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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中道忽然开口:“那些多是年岁已大的人,与你如何能相同?你这么年轻,这么些年被病痛折磨,哪里有什么快乐可言!你尚没有成亲,没有妻子,死后自然无血脉留于世,以后清明祭扫,也没有人给你烧纸筑墓!我只想想就觉得可怜!”
温云卿似是没想到王中道会这么说,微微一愣,随即释然,笑道:“我虽无血脉存世,到底还有几个亲传的徒弟,却也不指望清明洒扫时他们为我填土烧纸,死了不过一抔黄土,还想这些做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避世离俗的意味,短短二十年的人生,却已看破红尘世事。
戚寒水心中荒凉,再说不出话,疾步出了门去。王中道搜肠刮肚亦找不到有力的词句可用,终是目露恳求之:“云卿,至少……你不要放弃得这般早,总会有法子的。”
似也是为了让王中道宽心,温云卿轻轻点了点头。
王中道出去后,屋内寂静,温云卿见藏在床后的相思没有要现身的意思,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下床,他的身子很虚,要扶着床栏才能勉强稳住身形,走到床后,就看到小小的少女像壁虎一般紧紧贴在墙上,双眼瞪得滚圆,正赧然可怜滴看着他。
“他们都走了,你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温云卿扶着墙,眼中波澜不起。
“你什么时候醒的?”相思的声音极小,极犹豫。
温云卿没说话,看了她半晌,伸过手去:“出来再说。”
相思小心握住冰凉的手掌,一点点挪了出来,温云卿便要往后退让,谁知眼前一黑,浑身一软,整个人倒向前面。相思正在他身前,慌忙伸手想去扶,但到底是个男人的身子,哪是相思小鸡仔一般的力气能扶住的,直被他压倒在墙上。
身前男子双手撑着耳畔墙壁,身体却依旧重重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带着一丝隐不可察的血腥气,相思一动不敢动,颤声问:“你怎么样?”
一声轻笑从温云卿口中逸了出来:“到底是大限将至,不中用了。”
相思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终于还是缓缓抬起,坚定而小心地环住了温云卿:“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她在告诉温云卿,也在告诉自己。
他很瘦,身体微凉,也虚透到了极致,缓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些力气,扶着墙站了起来。相思扶着他在床边坐下,尚且心有余悸,静默许久,见他确实平稳下来,才小心道:“方才戚先生说要给你手术,到底是有些胜算的……你为何不想试呢?”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一根针的掉落,然后面容清俊的男子缓缓摇头,似是想把一些古怪的想法从自己的脑中挥走。他看向相思,面平静:“我活着很累,从有记忆始至今日此时,没有一时一刻不痛苦煎熬,即便我现在这样平静地与你说话,胸腔里却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噬咬一般,人生亦……从无乐趣可言。”
相思只觉得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几乎不能呼吸:“即便现在……也……”
似是知道相思想问什么,温云卿点了点头:“无论寒暑还是昼夜,无时无刻。”
相思忍不住想,他大抵从未安枕。
见相思垂着头,青稚粉嫩的小脸上全是郁郁之,温云卿心下一叹,到底是软了心肠:“你不要为我心忧,生死一事,我多年前就已看透了,先前和王堂主说的话,你也应听到了,那全是我的真心,并不是故作豁达来安慰你们。”
没成想,他此话一出,反倒不如不安慰。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地上,溅出一朵深的小花。温云卿猛地一愣,忙劝道:“你……别哭,哭什么呢?”
“啪嗒啪嗒!”
豆大的泪珠子串了线一般砸在地上,相思有些气自己的窝囊,狠狠用袖子去抹脸,把脸蹭得又红又肿,可是泪眼还是不停地往外冒,哭得惨兮兮,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万一治好了呢!治好了你就再也不疼了!再也不用吃药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好吗?”
这大抵也是温阁主第一次见着个姑娘在他面前哭得这般不顾仪态,也失了阵脚,而越慌便越容易漏出破绽来:“你也说治好的可能是万一,若是治不好于我来讲并没什么,不过少活两日,但是于你和戚堂主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相思此时已经不讲理到姥姥家,把头摇得顽童手中拨浪鼓一般:“不清楚!不知道!我不听!”
