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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夙亦毫不示弱地回看臣暄:「世子唤错人了。这世上已没有凌芸,只有鸾夙。」
臣暄嘴角噙笑:「是我失言。」
鸾夙垂眸再问:「方缠世子说,事成之後任我去留,可还算数?」
臣暄点头:「君子一言九鼎。」
鸾夙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两下,才提出了要求:「如此,请世子此刻便允下承诺,我若助世子出了黎都,请世子即刻放我自由。」
臣暄噙笑的嘴角微微收敛:「即刻放你自由?你不报仇了?」
「父仇自然要报,」鸾夙答道,「说来我凌家最大的仇人,便是武威帝原歧,旁的不过是帮凶而已。世子既然心存高远,烦请他朝功成之日将原歧的项上人头赠予我,再为我凌府翻案立碑,那便算是兑现了今日之诺。」
臣暄闻言沉吟须臾,回道:「我父子二人若当真得偿所愿,今日之事必然践诺。只是……你如何得知我必然功成?倘若臣家败了呢?」
「倘若败了……」鸾夙喃喃重复,并未即刻答话,却是反问臣暄:「明知此事有败的风险,且付出的代价将极其惨重,镇国王为何还要谋划起事?」
臣暄微微叹气:「我若说是为了黎民苍生,你定然不信;可若说仅仅为了权势地位,也不见得。其中情由,见仁见智矣。我父子二人唯有尽人事丶听天命,败亦无憾。」
「说得好。」鸾夙淡淡赞叹:「逆天而行自有苍天惩治,倘若世子当真败於原贼手中,自有来人接力而为。鸾夙也想瞧瞧,这等弑父杀兄丶忠奸不分的昏君,究竟是曝尸街头不得好死?还是儿孙绕膝寿终正寝?」
鸾夙唏嘘看向臣暄:「我与世子一样,尽人事丶听天命。至於最终的结果,唯看苍天吧!」
臣暄这才露出朗月风清的微笑:「不瞒鸾夙姑娘说,我从前指挥千军万马,与南熙兵戈相见,皆没有今日这样累心。」
鸾夙亦是嫣然一笑:「可见我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世子应当庆幸,你没有选错人。」
臣暄点头:「的确如此。」
鸾夙再看厢门处:「如今国舅家的小公子如何了?」
臣暄轻咳一声:「仍在堂内执着相候。」
鸾夙蹙眉:「你今日与他动了手,可会妨碍着你的伤势?」
彷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这句话,臣暄忽然开始一阵咳嗽,半晌才平复道:「不碍事,应付他还是绰绰有馀的。」
鸾夙放下心来:「我去将他赶走。」
「不急,」臣暄出语阻止,「周家在黎都势力庞大,你一介女流不能公然开罪於他,否则整个闻香苑必会遭殃。我虽质留黎都,可到底是镇国王世子,原歧倚仗我父王戍守边关,还不敢得罪我。」
臣暄想了想,对鸾夙道:「我有一计,你权将此事推到我身上便可。」言罢又朝她招手:「你附耳过来,我说与你听……」
一炷香後,鸾夙已重新换上女装,双眉微蹙回了堂内台上。因着方才臣暄与周建岭的一番争风吃醋,此时堂内已有些凌乱不堪,花客中也有不少人怕惹祸上身,已匆匆离开闻香苑。鸾夙眼风一扫,眼下约莫走了三成客人,唯余七成,却仍旧人满为患。
鸾夙照着方才臣暄的嘱咐,施施然向台下行了一礼,委婉叹道:「千金易得,良人难求,鸾夙多谢各位恩客赏光前来。只是今日堂上恩客诸多,皆是有情有义之辈,鸾夙左右为难,实是选不出良辰知己,唯有将抉择交於上苍。」
鸾夙停顿片刻,示意仆从递上一个绣球,再对堂内诸人道:「古有闺阁千金抛绣球招亲,今日鸾夙厚颜,亦效法而为,只愿上苍垂帘,为鸾夙觅得良人。」
此言一出,堂下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一些花客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更有人扯着嗓子让鸾夙将绣球抛向他处。鸾夙抬眼扫过二楼三个包厢,但见臣暄立在正对台子的南厢门前,国舅家的小公子周建岭在西厢,而东厢那一间是哪位贵客,她却不知。
