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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怎么行呢。”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去找间更好吃的餐厅吧!老是吃同样的东西,实在是虐待自己的肚皮。”
“虐待?”她笑了笑。
“没错,身体也许会变得像艾薛尔的画哦!〔注:艾薛尔(MC。 Escher),荷兰著名的版画家。最为人熟知的作品,当属一系列不可能的建筑,以及转变中的图形。前者像是〈Ascending and Descending〉,后者像是〈Sky and Water〉。〕”
“哦哦……”羽村的话有种莫名的说服力,令梨枝听得坦率地频点头,不过也同步思考着。“可是……细胞本来就会产生那种感觉啊!”
“嗯,”羽村的神情剎时认真起来。“是喔,说得也是。这么说来建筑似乎也是如此呢。”
他又步下楼梯,梨枝默默地跟在他后头。沿着小河拐进一条小路,四周突然变得寂静,人烟稀少。岸边柳树隔着一定距离排列。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楚河面,不晓得有没有水流过。虽然梨枝曾经过这条路好几次,但实在记不得周遭有些什么。正想着这种地方会有店吗?瞥见位于小路深处的一栋大楼一楼,亮着很像餐厅的明亮灯光,只见羽村朝那儿走去。
“知道这间店吗?”
“以前都不晓得呢。”
店名叫做拉维尼亚。可惜第二外国语选修德语的她,并不晓得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间店看起来颇高级就是了。看店内气氛就晓得。玄关处十分狭窄,一位穿着围裙的女服务生引领他们来到昏暗店内最里面的位置。出现另一位男服务生,替梨枝拉开椅子。这大概是自己长这么大,手连椅子都没碰到就坐下来吧。梨枝这么想。接过菜单,看着上头小小的文字(上头有标注拼音和假名),无奈地发现上头几乎没有什么自己认得的料理,搞不清楚到底是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抑或是其他呢?完全摸不着头绪,只能说有些像是海鲜料理,有些像是肉类料理。
“有没有什么不吃的呢?”羽村问。
“像是杏仁口味的Pocky〔注:日本固力果公司生产的棒状零食,常见有巧克力、草莓、杏仁等口味,属于相当常见的饼干,在日本的酒吧内有时会与冰水一起供应。〕吧。”梨枝苦笑地回答。
“那由我来点可以吗?”
“麻烦你了。”
“那就两份这种套餐好了。”羽村向男服务生这么说:“别放杏仁口味的Pocky,可以吧?”
“好的。”
男服务生点头微笑。
“会特别叮嘱师傅,不过我想应该不会使用到才是。”
待他一离开,羽村将手肘靠在桌上,脸凑向梨枝。因为烛火的关系,脸看起来红通通的。
“为何讨厌杏仁口味的?呢?”
“这个嘛……为何会讨厌啊……”梨枝咬着唇闭上眼。“其实……非常喜欢。可是,嗯……怎么说呢?有段不甚愉快的回忆,从那以后就不吃了……”
“什么回忆?”羽村将下巴抵在交迭的手上,这么问。“啊、对不起。要是不想说的话,立刻换个话题好了。”
“那要聊什么?”
“我不敢吃生八桥〔注:京都名产,是种内包红豆馅三角饼皮物,后来发展到包草莓,抹茶都有·连皮也有各种口味。〕。小时候很喜欢吃,结果有一次吃太多吃坏肚子,还真是惨呢!搞不好天生就吃不惯那种东西吧。”
“这应该不算是别的话题吧。”
“是喔……呃、我刚说什么啊?”他这么说,露出天真笑容,摊着一只手,一副早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
“我小时候曾和爸妈三人一起去野餐。”梨枝想说还是清楚说明一下,以示诚意比较好。“那时他们买了我最爱吃的杏仁口味Pocky,于是我拿着边走边吃。可是走着走着不小心跌了一跤,只见Pocky的盒子就这样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全掉了出来……”梨枝笑了笑。可是她每次想起这件事时,却无法发自内心地笑。
“于是我慌忙地想拾起时,我爸很生气地对我大吼:‘不准捡!捡起来也不能吃!’可是那是他们特地买给我的,就算掉在地上我还是会吃。我觉得好悲伤,哭了一整天。因为一直哭个不停,结果那天我爸始终臭着一张脸——”梨枝忽然觉得眼角湿润,视线移往天花板,用叹气来掩饰难过,羽村神情认真地直盯着她。
“就这样?”他轻声问着。
“嗯,”梨枝颔首。“不好意思。”
“我总觉得……好像不只这样,还是我多心了?”