温云卿一哽,许久才顺了顺气,语重心长:“这手术之法,是你和戚堂主提出来的,若这法子不成,我死了,总归和你们脱不了干系,我死于疾病并没有什么,但我若死于你们之手,且不说官府会追责,只怕天下医者……”
温云卿顿了顿,才继续道:“戚堂主的名声必然会毁了,而魏家也难免会牵扯进来。”
魏家牵扯进来的后果他并没有言明,但手术这法子必然不会得到天下医者的认可,若被扣上“歪门邪道”的名头,这天下的医者必然群起而攻之。
未曾想,相思却没有退却,眼睛亮亮的:“如果我和戚先生甘心冒这样的风险呢?如果我们能承担失败的后果呢?”
被相思这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纵然温云卿性子如仙如佛,到底也是心肝颤抖,微凉的手掌覆盖住相思的眼睛,挡住她炽热的目光,声音低沉沙哑:“你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
相思没动,任由他捂着,柔软的睫毛小扇子一样刮着他的掌心,有些痒:“说到底,你根本就不相信手术能成功。”
她的声音有些冷,略透出些灰心的味道,温云卿松开手,只见相思原本总是透着亲切可亲的眼底,此刻燃起了一簇火苗:“如果我有把握呢!”
温云卿侧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我都放下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唔!”
没有任何预兆,相思猛然间吻住了他。
少女的唇柔软颤抖,仿佛只是为了堵住温云卿那些让人听了烦恼郁结的话,所以狠狠亲上去就不再动作,只怒气冲冲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清俊容颜,看样子倒不像是亲一个人,倒像是一头小兽要咬人……
第67章
*
相思坐在马车里,依旧气鼓鼓的,她有些恼火地掐了掐自己的脸蛋儿,骂道:“你脑子进了护城河的水不成?做什么就干出这样的事儿!是不是疯癫了啊!有病就要吃药啊!不吃药病是不会好的!”
“就算他长得好看,你也要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心里想想就算了,怎么还真上嘴了!”
“是是是!你是被他气死了,所以才想堵住他的嘴,那你用什么堵不成?非得用嘴去堵?啊?”
少女有些气急败坏地数落着自己,毫不留情,偏偏这个时候脑中晃过温云卿微凉淡漠的唇,恍然无措的眸子……
相思抓住自己的头发,越发的气苦:“这下好了,他肯定把你当成个色中恶鬼了!啊!!!”
马车到了赵府,纠结了一路的相思姑娘郁郁寡欢地下了马车,那车夫听了她一路模模糊糊的叨咕,只以为她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好心安慰道:“凡是开头难,等做习惯了,就手到擒来了,思少爷千万别灰心。”
相思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话来反驳,最终却像湖面上吐泡泡的锦鲤一般,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回到院子,唐玉川听了声音来寻她,手里还拎着一篓鱼,进门便道:“我下午出去,看见街上有卖鱼的,就给你买了几条,你快切一切,我晚上让厨房烤了当夜宵!”
“什么叫切一切,我那叫解剖,可不是厨师随便拿刀切一切那么简单的!”许多人但凡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总是要高声掩盖自己的心虚,一如此时的相思。
唐玉川素来不在意这些事,听了相思这话,也未放在心上,只是催她:“那你快动手啊,再晚些灶上可熄火了!”
相思进屋拿了手术刀出来,依旧打了一盆水,然后如同昨日那般挥刀剖鱼泄愤,她虽十几年没有碰刀,到底也曾是上过手术台的人,有了昨日的练习,今日她的手法越发的娴熟,四条鱼,一炷香的时间,利利落落分割成几部分,无一处不平整。
唐玉川又是看得目瞪口呆,一边把剖好的鱼肉放进竹篓里,一边赞道:“相思,我以前觉得你做买卖很厉害,但我现在觉得你要是当个屠夫肯定更厉害!”
相思一张粉白的小脸,气得乌青:“我不是屠夫!”
唐玉川挥挥手:“不是就不是,一般屠夫都没有你这刀工!”
*
相思的房间布置得十分雅致,因怕她冷,床上铺了一床厚厚的羊毛褥子,平日睡着极是舒服,只是今夜,因才轻薄了温云卿,相思在床上烙了半宿饼。
老鸦在窗外叫了几声又飞走,月亮升起又落下,水汽结成白白的霜,相思还是没睡着,翻了个身,心里越发烦躁起来,猛然间坐了起来。
“不过就是亲个嘴,至于一宿不睡觉么!”
