘朝带有他的歪理:从前,她对我冷淡,是因为她心里有事,现在我明白了,她因为想对爷爷行刺报仇,知道我不会原谅她,才不跟我好。
陈展如哭笑不得地一劲摇头,真拿他没有办法。她灵机一动,问:“你有办法问出原委来吗?她因为什么这么恨咱们家?如果你能问出来,可以让你去见见她。”
“我能问出来。”刘朝带打保票说,事到如今,她瞒也没用了。
刘铭传却不准他去。说罢气乎乎地走了出去。
陈展如对刘朝带说:“丑话可得说在头里,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你把她的实底套出来,有了口供,我们马上把她送到衙门去办。”
“送官?那她不是没命了吗?”刘朝带说。
“傻小子!你以为她不是死罪呀!”陈展如说,光天化日之下对朝廷大员行刺,了得吗?
“那她若是有冤情呢?”刘朝带说。
“行了行了,你答不答应我的条件吧?”陈展如说:“不然你别去,我永远不让你再见她。”
“好吧。”刘朝带说。
“我叫厨房弄几个好菜,你送给她。”陈展如说咱们刘家忠厚传家,宁人负我,对死囚也不虐待。
“四奶奶这话说得对呀!”刘朝带说。
陈展如说:“你呀,真是鬼迷心窍了。”
刘朝带既然是奉命来见陈天仇,自然洠烁易璧擦恕K竽4笱亟恕∧シ俊! �
一道光束从门口射来,晃得陈天仇睁不开眼睛,她从草堆里站起来,只见门口站着刘朝带,陈天仇既在意中,又感意外,她那冰冻的心有了一丝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暖意。两个人都不说话,互相注视良久。刘朝带叫跟来的人把被褥和起居用具搬了进来。
刘朝带亲自给她松了绑又挥挥手,下人都退出去了,为了有光线,他把门打开一半。
刘朝带说:“看起来你是报杀父之仇了,这么说,我爷爷欠你家的血债吗?”
陈天仇目视着他,心想,自己临死前也不能当个无名鬼。好吧,就说出来,也让刘铭传明白她是谁。于是陈天仇大声声明,自己是替父报仇,父亲就是太平天国堂堂的护王陈坤书。
刘朝带吓了一跳,却也终于明白了仇恨的根源。他早听爷爷说过护王,说这是个文武全才的人。
陈天仇说刘铭传破常州,杀了几万人,她家几十口人也都没能幸免,父亲被他点了天灯,活活烧死了。保姆抱着她藏到了马厩的草料堆里,才拣了一条命。说到此,她从怀中扯出婴儿的肚兜抖给他看,展示了陈坤李让女儿长大后替他报仇的血书。
“明白了。”刘朝带托着肚兜,长叹一声,说自己如果不是刘铭传的孙子,他也会百倍地敬仰她,称赞她是个孝女,是个烈女。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和身份。
“可你毕竟是刘铭传的孙子。”陈天仇说,“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总躲着你了吧?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恨我的。”
“我不恨你,只是……”刘朝带没说完,陈天仇摆手打断了他,不知为什么,刘朝带是刘老圩里唯一一个她不恨的人。她不求生,不求宽恕,只求刘朝带看在她一个女孩的份上,死后别让她尸身暴露,好歹弄口棺材埋了她,他若能办到,自己到了阴间也感激他、保佑他。说到这里,陈天仇泪如雨下。
刘朝带说:“别哭,别哭,让我再想想办法,去求求爷爷开恩。”他说爷爷虽然暴躁,有时也挺心软的。战场上拼杀,又当别论了,不能表明一个人是不是残忍。
“你这不是与虎谋皮吗?”陈天仇根本不抱幻想,刘铭传现在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才解恨呢,你去求他宽恕自己,不是痴人说梦吗?
“也不一定。”刘朝带说,“你看昨晚上他把枪都夺到手了,手指头一勾,你早没命了,可他没有勾,他是于心不忍。”
“你不要去求他。”陈天仇说,他没勾火,是想弄明白她陈天仇为什么要杀他,她只要有一口气就与他誓不两立,真的放了她,她会想尽办法再来杀他,她问刘朝带,她有这样的决心,刘朝带还有心要放她吗?
刘朝带劝她,冤仇宜解不宜结,过去是打仗年月,各为其主,不是个人恩怨。
“你不用为他开脱。”陈天仇说。
“这样好不好,”刘朝带想了个折中办法,由他出靣去劝爷爷,让他向陈天仇赔罪,给她父亲立个生死牌,四时八节行大礼祭拜,这行不行?
“拿你爷爷的人头祭我父亡灵,办得到吗?”陈天仇根本不妥协。这一说,刘朝带又没词了。
这时下人提了两个食盒站到了门口。
刘朝带说:“送饭来了,好香,我都闻到香味了。”他摆摆手,下人进来,把食盒打开,将菜盘子摆在新搬来的桌子上,刘朝带让下人退下,说:“早饿了吧?快吃吧。”
陈天仇看了看饭菜,问是他关照的?
刘朝带回答是爷爷和四奶奶关照的,他敢吗?连他见陈天仇,没有他们发话,也见不成啊。他说自己正好也没吃,要陪她一起吃。
陈天仇说:“行刑前都有让犯人吃顿好饭的规矩,不让犯人成为饿鬼,你们刘家是不是要打发我上路啊?”
“你看你,尽往坏处想。”刘朝带说,“别的先不说,先吃饭吧。”
正是开饭的时辰,刘铭传、程夫人、陈展如也都在歺厅用歺,刘铭传只喝了几口稀饭就不吃了,刘朝带垂手侍立上文桌旁,他已经报告完了与陈天仇会面的经过,直听得几个人目瞪口呆,耸然心惊。
刘铭传长叹一声,去拿水烟袋,刘朝带帮他点上烟。
陈展如说:“想不到有这段公案,我说这陈天仇不像一般民女嘛,果然来历不浅,竟是太平天王护王之女。”
程夫人回忆,打下常州前,曾记得老爷出面招降过陈坤书。
刘铭传说,他不从,咬断了舌头吐了刘铭传一脸血。那倒也是条汉子。
程夫人说:“你也是,把他押到李鸿章那,听他处置不就完了?何必结这个死仇。”
“你说的轻松。”刘铭传有他独到的理论,他当时想,也成全陈坤书一个大丈夫美名。像中堂大人破苏州时,倒是有八个太平天国的王降了,不也被李中堂降而后杀了吗?这八个人落下的是变节的臭名,陈坤书不是比他们强吗?
程夫人说他这浑理没人听得懂。
刘朝带趁机进言,抛开私怨,陈天仇也算得上烈女了,为父复仇,情有可原。
“混帐!”刘铭传道:“人家来杀你祖父,你说情有可原!依你,是不是该马上放了她,再给她立一块烈女碑呀?”
刘朝带不敢做声了。程夫人倒想起了白盘本是护王府所得,陈天仇该不会是为白盘来的吧?若为这个,索性给了她,有个了结,也算物归原主,她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