“嗯……”她又叹了口气。“那时……那个人刚成为我的父亲,一直到现在。”
“哦哦,原来如此……那你生父呢?”
“还在吧……在某个地方。”
“有见过他吗?”
“没有,没见过。”
“不想见他吗?”
“不会。”
“想不想见个面呢?”
“为什么?”
“也许能克服杏仁口味的Pocky吧。”羽村露出温柔笑容。
男服务生端来饮料,是酒。两人轻轻举起杯子,眼神相交。香醇的酒香扑鼻而来,总觉得喝了好可惜。
宛如卡榫突然松动似地,这天梨枝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关键大概就是杏仁口味的Pocky吧。当然料理非常美味,但她只是光顾着说话,没仔细品尝就是了。男服务生端来料理时,都会很有礼貌地介绍每道食材,不过几乎都是心不在焉地听了过去。羽村有时会微偏着头,开口问几个简短的问题。没想到会和别人讲这么多私事,她自己也觉得诧异,但就是停不下来,总觉得要是没有全说出来就会前功尽弃似地。
思索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还有以后的事,也想试着去做些原本无法做的事。自己满足于单调平凡的日子吗?还是并不讨厌这般一成不变的日子呢?她希望多少能了解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其实对于目前这般环境,自己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当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好担心的事。申请到奖学金,也没什么融资或负债,尽量过着量入为出的生活,宁可少打点工,也要多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连这些琐事都向他倾吐,感觉像在上课一样。自己的生活方式仿佛是最近发现的一条物理法则,她兴致勃勃地说明着。
甜点是小小一片起司蛋糕,轻摇杯子,啜饮着口感十分契合的咖啡。
梨枝察觉自己似乎长舌了点。八成是最初喝的那杯酒在作祟,脑袋一片混沌,想设法打起精神,才会说个不停以掩饰醉酒的窘态,这就是所谓恶性循环。
羽村不发一语,只是微笑倾听,他一定很厌烦吧,一定想说被迫听了些无趣的事。于是梨枝喝咖啡时一直忍耐着沉默不语,暗暗在心底发誓除非羽村先开口,不然绝不主动发言。
沉默。
低头吃着起司蛋糕的梨枝,猛然一抬眼,发现羽村正凝视着她。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着。
“嗯?”梨枝疑惑地微倾着头。
“累了吗?”
“不会。”
“怎么突然不说话……”
“嗯……”点点头,轻叹口气。“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什么?”
“我今天不知道怎么搞的,总觉得好像兴奋过头,像个小孩子似地……”
“这样不好吗?”
“只有自己这样,对别人真的很失礼,再加上酒量本来就不好……”
“不……别这么说……我……”
“净说些无趣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很有趣啊!”
“咦?”
“呃、说很有趣好像很失礼。嗯……怎么说呢?总之,对了……很高兴。能当你的听众真的很高兴。”
这是恭维话吧,梨枝心想。
“会不会太晚?”羽村看了看手上的表,这么问。
她瞅了眼墙上的钟。不过就算不看,也有信心确实掌握时间,应该已经快十点了。两人聊了近两个小时。
“嗯……时间也不早了。”
“嗯,也对。那今天就聊到这吧。”
结果不晓得这一餐到底花了多少钱,只看到羽村刷卡买单。当然不忘行礼道谢,总觉得有个东西积在胸口,感觉不太舒畅。
他为何邀约我呢?比起一个人用餐,要多花多少钱呢……
这是个实在不太想去追究的问题。
步出店外,往大马路那边走去。晚上的空气依旧保持适当的温度,顺畅地流动着。
“下次换我请客。”梨枝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这么说。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羽村笑着问。
“我是说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
“呃、为什么?”