她“扑通”一声跳下床,光着脚去倒水喝。魏氏原要给她升炭火盆的,她却自上次险些被熏死后,再不肯升火盆睡觉,只装了几个汤婆子取暖,所以一出被窝便冻得直哆嗦,那水也是冷的,喝下去正好镇一镇她满肚的火气。
灌了两盏水,相思爬上床准备继续与周公的艰难约会,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更加清醒了些,听天由命地睁着眼睛,准备这样挺到天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见温云卿的时候,又想起他在韶州府救人诸事,想起灾民破城时两人相依为命的逃亡,胸膛里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
“你就是很喜欢他啊。”声音划破微冷的空气,带着一抹不甘。
相思喜欢他什么呢?他自然长得极好看,见之欢喜,但说到底,相思是喜欢他的善意,即便他从出生时疾病缠身,吃尽苦头,却依然对人存有最淳挚的善意,于贵人如此,于贫妇亦然。
相思咬着被角,弯弯的眉毛拧到了一起:“我这绝对是高山仰止,仰慕他高尚崇高的品格!”
这样自我催眠了几遍,相思总算是有了些朦胧睡意,沉入了睡梦里。
*
第二日一早,相思才梳洗完,魏兴便来院子里找,说是昨日去看了那四家铺子,有两家都比较合宜,且都是肯卖的,只叫相思拿个主意,相思只稍作思考,便定下一家:“就城北那家铺面吧,周围大的药铺不多,且住户又不少,将来开起药铺来生意肯定好做。”
魏兴点点头:“我也中意这家,那今儿咱们一起去签契书?”
相思有些为难,到底是摇摇头,道:“我今儿找戚先生有事儿,你去签了契书便是。”
魏兴在魏老太爷身边几十年,又是看着相思长大的,她心里想什么,魏兴哪里能不知道,叹了口气,道:“忍冬阁和魏家也算是有些交情的,且温老阁主还曾救过少爷的性命,如今小温阁主病了,本应尽些力的,若是需要什么名贵药材,家里还是能帮上忙的。”
相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这几日小温阁主病来如山倒,王堂主和戚先生都觉得不好,所以京中开新铺子的事,还请您多费心了。”
“老爷让我跟着来京城,本也为了帮衬你。”魏兴笑道,随即似是想起什么,神色略有些严肃,看着相思脸色,道:“但我这几日听说戚先生要给温阁主做手术,这手术似是和少爷你有些关系,这事儿可不能轻易参合进去,若是日后出了事,只怕摘不清。”
相思自然知道魏兴的担忧,便不欲和他多说,只道:“我也就在启香堂里学了几年的药理,哪里会什么手术,只不过帮戚先生跑跑腿儿罢了。”
魏兴于是也没再说话,点点头,拿了相思签好的契书和银票,出门去买铺子。
相思先去魏氏处请安,用了早饭,便套了马车准备出府,才到府门便看见一辆马车从街角行来,不多时马车到了面前,车帘一晃,顾长亭跳下马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院服,脚上蹬着一双厚底儿皂靴,显得身姿越发挺拔如竹。
他下车见相思正站在门口,眨眨眼:“你又要去别院?”
相思点点头:“找戚先生有点事儿,姑母让厨房留了饭,你吃过再睡吧。”
太医院的太医都是给配宅院的,即便顾长亭只是前禀太医,也有一处小宅子,但因住进去便要雇几个仆人打扫照料,便一直住在赵府里,只是每月交些饭火钱。顾长亭每月都有十天左右要在太医院值夜,昨儿夜便是,魏氏早就知他回来的时辰,一应事物都准备得十分妥帖。
顾长亭应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晚些也要过去,到时可以一起回来。”
“大抵要下午了吧。”
“路上小心。”顾长亭叮嘱了一句,进了府门。
马车离开赵府后,却没直接去皇家别院,而是先去了民安街,在一家小铺面前停下,相思下了马车,在门口唤了两声,便有个微胖的妇人应声迎出来,见是相思,爽朗笑道:“知道你要急用,昨晚赶制了出来,快来看