此时鸾夙已无心探究东厢里的花客是何方神圣,只记得臣暄方缠所交代她的话——拼尽全力将绣球往周建岭所在的西厢抛去,让周建岭以为自己属意於他。鸾夙虽不晓得臣暄究竟要如何抢得这绣球,然而他既然敢出此言,她便只得为之。
鸾夙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使尽全力将绣球往二楼西厢抛去,只见堂下花客皆伸手去抢,此时却有一白衣身影从二楼南厢迅速飞出,略过诸人头顶,在绣球飞向西厢房的那一刻,「嗖」的寄出一柄长剑,将绣球钉在了西北方向的楼柱之上。
白衣身影随之几个起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剑而去,待到施展轻功稳稳落在堂上之时,他手中已多了一物,正是方才鸾夙抛出的绣球。
这一套身法洋洋洒洒丶踏雪无痕,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待到堂下诸花客反应过来时,各个皆是拍手叫绝,再看清那白衣身影是方才与国舅公子争风吃醋的镇国王世子时,更是发出一阵惊呼之声。
臣暄清俊挺拔地立在台下,对周遭一切喝彩置若罔闻,只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向鸾夙:「小王臣暄,早闻姑娘芳名,今日一见之下倾心不已,是以卖弄拙计献丑於人。方才让姑娘受惊了,万望姑娘海涵见谅。」
此番方罢,臣暄再回首看向二楼西厢处,冷冷笑道:「今日承蒙周公子让爱,小王感激不尽。」
鸾夙循着臣暄的视线朝二楼瞧去,果见西厢门前有一油头粉面的狠戾少年正站在栏杆处,俯首死死瞪着臣暄,脸上尽是不甘之色。
鸾夙见状不禁有些担心,面上却假装露出意外表情,佯作讶然道:「竟是镇国王世子得了绣球?!鸾夙何德何能,只怕高攀不起……」
臣暄闻言,再看台上鸾夙,霁月风清道:「鸾夙姑娘冰清玉洁丶蕙质兰心,乃是天下男子心中所求。小王听闻姑娘精通诗画,亦备下薄礼一份,还请姑娘笑纳。」言罢臣暄已做了个手势,立刻便有侍从将一方直长锦盒奉至台下,恭谨交到鸾夙手中。
这一幕并不在他二人商量之中,鸾夙亦摸不清臣暄的心思,只得俯身接过锦盒。她看了一眼台下之人,正瞧见臣暄亦微笑着向她颔首示意,好似在暗示她当众将锦盒打开。鸾夙见状只得当众打开锦盒,这才发现其内乃是一卷画轴。此时已有两个丫鬟眼明手快,一路从台後跑出,接过她手中的锦盒,缓缓为其展开画轴。
当《春江花月图》呈现在鸾夙眼前之时,她承认自己大为触动。两月之前,身受重伤的臣暄分明说过她房内那幅画「仿得不错」,当初她还为他这一句戏言而置气许久,此刻方知,他所言是真。
这才是「千古画师」刘派的真迹吧。春江花月,跃然纸上,画中真意,直教人身临其境。从前未见此画,鸾夙已为那幅伪作而赞叹不已;今日得见此画,鸾夙才觉,真伪之作,高下立见。
鸾夙的手指似要抚上画卷,然而指尖触手可及之时,她却将手收了回来,唯恐触犯这无双画作。鸾夙不禁自问,倘若方才向臣暄妥协时她还存有一丝勉强之意,则此刻她已然心甘情愿陪他演戏。
无论时间长短,不管结果好坏。
鸾夙在心中唏嘘半晌,才回过神来,继续对着堂内演戏:「名画易求,知己难觅。世子有心,鸾夙在此谢过。」言罢她已低低朝台下行了一礼,亦算是给诸位花客一个交代。
今夜这一举轰动全城的闻香苑挂牌之事,至此终算落下帷幕。
花客们眼见镇国王世子夺得绣球,又成功打动美人芳心,皆是遗憾叹气,纷纷起身四散。二楼西厢房内的周建岭技不如人,未抢到绣球,自觉颜面丢尽,便咬牙切齿在心中为臣暄记下一笔,亦狠狠拂袖而去。
此时唯见一直门扉紧闭的东厢房门缓缓开启,一位异常俊美的黑衣公子款步而出,正是三月前鸾夙在怡红阁废弃後院中偶遇的那一位。黑衣公子俯首瞧着一楼台中上演着两厢情深的一男一女,对身旁侍从笑道:「趁兴而来,尽兴而归。此来北熙,本王不虚此行。」
第10章:红烛软帐
灯火阑珊,夜深人寂,闻香苑内又上演了一晚活色生香丶纸醉金迷。鸾夙亲自踩高,将壁上那幅伪作的《春江花月图》换成真迹,拍手赞道:「托世子的福,今日终是教我大开眼界了。」
臣暄护着鸾夙从高处跳下,但笑不语。