“下次换羽村先生说,我当听众,而且由我请客。”
“哦哦,原来如此。”
“不行吗?”
“嗯……这个嘛。”羽村面有难色。
“不行吗……果然不行是吧。不好意思。”
“你胆子挺小嘛。”
“不好意思。”
“可真是三句话不离道歉呢。”羽村又笑了。“为什么想请我呢?”
“因为不好意思让你请客啊……”
“反正我的收入比较多啊,若你今天所言属实的话。”
“话是没错啦……”
“别不好意思啦。”羽村以轻松地口吻这么说。
“我们的交情就只限于此,是吧?”
“咦?什么意思?”羽村停下脚步。
“刚才你不是拒绝了吗?”
“我没这么说啊!”
“听到我说下次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回答‘嗯……这个嘛’。”
“哦哦,原来是指这个啊。我只是想说怎么能让女孩子请客呢。男人嘛,总是好面子,对于这种事多少会有坚持,况且怎么能让女人请客呢。嗯,下周我们再一起吃顿饭吧!你是那种没得到对方的明确回答就很不安的人吗?”
“唉唷、我真是的……那就好。”
梨枝很想扑向他,不过心里还是踩煞车。自己果然喝醉了,肯定是的,她这么觉得。
不知不觉已走到地铁入口。梨枝抬头望着天空,阴沉沉地看不见星星。真想再多待一会儿,心里如此祈愿。无奈一如往常的干脆道别时刻还是到来。
“那下周见啰。”羽村爽快地这么说。
她也轻轻地挥手回应。
就算忘了什么也无所谓,而且要是能再喝醉点漫步在街上也不错,幻想着各种美好情节,只是不管哪一个都不太适合自己演出。
回到家,在玄关解开鞋带时,明明往常总是粗鲁地脱掉鞋子,不知为何,今晚却花了点时间。想无视那些琐碎之事,想拾起生活中那些溢出来的东西,她这么想着。
于是她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鞋带边独自嗤笑起来。
4
今天是礼拜天耶!小鸟游练无在心中大叫,从床上跳了起来。为何明明已经睡着了,还是能意识到今天是礼拜天呢?莫非脑子有部分没睡着,一直记着这时刻吗?总之,周日醒来总是特别神清气爽。
不过他平常也很早起就是了,每天都是固定时间起床。洗脸、喝杯牛奶后,换件衣服便出门散步,在街上闲晃三十分钟后,走到位于公寓附近的樱鸣六画邸,这是每天的功课。大约每三天会在那里和教过他少林寺拳法的师父根来机千瑛碰面。要是根来在的话,会纠正他的姿势。若不在的话,自己会反复做些训练腹肌的运动或伏地挺身。最近做这些训练时,越来越不会喘气了。
然后约莫七点半左右回到住处。早餐大多是吃烤面包,有时会冲个快餐杯汤,他很喜欢那种粉粉的感觉。八点多骑着脚踏车上学(现在就读大二),下雨的话则步行上学,所以时间得抓得充裕点。要是遇上下大雨的日子,没办法散步也没进行体能训练,早上就能悠闲地慢慢准备。
作息如此规律的生活中,只有礼拜天是特别的。其实一直到不久前他每天都有按表操课,但最近决定只有礼拜天不做那件事——不作体能训练。希望借由这样能多少更认同自己,多一点自由运用的时间,他如此自我剖析着。
这是个无法用言语说明的困难判断。开始学习少林寺拳法,对他的人生而言是很特别的历练,直到现在那段经历还是很珍惜地封存心底。礼拜天停止这项练习,取而代之的如同清扫心灵宝库,一种近似参与义工活动般的动机也说不定。
果然很难用言语形容。
总之因此缘故,礼拜天早上想过得悠闲点。明明是自己擅自下的决定,却感到雀跃不已,还真是不可思议。若是这样,何不干脆取消每天早上的训练呢?但若真的这么做的话,那种欣喜感肯定一下子便消失无踪吧。人生就是这么矛盾。
礼拜天还有个特别仪式。
礼拜天醒来时之所以觉得神清气爽,当然绝大部分是因为这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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