鸾夙在地上站定,仰首再欣赏那幅《春江花月图》,不禁叹道:「想我八年青楼生涯,都未有今日这般惊心动魄。」
臣暄仍旧清浅笑着:「是我牵累姑娘了。」
鸾夙摇头:「你我无谓牵累一说,世子记得自己今日的承诺便好。」
臣暄「嗯」了一声:「姑娘放心。」
二人正说着话,忽听一阵敲门声响起,未等鸾夙出口相询,但听门外丫鬟已娇滴滴道:「鸾夙姑娘,坠妈妈命我四人来服侍您与世子就寝。」
鸾夙虽长於青楼之中,也曾被教导过男女之事,但她毕竟是完璧之身,平素羞於人言,是以此刻忽闻此话,不免有些面红耳赤。纵然知晓今夜难逃此劫,鸾夙仍旧未做好万全准备,尤其臣暄还是故人,更教她不知所措。
臣暄见鸾夙模样,主动对门外的丫鬟道:「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但见四个身穿藕荷色衣衫丶相貌平平的丫鬟鱼贯而入,各个面带喜气对臣暄与鸾夙道:「恭喜世子,恭喜姑娘。」
鸾夙面上毫无喜色,臣暄却霎时变得意气风发,唇角抿笑:「夙夙害羞,你们将东西放下便出去吧。」
夙夙……鸾夙打了一个激灵,被臣暄这个「爱称」唤得周身发麻,待看清四个丫鬟手中所捧之物,更是羞怯不已。臣暄见状哈哈一笑,一手揽过鸾夙腰肢,对四人挥手道:「出去领赏吧!」
四个丫鬟闻言喜不自胜,又说了一番添福添喜之言,便又鱼贯而出。四人走後,臣暄即刻将手收回,敛去笑容道:「姑娘恕罪。」
鸾夙平复了面上羞涩,低低回道:「不必,我心中有数。」
鸾夙狠狠咬牙,瞪着臣暄:「我放心什麽?我是担心你明日一早便要被国舅家的小公子寻衅,伤上加伤丢了性命。」
此时他二人彷佛又回到了臣暄在此养伤的时候,彼此之间不知姓名丶不问身份,唯凭着这一段救命交情,互相斗嘴调侃。
臣暄见鸾夙逐渐放松,恍惚之中亦好似回到两月前的那段时光。然而他心中知晓,自今夜与鸾夙摊牌交易起,此後她便会对自己生出戒心与提防。即便她尽心相助,从此也只是将他看做同盟,并非挚友。
臣暄心中有些莫名滋味,再看鸾夙嗔怒的模样,缓缓道:「我总是原歧亲封的镇国王世子,周建岭即便无法无天,也不敢轻易动我分毫。我倒是希望他能将此事闹到原歧面前,看看原歧是助他,还是帮我。」
臣暄单手把玩着方才饮水用过的茶杯,再道:「我心中已有周全之计,你无须担心。只是日後少不得要委屈你在人前与我做戏,何时娇嗔,何时温顺,你须得有个拿捏分寸。」
鸾夙垂眸看着臣暄手中的杯子:「只怕我做不来这戏。」
「你性子直率,的确有些勉强。」臣暄道:「然而你身处声色犬马之地,又肩负血海深仇,密而不说,已算演得极好。最大的秘密都瞒住了,旁的事亦不在话下。」
鸾夙闻言,轻轻叹气,正待张口反驳,但听臣暄又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只要存了此念,纵然千般性情丶万种变化,皆是信手拈来。」
鸾夙低低寻思臣暄此言,又在他面上打量片刻:「那如今世子是用了哪一种性情变化?可在做戏?」
臣暄笑了:「戏时时刻刻在做,日後无论成王败寇,皆是命中之戏丶戏中之景。」
「不怕失了本心?寻不到真实的自己?」
「不怕。只需清楚心中想要什麽,一切虚妄丶真实,自在吾心。」
鸾夙低眉点头:「我明白了。」
只需清楚自己心中想要什麽,就不怕失了本心。鸾夙清楚自己是想要为凌府一百二十条人命报仇,为自己无端沦落青楼之中讨回公道。只要心中存了此念,世间纵有千种曲本丶万般角色,也不过是手段而已。
她对臣暄,绝不会假戏真做。
听闻了这一番「人生如戏」的言论,鸾夙心中已趋於平静,抑或是说,她已懂得如何面对今後这条崎岖坎坷的复仇之路。既存了此念,再看案上那些暴露的寝衣,鸾夙已能坦然面对。她将案上一件状若无物的透明纱衣掂在手中,轻轻道:「这样的衣物,穿与不穿,又有何区别呢?」
臣暄闻言再笑:「风月场中,要的便是这一种若有似无的撩拨之感,正如欲拒还迎的女子,最是令人难以抗拒。」
鸾夙闻言,细细盯着臣暄打量,没有再说话。
臣暄有些不解:「我面上写了字?还是画了画?」
「不是。」鸾夙仍旧看着臣暄,如实道出心中所想:「我是在想,像世子这般文韬武略之才,剑法轻功卓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